溫雅朝他揚了揚唇角,但眉眼間的愁意依舊。
龔百沒多說話語保證,他知道這個時候,言語是蒼白的。
“這位女同志,正好你們把這卷膠捲的最後幾張都拍完了,兩天後的傍晚,就能過來取照片,”照相師傅說著,徑直把憑條遞給溫雅,“這是取件憑條,你收好。”
溫雅接過紙條,低頭看著上面的取件日期,龔平抱著龔安過來,湊臉往紙上看,嘴甜地問溫雅:“溫老師,咱們兩天後一起來取好不好?我好想早點看到拍好的照片。”
他懷裡的龔安像只溫順的小樹懶,小腦袋窩在龔平頸窩,一雙烏溜溜的眼睛悄悄望向溫雅,怯生生又好奇。
溫雅笑道:“這事得問你爸爸。”說著,把憑條遞給龔百,“還是你收著吧,這幾天購銷組事多,牧民往來扎堆,我怕是抽不出空過來取。”
路上龔百已跟她提過,錢政委特意給他批了幾天婚假,讓他安心籌備婚事。
龔百接過憑條,疊得齊整後收入衣兜,“好,咱回去吧。”彎腰從龔平懷裡抱起龔安,幾人在照相師傅的笑容中走出照相館。
才出來,溫雅的視線不由望向對街的陶家麵館。
龔百出聲打斷她的思緒,“走吧,我先送你回購銷組。”見溫雅瞧過來,解釋道:“那人未必真走遠了,怕是還在暗處盯著。”
溫雅面色一緊,是了,她得注意。
一行人不快不慢地往購銷組走去,路上,龔平一直在嘰嘰喳喳說著剛才照相時的事。
“那個黑盒子就那麼一閃,我們的樣子就會在照片上出現嗎?”
“太神奇了,也不知道我當時是在笑還是在發愣,龔安,龔安你當時在幹嗎?”
龔安“啊”了一聲。
“原來你是在發愣啊,哈哈哈,真想看一看,照出來是怎樣的。”
……
一路童言碎語,熱鬧又鮮活。
溫雅的情緒也在龔平的童言童語中慢慢平復。
她看向龔平,這才是孩子該有的樣子,視線移到龔百懷裡的龔安身上,小孩縮在父親懷中,性子和活潑跳脫的龔平截然相反。
但不管怎麼看,也想象不出他們會成為書中的反派,最後一死一坐牢。
龔百轉頭朝走在裡側的溫雅說:“這幾天我先把家裡收拾一下,再準備點糖果,至於聘禮,我阿媽說500萬不吉利,600萬可行?”
不吉利?溫雅唇角微勾,她也覺得不吉利,至於聘禮,她拒絕道:“不必這麼麻煩,我也沒嫁妝,聘禮就不用講究了。”
“該有的禮數省不得。”見溫雅還要開口推辭,龔百直接落下定論:“咱倆結婚雖是權宜,但該有的規矩、該給你的體面,一樣都不能少。”
溫雅沉默片刻,緩緩開口:“我媽的遺物還在我爸手裡,回頭我想辦法拿回來,就當是我的嫁妝。”
龔百很想說,有沒有嫁妝都不打緊,但看著溫雅面上的認真,他抱著龔安的手臂緊了緊,沉聲道:“我可以幫你。”
溫雅抬眸看向他。
“那本就是屬於你的東西,你拿回來理所應當。”龔百目視前方,又補充道:“放心,嫁妝到了你手裡,我分毫不會沾染。”
溫雅抿了抿唇。
龔百:“晚些我給阿媽打電話,你有什麼想要捎帶的東西嗎?她可以一同寄來。”
他不送龔平和龔安去上海,是不願累著母親,但身為他明媒正娶的妻子,理應得到長輩的一份關心,無論精神還是物質上,都不能委屈了她。
“等合照洗好,我也會給他們寄一份。”
溫雅明白,從龔百跟照相師傅說多洗一份合照時,她就猜到了他的心思。
至於說她為何不讓師傅再多洗一份,好讓龔百出發去戰場時帶上?
龔百會去北方戰場的訊息屬於軍事機密,她現在肯定不能提。底片在手上,等他帶走家裡的照片,她再來洗一份就是。
“真的不用,”溫雅婉拒,見龔百一臉不贊同,她微微揚下巴,帶了幾分咬牙切齒的意味:“想要的,我會問我爸要!”溫父欠原主的,她會幫著要回來。
龔百目光落在她緊繃的側臉,沒多言語。
此時,幾名路人與他們錯身而過,他下意識往溫雅身側挪了半步,不動聲色將她護在道路內側。
……
而此刻,被溫雅掛念著的父親溫興貴,正站在飯店前臺,指間夾著雪茄,滿臉心不在焉地應付著電話那頭的人。
“老羅,不是我不配合,我給雅兒打過電話了,她反倒直接質問我,是不是把她當做貨物一樣賣掉。”他握著話筒的手指不自覺收緊,語氣帶著幾分無奈又怨懟,“我早就說過,我這個女兒從小被她那個媽養得,死犟,吃軟不吃硬,來硬的只會適得其反。”
“我清楚其中利害,可我總不能強行逼著她依從婚事吧。”
“不行,我萬萬不能親自往翁牛特旗去。我早前已經得罪了那邊的權貴,一旦露面,他們絕不會輕易放過我。”
“你再跟孫少爺說一說,我這女兒最是心軟,只要不用強硬手段逼迫,以孫少爺的家世樣貌、才幹人品,她遲早會動心。”
“先這麼定了,我還有事,先掛了。”
結束通話電話,他結了話費,隨手又遞出五萬錢幣當作小費,收了對方恭敬的道謝,重新叼上雪茄,徑直走出飯店大門,坐上等候在外的人力黃包車。
“去熱河省政府。”
“好嘞老爺,您坐穩了!”
風拂過臉頰,吹起衣衫邊角,溫興貴望著街邊既熟悉又陌生的街景,心頭湧上一股恍然的不真實感。
二十五年光景,早已物是人非。
黃包車不快,但飯店離省政府並不遠,很快,抵達目的地。溫興貴下車,除了車資外還給了車伕一張一萬的賞錢,喜得車伕連連弓腰說吉祥話。
溫興貴很享受這份被人恭敬奉承的滋味,慢條斯理掐滅雪茄,收好雪茄盒,理了理身上的衣衫,抬步走進省政府大院。
上到三樓,他與外間的辦事人員笑著表明來意:“同志您好,我是上海榮昌商行的老闆,這趟是來找商業部的吳部長,勞煩幫忙通稟一下。”說著,將兩張五萬的錢幣放在辦事人員的桌上。
辦事人員板著臉,“我們只有商務科,沒有商業部,也沒有吳部長。同志怕是找錯地方了。”眼睛盯著桌上的錢,“有事說事,我們不收受賄賂。”
“吳恆吳部長,不在商業部任職嗎?”溫興貴詫異。
“商務科倒是有一位吳恆,是副科長,”辦事人員糾正,“同志,麻煩把錢收好,再這樣我可要通知保衛科的同志了。”
一聽保衛科三個字,溫興貴立馬收斂了商行老闆的做派,趕緊收起桌上的錢,陪著笑意改口:“是我記錯了,我找吳副科長,敢問他的辦公室在哪?”
辦事人員朝最角落的位置一指,“在那裡。”
溫興貴謝過辦事人員,徑直去找吳恆,還沒走到辦公室,就見一個地中海、腫眼泡的矮個男子從辦公室裡走出來,瞧見溫興貴,朝他招手說:“溫同志,剛才老陳特意給我打電話,我還不信,沒想到來得這麼快,快進來接電話。”
老陳?
溫興貴眸光微沉,瞬間反應過來,應該是孫家那位管家。他剛掛掉孫世榮護衛的電話,孫家管家的電話就追到省政府來了。
他眼底一閃而過不耐與陰鷙,轉瞬便被圓滑世故的笑意遮掩下去,抬腳跟著吳恆走進了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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