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下了雪,但翁牛特旗購銷組辦事處依舊開了門,清掃乾淨門口的雪後,辦事處的人圍坐在火盆邊取暖。
窗戶透著縫隙,只有面向火盆的內圈是暖和的。
趙國棟在門口的草墊上擦去鞋上的雪,推開門進來,帶來一股子寒氣。
他朝溫雅走來,將手裡的信封遞過去,“小溫,這是你的調職函。”目光緊鎖著溫雅面上的神情。
溫雅接過來,微微一愣,低頭打量著信封上的字跡,是調職函嗎?
終於來了。
她身旁的娜仁可沒想那麼多,催促道:“什麼是調職函?溫雅,你快開啟看看。”
溫雅深吸一口氣,默默掃過上面的內容:溫雅同志,經上級領導商討決議,將從翁牛特旗購銷組調職為湘省供銷社社員,請收到調令後迅速交接工作,於1950年12月1日前,來湘省供銷社報到。
娜仁湊上前,跟著溫雅一起看,吳□□也很好奇,但他坐在溫雅對面,哪怕湊上前也看不清上面的內容,他朝陳森林使眼色,想要坐在溫雅另一側的陳森林去看。
奈何陳森林沒有半點動靜。
好在,娜仁出言詢問:“這上面寫的是什麼?”她認識的漢字有限,看得磕磕絆絆的,
“是調我去湘省供銷社做事的函。”溫雅穩住心神,起身把調職函遞給趙國棟,“主任,你看。”
趙國棟接過來,飛快掃過上面的內容,點頭道:“是,是調小溫去湘省的調職函,時間是在12月前,小溫,你想過去嗎?如果……”話說到一半,沒有繼續。
會不想過去嗎?這邊只是個小旗的購銷組的臨時工,那邊是省供銷社的正式社員。而龔營長去了北方戰場,如果他是小溫,他怕是也會同意。
溫雅:“我想去。”
趙國棟疊好調令函放入信封,遞給溫雅,“你把工作整理一下,交接給……”環顧一圈,“交給我。”
溫雅點頭,也顧不得寒冷,去到辦公桌旁拿出賬本開始整理起來。
趙國棟坐在溫雅剛才坐過的位置,伸出手烤火,心裡也盤算起來:現在購銷組是淡季,哪怕小溫同志調職離開,人手暫時也是夠的,等到明年夏初的時候再招人來,也來得及。
就是小溫同志擅長的工作,哪怕交接給自己,他也接的有些吃力,畢竟他並不擅長,而現在購銷組裡的人也沒有擅長的,所以招人這事也不能拖著,要提前散出訊息,這樣,夏初就能有人來了。
娜仁起身去了溫雅身邊,是幫忙也是詢問情況。
吳□□趁機問,“趙主任,這上面的領導還能調職咱們去別的地方?”
趙國棟昂起頭,“當然,我們革命同志就像一顆螺絲釘,哪裡需要就往哪裡放。”
身為革命同志的陳森林追問,“那我們也可能會調去別的地方?”家人都在翁牛特旗,他不是很想離開這裡。
你以為別人會看中你那笨樣子?吳□□心下暗諷,面上卻小心詢問:“溫同志調去那邊是正式社員了吧?”
趙國棟點頭。
陳森林傻呵呵笑出聲:“那豈不是小溫老師是咱們幾個裡面最早轉正的,是好事啊!”
溫雅聽到他的話語,也笑著應聲,“是好事。”
吳□□酸言酸語道,“正式工可比臨時工薪資多,也不知道小溫同志入了哪位領導的眼。”
拿著賬本的溫雅唇角上揚,笑意未達眼底,“或許是被陷害時,我表現出來的臨危不亂吧?吳同志可以朝這個方向努力。”
說著,溫雅看也不看對方發黑的臉,坐下將工作事項記在本子上。其他人都聽到了他們的對話,就連往常最愛做老好人的趙國棟都沒有說和,其他人更不會了。
娜仁拉著溫雅的手,“溫雅你真的要走啊?”見溫雅點頭,她拍拍溫雅的肩,“湘省在哪裡?離咱們這遠嗎?坐勒勒車能到嗎?”她的問題都是一串串的。
趙國棟走到辦公桌這邊,回答了娜仁的問題,“湘省離咱們這遠,得坐火車去。”
溫雅把列好的工作內容遞到趙國棟面前,“趙主任,你看看,我有沒有遺漏的。”
趙國棟低頭一看,每一項都寫的清清楚楚,“你辦事,我放心。”
後面的時間在溫雅交接給趙國棟工作中流逝,傍晚回到家,坐在飯桌上,溫雅宣佈了這件事:“我今天接到了調職函,讓我去湘省工作,我答應了。”
龔平手中端著的碗落在桌上,發出“砰”地一聲,溫雅伸手扶住,好在裡面的食物沒有散落出來。
“溫老師,你走了,我和龔安怎麼辦?”龔平聲音微微顫抖著,卻不敢抬起頭看向溫雅。
龔安看看溫雅又瞧瞧哥哥,癟了癟嘴,哭出了聲。
溫雅起身抱起龔安,走到低著頭的龔平身邊,摸了摸他的肩,“你們怎麼辦?跟我一起走啊!”
龔平猛地抬起頭,看向溫雅的目光裡帶著絲絲不可置信和驚訝,“我們也一起走?”
“那肯定是啊,雖然你沒叫我媽媽,但我跟你爸扯了證,你跟龔安就是我的孩子,當媽的調走,你爸又出任務去了,你們肯定跟我一起走啊。”
龔平抿著唇,開心地笑了,他微紅的眼眶也顯得有點滑稽,很快,他小臉一垮,“可是爸爸那邊怎麼辦?”萬一爸爸回來沒看到他們呢。
什麼叫做爸爸怎麼辦?溫雅蹙著眉,順著他的話語思考了一下,笑道:“你爸爸知道我調去那邊,而且,我會給他寫信的。不用擔心。”
也不知道小小的人兒,怎麼操這麼多的心。
龔平聞言,笑出了聲,這讓窩在溫雅懷裡默默掉著金豆子的龔安有些無所適從,怎麼哥哥又不哭了,那他還要不要哭,這個動作讓他呆愣愣的,顯得有些可愛。
當天晚上,一家人點著油燈收拾行李,雖然調職函上寫著12月前到就成,但現在氣溫一天比一天低,帶著兩個孩子的自己更加不方便,所以還是儘早過去的好。
好在一家人搬來這裡住滿打滿算也都沒有半年,行李也不多,一個晚上就收拾的差不多了。
第二天早上,溫雅把最後幾件衣服疊進箱子裡。龔平蹲在旁邊,把攢的幾顆玻璃珠用布包好,悄悄塞進箱子角落,想了想,又拿了一顆出來放回兜裡。
溫雅說:“我一會兒就託人買票,你也可以趁著這幾天還沒離開,跟你的小夥伴們道別,不過,要帶著弟弟一起,不能讓他一個人在家。”不比夏天,現在屋子裡很冷,他們在家都會燒炕,龔平不在家,萬一灶裡的火熄了,龔安睡在炕上可是會凍感冒的。
“好,我會抱著弟弟一起。”
接下來兩天,溫雅不僅託人買好火車票,也將購銷組的工作交接給了趙國棟。說是交接,其實這些工作之前都是趙國棟負責的,只是溫雅來了後,理順了一些。
出發那一日,張大姐和盧青來送行,知道路上要坐好幾天的火車,兩人準備的都是乾糧。
“去了那邊,好好過日子。”張大姐說著,自己也笑了,“你是個能幹的,到哪都能過好。”
“對,小溫同志你是個能幹的,可以為國家做貢獻,所以你要多多貢獻點。”盧青在旁邊搭腔。
沒說的是,不像她們這些人,只能在原處守著家裡的孩子等著孩子爹回來。
溫雅抱了抱她們,沒說什麼。
娜仁趕著勒勒車來接她們去車站,龔安趴在溫雅懷裡,回頭看了一眼院子,又轉回去。
溫雅站在院門口,看著住了幾個月的小院,沒有不捨,沒有對前途的茫然,內心只有一股終於可以回去湘省的如願以償的竊喜。
湘省啊,是她上一世一直待著的地方,儘管不是同一個時空,或許,連走向都不一樣,但光聽這個名字都會讓她有一種說不上來的熟悉。
龔平站在院子外,瞧了眼天色,提醒道:“溫老師,走吧。”
溫雅點了點頭,把院門輕輕合上。
汽車轉火車,火車再轉火車,直到三天後,溫雅帶著龔平和龔安才安全抵達湘省省會蓉市。
火車才停穩,出站的人揹著大包小包就往車門擠。溫雅帶著兩個孩子,把行李全放在身邊看顧好後,等著其他人離去。避免了擁擠,也更從容些。
而在這一波前行中,竟然瞧見了逆行者,來人是個穿著藍灰色列寧裝的小夥子,他們邊往裡面擠邊用湘普喊道:“溫雅,溫同志,翁牛特旗的溫雅同志,你在哪裡?”
站在溫雅身旁的龔平立馬拉了拉溫雅的衣裳,不確定問,“溫老師,他們是來找你的嗎?”
聽著熟悉的湘普,溫雅揮手喊道:“同志,同志,我是溫雅,我在這裡。”
來人聽到了她的聲音趕忙擠了過來,“好險,我搞錯了接站時間,還好你們還在車上。”
溫雅微笑著看向他,“謝謝你,時間剛剛好。”
唐明伸出右手,“溫雅同志,你好,我叫唐明,是任科長安排我來接你的。”
“唐明同志,你好。”溫雅握住他的手,沒問任科長是不是她知道的那位任主任。
兩人簡單寒暄幾句,便一同下了車,蓉市火車站不大,出了站,唐明領著幾人七拐八拐去了不遠處的巷子,在巷口,看到一輛馬拉著的平板車,把行李都放在上面後,唐明示意她們坐上去。
“省供銷社離這邊沒有多遠,咱們坐馬車過去也就半個小時,快上來吧,我送你去宿舍。”
蓉市的十一月不熱也不冷,正是一年當中最秋高氣爽的時節,路邊的梧桐樹葉子開始泛黃,有些已經落了,龔平抱著行李,溫雅抱著龔安,龔平靠在溫雅身旁,小聲說:“溫老師,這裡比翁牛特旗暖和多了。”
溫雅正在回憶在她那一世的這裡是怎麼個模樣,聽到龔平話語的唐明自來熟說:“那可不是,我們這裡比起翁牛特旗南了這麼多,當然暖和,不過也沒幾天了,等十二月一到,也要開始落葉轉涼了。”
“唐叔叔,這裡的冬天會下雪嗎?”龔平本就不是個靦腆的,順著唐明的話語問道。
“會下,差不多十二月底一月初的樣子,但不是北方的大雪,是混雜在雨裡面的雪粒子,噠噠噠的落下來,凍人的很!”
“真的啊,我還沒見過雪粒子呢。”
“我跟你說啊,那個雪粒子,落在地上薄薄一層,可容易滑跤了。”
……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說著,半小時的路程很快就過去了,溫雅也把內心的激動穩穩壓在心底,順著南門口的路走到坡子街,馬車停在了省供銷社幾條街外的宿舍門口。
屋子不大,兩間房,朝南的窗戶透進來的光正好落在桌面上。溫雅放下行李,從箱底拿出用相框裝著的照片,在牆上釘了一顆釘子,掛了上去。
龔平抱著龔安站在她身後,仰頭看著照片,龔平問,“溫老師,爸爸知道我們住在這裡嗎?”
“晚點我給他寫信。”溫雅說。
“好!”看著照片裡笑得開心的一家四口,龔平應得乾脆,“我也要給爸爸寫信。”
溫雅轉過身,朝兄弟倆笑道,“好,都寫,龔安也可以寫。”
“溫老師,龔安不會寫字。”
“他可以在紙上畫畫,你爸爸肯定也想收到他的畫。”
“好,弟弟畫畫,我和溫老師寫字。”
窗外,一陣秋風吹過,又掉下幾片黃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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