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雅很早便起來了,趁著早上涼快,她把昨天晚上的衣服都洗乾淨了,穿來這些天,她早已經習慣手洗衣物,也慶幸現在是夏天,要是冬天,簡直沒法想。
等溫雅在曬衣服時,龔營長也端著早飯回來了,他把飯盒遞給走過來的龔平,幫著溫雅一同曬衣。
曬好衣裳,倆人進了堂屋,就見飯桌上已經放好碗筷,龔平已將糜子糊糊分好,龔安也坐在他的專屬高椅裡,安安靜靜地。
龔百把用牛皮紙包住的圓滾滾的東西遞到溫雅面前,“這個是黑麵饅頭,帶在路上吃。”
溫雅下意識擺手,龔百卻把饅頭塞入她手中,“拿著。”
隔著牛皮紙,指尖感受到溫熱的手感,心裡隨之一暖,輕聲道:“謝謝。”沒有推辭。
五十年代物資緊缺,黑麵饅頭已是難得的好東西,部隊食堂的伙食雖有保障,卻也講究定量供應,他特意為自己準備的,她如何能拒絕。
龔平低頭猛喝了一大口糜子糊糊,哪怕是年紀小的龔安,也只是默默嚼著嘴裡的食物,沒喊著要吃。
溫雅想了想,拿出一個饅頭掰成小塊,分放在四人的碗中。見龔百看過來,她輕聲解釋:“我飯量不大,一個饅頭就夠了。”
他為她著想,孩子們也都懂事,但越是這樣,她越不能吃獨食。
龔百看向兩個孩子,見他們的眼中藏著懂事的渴望,抿了抿唇,沒有拒絕。
“龔平,中午溫老師不回來吃飯,我讓你徐叔叔來家裡一起吃。”
龔平咀嚼著裹滿糜子糊糊的饅頭,嘴巴沒空,點頭表示知道了。
龔安嘴裡含著食物,眼神卻不由往溫雅那邊瞟,那模樣,倒像是聽懂了爸爸說的話一般。
吃完早飯,溫雅拿起整理好的布包,把灌滿水的軍用水壺斜挎在胸前,跟龔百和兩個孩子打了聲招呼,迎著朝陽往購銷組走去。
龔百從懷裡掏出懷錶瞧了眼,六點半。他無聲默唸:早點去,早點回。
溫雅剛走到購銷組,就見揹著弓箭的娜仁靠在側門,正往巷子裡張望。
“娜仁,”溫雅下意識抬頭看了眼天色,“怎麼這麼早?”
“不早了,吳□□和老朱十分鐘前就出發了。”娜仁瞧見溫雅,立刻開啟側門,很快便和趙主任一同推了輛勒勒車出來。
勒勒車是購銷組去牧區的常用出行工具,套上馬,輕便又穩當。
“娜仁、溫同志,你們路上注意安全。”趙國棟笑著叮囑,“牧民家居住分散,不用急,就算沒統計完也沒關係。”
與娜仁家所在的牧區,牧戶集中住一起不一樣,這趟她們去摸底的都是散戶。
“好的,趙主任放心。”溫雅和娜仁朝趙主任揮了揮手,娜仁揮動鞭子,趕車的馬慢悠悠邁開了蹄子,朝著草原的方向走去。
8月的翁牛特旗,正是草原上最豐茂的時節。
購銷組的老馬慢騰騰地踩著齊膝的翠綠草地,勒勒車的木輪碾過柔軟的青草,發出“咯吱咯吱”的輕響聲,無邊無際的草地被壓出一行淺淺的痕跡。
娜仁挺著腰,一手執鞭,另一手執韁繩往今日的目的地駛去。
等到四下沒有旁人時,溫雅才微微側身,看向娜仁。
“這次牧區摸底,怎麼臨時換成了吳□□和老朱一組?陳森林呢?”
娜仁撇了撇嘴,一臉無奈:“別提了,陳森林從昨夜鬧肚子到早上,咱們出發那會兒,他還在蹲茅坑,根本沒法出行。”
說著,抬起手湊到嘴邊“呼”地吹走落在袖口處的草屑。
她今日穿的是靛藍色,袖口繡著卷草紋的蒙古袍,腰間繫著藏青色的布帶,是常見的牧區女人的裝扮。
溫雅心裡犯起了嘀咕,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挎在身前的軍用水壺,壺身被清晨的陽光曬著微微發暖,“昨晚下班時還好好的,大家都在食堂吃飯,怎麼偏偏就他一個人拉肚子?”
“可不就是,”娜仁也覺得蹊蹺,抬眼望了望遠處的天際,“同吃一鍋飯,我們都沒事,就他鬧肚子,說起來是挺湊巧。”
溫雅又問:“是趙主任安排老朱去的?”話音剛落,勒勒車碾過一顆石頭,輕輕顛簸了一下。
老朱是旗供銷社食堂炊事員,哪怕陳森林因身體原因不能去牧區,也不該是老朱替補。
“不是安排,是老朱自己主動跟趙主任提的。”娜仁解釋,“他說自己也是購銷組的一份子,在組織需要革命同志的時候,理所應當為購銷組出一份力。”
溫雅沉默了。
一陣風吹來,帶來青草和泥土的氣息。
老朱的藉口很符合當下“人人爭先”的風氣,也恰好契合趙主任一心為購銷組、為牧民服務的情懷,趙主任會同意老朱跟吳□□一組也說得過去。
但這事,絕不是單純的湊巧。
陳森林為人耿直,做事木訥、捨得下力氣;吳□□投機取巧,喜歡走捷徑、出風頭;當初把倆人安排在一組,便是取長補短,相互制約,避免出現紕漏。
可現在,臨時換成老朱。
老朱世故圓滑,這兩人會把工作做成什麼樣,溫雅不敢想。
況且,溫雅心裡清楚,老朱是孫世榮安插在購銷組的內應,沒少給孫世榮傳遞訊息。現如今他主動要求去牧區工作,還是補的陳森林的空缺。
這件事哪哪都透著不一般的氣息。
只是,現在她哪怕覺察出不對勁來,也做不了什麼。心裡嘆了口氣,只能說後續見招拆招吧。
隨著時間的推移,太陽漸漸升高,褪去了清晨的微涼,盡情地釋放著熱量,連風都帶上了幾分燥熱。
原主從上海帶來的紗巾,被陳芳撕爛了,溫雅只得把頭上的草帽往下壓了壓,遮住大半張臉,抵擋刺眼的陽光。
藍天白雲綠草地,風景壯闊又秀麗,卻也單調。
好在她們今日去的目的地並不算遠,勒勒車慢悠悠地行駛了兩個來小時,便遠遠望見了一片散落的氈包。
那是牧民們臨時定居的地方,8月正是牛羊產奶的高峰期,牧民們暫不轉場,就在這片水草豐美的地方搭建氈包。
白色羊毛氈製成的氈包,圓圓的頂,遠遠看去,像一個個白色的蘑菇,點綴在碧綠的草場上。氈包旁的木樁處,還拴著幾匹馬,正低頭啃食青草。
這時候,也才不到十點。
勒勒車緩緩停下,溫雅腿一伸,從勒勒車上下來。目光無意識掃過左前方的沙丘。
那是一片約莫一人半高的沙丘,在陽光照射下泛著淡淡的光澤,背風處長著幾叢駱駝刺,而一道熟悉的身影在沙丘後一晃而過。
等溫雅定睛看過去時,卻見一名二十來歲的牧民從沙丘後走出來,穿著一身灰色的蒙古短褂,手裡牽著一根羊鞭,臉上帶著淳樸的笑容,用流利的蒙語跟娜仁打招呼。
溫雅朝來人微微頷首,視線卻忍不住鎖定沙丘,剛才那道人影太像老朱了,可他怎麼會在這裡?
難道是她看錯了,只是身形相似的牧民?
她腳尖一轉,正打算走過去看一眼時,胳膊卻被娜仁拉住,“溫雅,咱們先去氈包吧,牧民們都在等著呢。”8月正是忙的時候,牧民要擠奶、做奶食,她們可別耽誤了人家的活計。
溫雅攥了攥挎在身前的軍用水壺,暗暗在心裡留了個心眼,還不知今天會出現什麼情況,只能暫且按捺住好奇心。
她應了一聲,跟在娜仁身後,朝著最近的一座氈包走去。
掀開厚重的羊毛氈簾,一股混合著奶香、羊毛香和燃燒後的氣息撲面而來,與外面草原的清新氣息截然不同。雖是8月,但因為是草原的雨季,也需要點燃爐子驅趕潮氣。
沙丘背風處的駱駝刺叢後,老朱屏息貼著土坡,直到確認溫雅二人進了氈包,才吐出一口濁氣。
他這趟出來,根本不是想為購銷組出力,而是孫世榮讓他來給溫雅使絆子。
昨夜他在陳森林粥裡摻了點涼性草藥,這藥頂多讓人難受兩天,事後根本查不出來。又憑著“為購銷組出力”的口號,哄得趙主任同意他來,還攛掇吳□□提早動身,特意選了離溫雅最近的牧民家作為第一站。
不殺人不放火,他拿錢辦事,沒半點心理負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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