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仁笑著用蒙語和牧民大娘寒暄。她們今天拜訪的牧民屬半遊牧人家，日常只說蒙語。哪怕溫雅跟著娜仁學了一陣蒙語，但她們閒聊的語速極快，又帶著牧區特有的語調，溫雅大多都聽不懂，安靜地坐在氈墊上，不動聲色地打量著氈包內部。
氈包中央是一個半人高的銅爐，裡面燃著微弱的火光。旁邊擺著一個黃銅奶桶，桶壁上還沾著未乾的奶漬。牆角放著圓形的木篩，上面鋪著乳黃色的奶豆腐。
寒暄過後，娜仁切入正事，跟大娘說明來意：“大娘，我們是翁牛特旗購銷組的工作人員，這次來，是想摸底各家牧民秋季可售賣的奶食品，登記清楚後，統一上報給熱河省，後續由省裡統籌收購。”
牧民大娘臉上笑著應承，張口就報：“我家日產奶150斤，能做奶食30斤！”
娜仁一愣，下意識追問起黃油、奶豆腐、奶酥和奶皮這些奶制副食的具體產量。
大娘張口就來，“黃油嘛10斤、奶豆腐10斤、奶酥5斤，奶皮5斤，合計30斤。”
娜仁用漢語將產量告訴溫雅，溫雅邊將數字記在本子上，心裡也跟著盤算起來。
她檢視過購銷組過往的資料，本地乳牛每日產奶也就5-8斤，加工成奶皮子等奶製品的出成率約20％，也就是說，每頭乳牛產出的奶製品在1-1.6斤。
30斤？意味著這家擁有近20頭乳牛。
可今日來的牧戶家有這麼多的乳牛嗎？
娜仁從小在牧區長大，自然很快便發現了不對勁的地方，她轉頭看向溫雅，面上帶上幾分異色。
溫雅將身體微微前傾，拉住娜仁的手，輕聲道：“娜仁，你問問大娘，眼下報出的數量，是據實估算嗎？”微微用力的同時也朝她搖了搖頭。
娜仁轉述，牧民大娘眼神閃了一下，連連點頭：“實打實的，實打實的。”
這句話，不用娜仁翻譯溫雅也聽懂了。
她還注意到，牧民大娘說這話時，不自覺抬手摸了一下耳後的頭髮。這是心虛的表現。
溫雅有了猜測，“娜仁，我想實地看看她們的奶食製作環境，也好心裡有底。”
大娘猶豫了一下，看向站在氈包門口的小夥——巴雅爾。
巴雅爾微微點頭。
溫雅把這一幕看在眼裡。
牧民大娘領著倆人來到不遠處的一個小氈包前。
牧民大娘：“這是我家制作奶食的氈包，你們不能進去，只能在外面瞧一眼。”
娜仁和溫雅對視一眼，點頭答應。
製作吃食的地方，不讓進去也正常。
羊毛氈簾上沾著些許草屑和奶漬，大娘伸手掀開簾子的一角，倆人彎腰湊上前打量一番，便心裡有數了。
小氈包裡，一名看著跟娜仁差不多大的女子正蹲在個木質工具旁，用力的捶打著食材，她身旁只有2個奶桶，裡面盛著剛擠的鮮奶，旁邊的木篩上，只有薄薄一層奶豆腐，目測連半斤都不到。
但這並不能完全說明問題，溫雅起身時狀似無意地拉住娜仁的胳膊，就好像她身姿不穩需要拉她才能穩住身子一般。
娜仁扶住溫雅，起身笑道：“大娘家的奶食氈包看著就乾淨，我們看過了，可以看看咱家的牛棚嗎？”
見大娘視線看向她們身後，她索性轉頭跟身後的那位男子說，“巴雅爾，可以嗎？”
巴雅爾想著老朱提前交代他們把牛趕著出去放牧，笑道：“可以，你們隨我來。”
一行人往牛棚走去，自然什麼都沒看到。
娜仁狀似無意問：“今天做奶食還把牛趕出去放牧？”
“對，這樣能多產點奶，也能多做些奶食，好跟政府換物資。”
溫雅從隨身的布包裡拿出小本子，悄悄在這家上報的奶食數量旁，畫了一個極小的‘圈’做標記。
接連走訪了兩戶，情況如出一轍：資料虛高，牛被趕走。
甚至有兩戶牧民，主動問 ：“今年是不是按照交易的奶食品交換物資？”
顯然牧民非常瞭解購銷組的政策，但奇怪的地方在於，他們的問話在娜仁介紹政策之前。
溫雅心裡越來越沉。
但，除此以外，牧民們都很配合，登記、記資料、按手印，全程都很順暢，沒有絲毫推諉。
順利的過分，除了那異於尋常的資料。
就在她們從第三家出來時，溫雅在本子上記錄著什麼，第一戶去的那家的牧民巴雅爾出現在勒勒車旁，目光緊盯著溫雅的本子。
娜仁下意識上前一步，擋在了他和溫雅中間。
“娜仁，你做什麼？”巴雅爾面露不滿道。
娜仁張嘴想要回話，卻被溫雅一把拉住，溫雅笑著將手上的本子攤開在巴雅爾面前，“你要是好奇，可以仔細看看。”
哪怕感受到數字的異常，但她並未備註也沒更改，都是按照牧民說的記的。
巴雅爾眼睛盯在上面一會兒，才幹巴巴道：“我就是好奇，好奇。”
這段小插曲後，娜仁和溫雅駕車離開。
駛出一段距離後，溫雅回頭看了一眼。巴雅爾還站在氈包門口，正往這邊望。
溫雅壓低聲音說：“娜仁，這裡太不對勁了。”
“是，數字不對，人也怪怪的。”
牧民家的情況各不一樣，每家做的奶食的產量也不一樣，這三家問下來，都差不多。
“但，這都是牧民說的，咱們反覆詢問確認過了，只要報上去就好了，或許這幾家因為都在一個草場，所以資料真的差不多。”娜仁只覺得奇怪，但卻沒深想。
“娜仁，咱們今天再去另一個草場，還能在天黑前會翁牛特旗嗎？”以她過往的經驗，資料存疑，那便去追查印證。
娜仁看向溫雅，在她的眼中看到了堅持。
抬頭瞧了眼天色，思索片刻後，“應該是可以，不過，明明有三天的時間，不用這麼著急……”
風吹草動，捲起地上的草屑，溫雅臉上的神情卻十分凝重。
對啊，三天的安排都是提前制定的。但越是這樣，越有做手腳的空隙。
這會兒臨近正午，溫雅用手擋在眼簾上往天上一瞥，絢爛的日光刺眼的很。
電光火石間，她的想法變了。
“娜仁，回旗裡後咱們先別聲張，分頭行動。”
溫雅湊到娜仁耳邊，叮囑了幾句。
“你去跟來購銷組買東西的牧民打聽今年的乳牛產奶和奶食情況，我去查這幾戶牧民近些年的資料，以及明後天走訪的牧民家的資料。”她倒要看看，是這幾家特殊，還是隻她們倆負責的牧民特殊。
娜仁聽完，眼睛一亮，重重點頭，她扯動韁繩，揚鞭往翁牛特旗趕。
另一邊，勒勒車瞧不見後，巴雅爾鑽進沙丘後的駱駝刺叢。
“事情辦完了？”老朱壓低聲音，“她們寫的是什麼？”
巴雅爾點頭：“我看到那漢人本子上的數字了。”說著，他隨手掰了根駱駝刺，在沙地上畫了幾個歪七扭八的‘東西’。
老朱皺眉打量許久，才緩緩點頭。
看這數字，應該是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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