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三天裡,她把湘省下轄縣的茶葉收購賬本攤放在桌上,按產地、品名、價格重新分類謄抄。
這不是她心血來潮的舉動,收到龔百信件的第二天,她收到了翁牛特旗那邊的來信,有娜仁的,有趙國棟的,甚至就連往日不大對付的吳□□都給她寫了。
娜仁的信件簡單又好懂,基本上全是說著思念的話語。趙國棟信裡提了句今年熱河省的茶葉配額少,翁牛特旗購銷組分得的茶葉供需不平衡的現實情況。
湘省的農特產之一有茶葉,他特意來信問問,可不可以走她的門路採買些。
她沒門路,但這一現實情況卻讓她引起了重視。
唐明幫她搬來的賬本摞起來有半人高,老崔瞧見了只說了句“年輕人就是好,坐得住”,聽不出是諷刺還是誇讚。
不過溫雅並不在意,她現在心思全在賬本上。蓮縣和平江縣都不屬於產茶縣,同一天收購的毛尖,蓮縣寫了“芽尖”,平江寫了“尖茶”,畢竟兩地隔了段距離,茶產量和市場差異定然會導致價格差異。
但這個屬於省供銷社需要統一調控的範疇,她把情況記錄在本子上,打算等下次會議中提出。
小小的業務科辦公室裡,只餘書頁翻動和筆尖劃過紙張的聲音,很安靜。
隨著腳步聲越來越近,唐明拎著熱水瓶進來,給溫雅放在桌上的搪瓷杯續了水。溫雅說了句“謝謝”,眼睛都沒離開賬本。
直到,感覺到一個人影坐在了辦公桌對面,她才抬起頭。
就見唐明眼巴巴地看著自己。
溫雅朝他招手,“來來來,咱們一起看賬冊,你願意幫我我肯定高興。”
唐明興沖沖地拿起一沓賬冊,學著溫雅一樣攤開放好。
另一邊的老崔瞧見他們這樣,輕哼一聲,端起茶缸輕呡一口,露出享受的神情,那些賬本有什麼好看的,溫雅看是要做給領導看,也不知道唐明湊個什麼熱鬧。
老崔的想法溫雅不知道,來湘省供銷社報到已有半月餘,她漸漸習慣了這裡的生活和工作節奏:早起去食堂打飯,送龔安去託兒所,然後一頭扎進辦公室,看賬本、寫報告、開會學習……直到下班,眼睛也發花,才離開辦公室。
任科長見她拼的很,說過“不急,你一點點開始熟悉。”但作為上一世打工多年的社畜,她哪裡能不清楚現在社裡的領導能有多著急,任科長和她一樣都是初來乍到的。
哪能不想快點做出成績來證明自己!
又過了兩天,她和唐明一同站在任科長的辦公桌旁,將一張寫滿密密麻麻字的紙放在任科長桌上,“任科長,這是我跟唐明一同整理出來的對照表,請您檢視。”
任秀敏正在看中央下發的文件,見他們過來,把文件收回抽屜,拿起溫雅給的對照表研究起來。
第一頁、第二頁、再看第三頁,然後翻回第一頁,指著一行問:“君山銀針就是芽尖?”過去的賬本她看過,知道記賬不用雅名而是別名。
這樣就會混亂,因為芽尖涵蓋其他茶葉尖,不止一個品類。
“是,我把不同價格的芽尖進行了區分,普通價格的芽尖,就叫芽尖,高價的或者品類有特點的,就用它們的雅名記錄。”
任秀敏點頭,這樣歸納起來的確不錯。繼續往下翻,停在桐油分類那一頁許久。
比起茶葉的叫法不一樣,桐油也是個老大難問題,十三個縣八個叫法,而且跟茶葉可以按照價格和品類特點劃分不一樣,十三個縣的桐油就是桐油,要說區別。
“你這品質劃分是依據什麼標準?”
溫雅看了唐明一眼,朝他點點頭,唐明想了想,“我們是按照歷史收購價和桐油的含水量來劃分的。至於這個含水量標準,”唐明撓了撓頭,支支吾吾說:“我去問了供銷社負責桐油採購的老周頭,還有去這條街的老木匠那兒專門取了經,得出他們選擇桐油的標準。”
溫雅補充道:“基於唐明瞭解的情況,我們商量將桐油歸位三級,一級桐油含水量低於零點三,收購價都在3萬以上;二級零點三到零點五,價格2.5萬到3萬;三級零點五以上,2.5萬以下。”
坐在辦公桌前的老崔輕咳一聲。
溫雅趕緊補充道:“還有參考了老崔提供的不同縣叫法的門道。”她可沒有忘記老崔的功績,只是故意沒有先說,就是要看看老崔會不會提醒。
現在看來,老崔也沒有他面上表現的那麼不在意領導的認可嘛。
任秀敏繼續看,直到把整份報告看完,她抬頭看向辦公室內的其他員工,老崔被她這一眼看得,慢條斯理起身,踱步到溫雅和唐明身旁。
“你們都做的很好,”任秀敏說,“一會我就把報告遞到社長那兒去。”
溫雅和唐明、老崔對視一眼,眼中洋溢著喜悅的光芒。
“能不能批,我不敢保證,但是這是咱們業務科階段性成果,我相信定不會白忙活一場,不過,在領導沒給批示前,你們繼續工作。”
“是。”三人應下,都回到自己的座位,繼續整理著其他的資料,湘省的農特產不少,現在才整理了茶葉和桐油,苧麻那些還沒動的。
不過,這次,不止溫雅和唐明,就連興趣缺缺的老崔也加入其中。
報告遞上去後的三天裡,溫雅照常工作,沒有在外顯露出半點焦躁的神情,但回到家的時候,時常走神,露出些焦急的神情。
龔平注意到了,找了個時間,他關心道,“溫老師,是飯菜不合胃口嗎?”龔平坐在飯桌旁,面前是半飯盒的燉蘿蔔,湯麵飄著興許油點,這是從食堂打回來的蘿蔔骨頭湯。
湘省這邊食堂冬日裡愛做蘿蔔,蘿蔔骨頭湯,蒜葉炒蘿蔔絲或者是幹炒蘿蔔乾,反正一個小小的蘿蔔能做出好幾樣不同的花樣來。
溫雅回過神來,舀了一塊燉得軟爛的蘿蔔塞進懷裡的龔安嘴裡,“我是在想工作的事,走了神。”
龔平哦了一聲,低頭扒了一口泡著蘿蔔湯的糙米飯,“溫老師,你說爸爸的回信什麼時候會來?”
溫雅的手頓了一下,這事,她還真不知道,甚至於,她都不確定還會不會有信件過來。
龔平低著頭,筷子在碗裡撥弄著蘿蔔塊,看似無關的動作,但溫雅知道,這孩子是在等自己的回答。
“丹東離湘省不近,咱們的信件過去要時間,你爸爸寄回信也需要時間,所以我也不知道,但是不管多久,咱們都會等到回信的,你說對不對?”
聽到她的回答,龔平不再繼續撥弄碗裡的蘿蔔塊,大口吃進嘴裡。
又過了一天,下午的時候,任秀明抱著本子端著茶缸子從樓上開會回來,站到溫雅辦公桌前,把溫雅遞交給她的報告放在溫雅手旁。
溫雅一眼就被首頁上的八個打紅字吸引。
“同意試行,先抓三類。”
字不大,但筆鋒凌厲。“行”字的最後一豎痕跡深刻。最後的落款的名字上籤著社長的全名。
溫雅根本說不出來話語,反倒是另一邊一直關注這邊的唐明和老崔驚呼道:“真批了?”
特別是老崔,以他平常沒有的迅捷動作,幾步走到她們面前,拿起報告,反覆在那幾個紅字上看。
這怎麼可能,要知道統一賬本寫法和桐油質量分級這件事在他看來就是沒必要的無用功。
要知道過去幾十年,他們都是這麼記賬的。領導們知道這件事要做下去,有多難?
他看向任科長的眼神裡也明顯帶上了質疑,怎麼科長鬍鬧現在連社長也跟著胡鬧,有這統一的時間,乾點別的多好,不就是記錄的不一樣嗎,又不是亂報資料,真的沒必要。
但他心裡的沒必要,卻是領導們批示的下一個工作方向,老崔盯著表看了一分鐘,把報告放回溫雅桌上,慢騰騰地走回自己的辦公桌,坐下。
任秀敏說:“今天的例會上,各科室討論完後,社長當場批的。社長還說,這報告寫得清楚明瞭,問題也深入檢出,方案具有前瞻性和可操作性。社長要求咱們先把茶葉、桐油和苧麻理清理順了,看效果後,再看如何展開後續工作。”
辦公室安靜一瞬,唐明最先反應過來,朝溫雅豎起大拇指:“溫同志,厲害啊!社長都表揚你報告寫得好。”
溫雅擺手謙虛,“社長表揚的報告,雖然是我動筆的,但上面的內容是咱們科室集體的勞動成果!”她可不敢也不會攬功勞,而且她說的是大實話,要不是有唐明和老崔幫忙一起整理,她也不會這麼快理清頭緒,而要不是有任科長的認可和不居功,願意給她們機會,這份報告也遞不到社長面前。
她話語說得情真意切,其他人聽著心裡也舒服。
老崔說:“行,上面批了,咱們就繼續完善,上回咱們說到茶葉那塊——”
“茶葉那塊,我還在細化,”溫雅接上。
“對對對,安化黑茶的等級,樣本不夠,我現在就去找崔記茶商的掌櫃核實。”
老崔摘下眼鏡在衣襬上擦了擦,重新戴上,“小唐,我跟你一起去,那崔成做事毛毛躁躁的,我跟你一起去盯著他。”
“欸,那敢情好!”唐明笑出了聲,崔記茶商的東家正是老崔之前做老賬房的崔家商行,有老崔一同去,他們肯定不敢忽悠他,他彎著腰,“老崔同志,我扶你一起出去。”
“啊呸,扶什麼扶,老頭子我腿腳好得很,比你走得還穩。”
倆人邊鬥嘴邊出了辦公室,任秀敏和溫雅對視一笑。
工作上一切順利,生活上也是,第二天,溫雅收到了蓋著丹東郵戳的信件。
信封很薄,都不用開啟,溫雅就知道,裡面肯定只有薄薄的一張紙,她收到布包裡,繼續忙著工作,直到下班鈴響起,她先去食堂打好飯菜,又去託兒所接上龔安,回到了宿舍。
這個時候,走廊上全是忙著做飯的人,開啟門又飛快將門關閉。
原本坐在桌子旁寫作業的龔平見她們回來,趕緊接過溫雅抱著的龔安,拿給他一個木頭塊讓他玩,趕緊收起桌上的書本,溫雅把飯盒放下,取下布包,從門內的水缸裡打出半盆水。
“先洗手,然後吃飯。”這都是往日裡做慣了的事。
一家三口吃過飯,龔平洗完飯盒後,溫雅才拿出龔百的信。
“信已收到,你們好,我亦平安。勿念。”
“這次才17個字,上回還有63個呢!”龔平的眼淚隨著話音一同落下,“溫老師,爸爸是不是……”
溫雅不知道龔平沒說出來的話語是什麼,但她打斷道:“你爸忙,你看我忙的時候,不也沒時間寫信。”
龔平吸著鼻子,盯著信紙,一言不發。一旁的龔安瞧見哥哥哭了,他著急地往溫雅身上爬,溫雅彎腰抱起他,才站定,龔安就伸手去擦龔平臉上的淚水,嘴裡唸叨:“不哭,乖寶”
這是他前段時間去託兒所哭的時候,溫雅哄他的話語。
“平安就好,字數不重要。”溫雅說。
“嗯”龔平點頭,默默把信摺好收進信封裡,找出櫃子裡的鐵盒子,那是他用來專門放爸爸信件的。裡面已經放了一封,加上這一封,還有很多空白的地方。
溫雅看到這一幕,感覺喉嚨裡有什麼往上湧。她抱著龔安走到龔平身邊,揉了揉他的頭髮,這個孩子才八歲不到,經歷了親生爹孃的死訊,難道還要接到……
她都沒法往後面想,拉著龔平,“走,咱們去外面散散步,今天天氣好,沒下雨也沒颳風。”
龔平點頭,的確,蓉市不咋下雪,但蓉市愛下雨,一場雨下來,又會冷一點。
散完步回來,溫雅和龔平照常給龔百寫了回信,不管對方的信件是幾個字,他們的信件依然寫了不少內容,將工作和生活的點滴都分享給遠方的龔百知道。
龔平和龔安睡下後,窗外開始下雨,是湘省冬天特有的那種細密冷雨,打在瓦片上幾乎沒有聲音,但空氣裡的溼冷會從縫隙裡滲進來,讓人覺得骨頭縫都是冷的。
溫雅將這場雨也寫進了信裡。龔百在身邊的時候,她跟他的話語很少,分別後在信裡,她卻是多話的。
她告訴龔百,社長用紅筆批示了她起草的報告;原本對她瞧不上的同事老崔,今天竟然主動分攤唐明的工作;她還要跟龔百說龔平在學校認識了新朋友,哪怕龔平的信裡也會寫;還會寫龔安今天多吃了半碗飯;家裡新買了個爐子,冬天烤火用的木柴已經壘砌在隔壁鄰居的屋簷下……
她不知道他看信時會是怎樣的心情和模樣,但她全寫下來了,因為她總覺得,只要多寫一寫這些家常事,就能讓龔百對家人多一分牽掛。
這份牽掛是他的錨點,是他的念想,是支撐著他平安回來的力量。
她不知道他的回信為何那麼短,但她知道他肯定是忙裡偷閒寫的,因為信紙上的汙漬,因為上面的摺痕。也許是出任務前,蹲在某個掩體後面,抽出半分鐘匆忙寫就的。也許是凌晨換崗的間隙,藉著煤油燈的光,在膝蓋上寫的。信封上那塊油漬是什麼?她想不出來,又停不下不去想。
一切的一切,落在紙上:“家裡一切都好,我跟孩子都很想你,你保重。”
她又看了一遍,才把信件摺好放入信封裡。
第二天上班路上,溫雅把信件塞入郵筒中。
上午,高明抱著第二批的茶葉樣品,放在老崔的桌上。
“安化的黑茶,我找了人認過,分了三級。一級是明前芽尖,條索緊細,沖泡後湯色橙紅透亮,收購價定在每擔十二萬;二級是雨前一芽一葉,條索尚緊,湯色紅濃,八萬;三級是夏秋茶,葉大梗粗,四萬。還得麻煩老崔通知幫忙把把關。”
老崔拿起樣品,先看幹茶,再聞香氣,最後撚了幾根放在掌心揉搓。搓完看著掌心的碎末,片刻後說:“我對這個劃分沒異議,只要茶商和茶農認就成,現在茶葉,苧麻也都和桐油一樣分三級,這套標準需要每個縣都要實施,意味著每個縣都要培訓,年底了,咱們時間很緊。”
“是。”溫雅也嘆了口氣,標準設定了,但的確不好執行。
“老崔你有沒有好辦法?”唐明問。
老崔暼他一眼,搖頭。
“培訓的事我來協調,”任秀敏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她剛開完會回來,把筆記本往桌上一放,走過來看桌上的樣品。“每個縣抽兩名驗收員來省社培訓,三天時間,溫雅負責講統標細則,唐明負責現場樣品比對,老崔坐鎮。元旦前能把第一批驗收員培訓出來。”
老崔摘下眼鏡擦了擦,重新戴上,看了看溫雅,又看了看任秀敏。片刻後,他說:“行。”
溫雅說:“謝謝崔師傅。”
老崔擺擺手,已經轉身往自己座位走了。走了兩步又回過頭:“別叫我師傅,我不是你師傅。你是科班出來的,我是賬房學徒出身,夠不上。”語氣硬,但臉上的表情鬆了一些。
唐明在旁邊偷偷朝溫雅擠了擠眼睛。
接下來的一週,業務科進入了戰時狀態。
唐明的辦公桌上擺滿了從各縣調來的統標樣品。上面貼上標籤,寫著產地和名目,以及級別。這些是他們後續培訓的時候要用的示例。
而溫雅則是悶頭起草統標的細則,這是她負責的部分,老崔則是兩邊來回瞧一瞧或者加入其中,跟唐明講一講跟下轄縣裡工作人員溝通的技巧,雖然並不多,但是唐明聽得認真,大大滿足了老崔,老崔也順道說了更多。
至於說對於溫雅起草的細則,他則更有想法。
“平江的白麻和煙縣的青麻,在你這張表上歸為同一個等級,但是平江的白麻收購價2.6萬,煙縣2.4萬,差兩千,”老崔把兩本賬本並排攤開,“你不能因為品質接近就強行合併。合併容易,兩千塊的差價,誰出?”
溫雅把兩個縣的苧麻樣品放在一起,用放大鏡看纖維的細度。“纖維細度和柔韌度基本一致,差兩千是因為平江的驗收員把麻皮殘留也算進去了,煙縣的驗收員算的是淨重。這不是品質差異,是驗收標準不統一。”她放下放大鏡,拿起筆在旁邊寫了幾個字:“歸同一級,驗收標準另附。”
老崔湊過來看樣品,又拿起來搓了搓,最後說:“行。那你把驗收標準也寫清楚。”
倆人爭論的時候,唐明就在一旁默默記錄,反正大家都是為了同一個目標,只要一個說服另外一個就成,不用擔心打起來,或者誰也不理誰的情況出現。
為何?
還不是因為現在大家都是一條船上的螞蚱,只能向前進。
不過,有時候,他實在憋不住,會插句話“這個我下去收過,卻是是這樣。”
等他們把三份統標細則全部定稿後,時間也到了十日後。
茶葉一份,十七條,從君山銀針到安化黑茶,每個品類附了等級劃分、價格區間和歷史收購量參考。桐油一份,十三條,按含水量和雜質率分了三級,每一級附了收購價上限和下限。苧麻一份,十一條,按纖維長度和柔韌度分級,附加了驗收操作規範,規定驗收員必須稱淨重而非毛重。
三份細則裝訂成冊,封面上用鋼筆寫著:《湘省供銷社統購商品分類定標細則(試行)·第一輯:茶葉、桐油、苧麻》。下面一行小字年12月,業務科編制。
任秀敏翻了翻,說:“明天我送到社長那過目,要是沒有問題,咱們抄寫二十份,元旦前發到各基層社。”
抄寫?
是的,這個年代還沒有電腦和印表機,打字機也不常見,所以這種東西都是手抄發下去的,要是抄錯了內容,那就重新抄,一人抄寫一人校對,最後還有人稽核把關。
工作上的事情有條不紊的進行,生活中卻是有順也有不順。
週三下午,溫雅回家的時間比較早,去託兒所接龔安,推開門見到龔安一個人坐在小凳子上,手裡拿著一塊紅薯幹,正在小心的啃著吃,另一邊一群小朋友圍在一起,笑呵呵地啃著紅薯幹。
溫雅愣了一下,這座位是老師安排的,還是小盆友們自己弄的?
不過她也沒說出來,抱起龔安跟老師們打過招呼,就回了家。
才回家沒多久,就見龔平用鑰匙開門進來,或許是沒想到家裡有人,所以看到溫雅和龔安在家的時候,他下意識想要往外退。
也就一眼,溫雅發現龔平臉上有紅了一塊,衣裳也被扯爛了,書包帶子鬆鬆垮垮地墜著。
“站住,進來!”溫雅喝止住他的動作,“你這是跟同學打架了?”
龔平搖頭。
“說實話!”溫雅厲聲道。
“我沒說謊,跟我打架的不是我同學,是高年級學生。”
“怎麼回事,你給我說清楚。”
原來,龔平作為插班生進入小學一年內讀書,雖然溫雅有教過他,但是學習進度比班上的同學都要慢,加上上學放學都是一個人去,又沒有要好的同學,所以被排擠的厲害。
今天被打,也是因為同班同學說了他的壞話被他聽見,他讓對方道歉,對方沒道歉,他用彈弓打了對方,對方哭著跑走看,然後,再回來的時候,帶上了自己三年級的哥哥。
哥哥護著弟弟,所以就……
溫雅皺著眉,沒說龔平一定是對的,但也沒說他做錯了,因為龔平說的話語也不見得客觀,最主要的是,“他說了什麼壞話?”
龔平低著頭沒說話,溫雅追問了好幾次,他才囁嚅道,“他罵我是個沒有爹孃的野孩子。”
這!溫雅首先想到的是,自己不是好好的?誰怎麼這麼惡毒。不對啊,自己還在這,要罵也是罵沒有爸爸啊。搖了搖頭,將腦子裡亂七八糟的思緒甩出去,溫雅問出關鍵點,“他們怎麼知道你沒有爹孃?”
“上課的時候,廖老師在講烈士的時候,就拿我舉例,全班同學就都知道我爹孃已經犧牲了。”龔平低著頭,肩膀一顫一顫的,腳邊的溼痕越來越多。
“怎麼能這樣!”溫雅抱著龔安起身,拉著龔平,就往學校走去。
這件事要是不能好好處理了,孩子心裡要承受多大的委屈啊!
“溫老師,現在已經放學了,老師也不在學校裡啊!”
“你別管,我只問你,又沒有撒謊騙我?”
“沒有。”
“那好,咱們走!”她不是要去學校鬧事,但她不能讓龔平覺得被欺負了沒人管。
溫雅氣沖沖拉著龔平去了學校,門房大爺從視窗探出頭來,“這位女同志,學校放學了,老師都走了。有什麼事明天再來。”
溫雅站在校門口,胸口那股氣沒地方出。龔平的手被她攥著,手心全是汗,低著頭不敢看她。
“明天,”溫雅說,“明天我來找你班主任。”
龔平沒應聲。溫雅蹲下來,視線和他平齊:“這件事我會處理。但是你要記住:人家罵你,你可以生氣,可以還嘴,可以走開不理他。你用彈弓打人,我不說你全錯。但下次再遇到這種事,先告訴我。”
龔平咬著嘴唇,眼淚在眼眶裡轉了一圈,沒掉下來。他點了點頭。
晚上吃完飯,龔平帶著龔安在家,溫雅則是去了一趟醫藥室,回來時,龔安已經睡下,就連龔平都睡眼惺忪地看著溫雅。
看著龔平臉上的青紫,溫雅給他塗上藥水,心下嘆了口氣,“好了,快睡吧。”
第二天,溫雅先去辦公室報到,然後跟任科長請了假,直接去了龔平的學校。
班主任姓廖,是個二十出頭的女老師,戴著一副鏡片很厚的眼鏡。溫雅進門時她正在改作業,抬頭看見是家長,放下筆站起來。
溫雅自報家門後,先謝了廖老師這段時間對龔平的照顧。龔平功課跟不上,廖老師放學後給他補過兩次課,這是龔平之前提過的,溫雅記著。
廖老師神色鬆了一些。
溫雅繼續說:“廖老師,有件事我想跟您核實一下。龔平昨天跟同學起了衝突,起因是同學罵他沒有爹孃。孩子說,同學們都知道他父母犧牲的事——是您在班上講的?”
廖老師的臉色變了,沉默了一會兒,說:“學校前段時間在□□國主義教育,我想用身邊的例子更有說服力。龔平同學是烈士子女,我覺得這是光榮的事,應該讓大家知道。但是……”她頓了頓,“我沒想到會有學生拿這個來攻擊他。”
“我相信您不是有意的,”溫雅說,“但是廖老師,龔平他需要的是同學把他當普通孩子看,而不是‘烈士子女’這個光榮。”
廖老師一臉愧疚,她才從學校畢業沒多久,就帶一群七八歲的小學生,也是摸著石頭過河。
趁著對方此刻愧疚著,溫雅提出需求:“廖老師,我想去班上看看龔平。”
廖老師皺眉,“溫同志,你是想要去找其他……”
溫雅打斷她的話語,“我不會去找其他孩子,教育孩子是老師和他們家長的責任,不是我的,我只是想要在全班同學的面前,以母親的身份給龔平送點吃的。”她在母親兩個字上放了重音。
廖老師看了眼辦公室角落裡的另一位年長的老師,臉上全是糾結。
那位年長的老師站起身來,“溫同志,你隨我來吧,我們去教室,這節課正好是我的語文課,我安排課代表帶著他們背課文呢,你這會兒過去正好合適。”
溫雅隨著年長老師走去教室,當著全班同學的面,把自己才從供銷社買的一袋子糖遞給龔平,“這是供銷社才到貨的奶糖糖,是上海那邊的,你還記得上海吧,是爺爺奶奶和大伯他們住的地方,媽媽買了一袋,特意給你送來,但你不能多吃,一天只准吃兩顆。”
說著,她視線掃過班上的其他同學,那些稚嫩的小臉上流露出好奇、驚訝或者害怕的神情。
溫雅這趟本就是來給龔平做臉的,她朝教室裡的其他同學笑了笑,指著龔平抱著的奶糖,“你們都是我家龔平的同學了,大家都要好好相處。”
“阿姨你是誰啊?”一個學生問道。
“我是龔平的媽媽啊。”
“啊?媽媽?”
“老師不是說龔平的爹孃都犧牲了嗎?”
廖老師的臉色頓時一黑,恨不得縮排地洞裡去。
溫雅愣了一下,隨即笑道:“我們龔平的爹孃為國家捐軀做了烈士,但是他還有爸爸和媽媽,我是他的媽媽。”
這群七八歲大的孩子一下子發出許多疑問。
“為什麼我們只有一個爹孃?”
“我也想要一個給一包糖的媽媽。”
……
龔平緊緊抱著糖袋,眼眶也紅了,他知道溫老師是來幫他撐腰的,他看著溫雅,嘴唇動了動,那一句媽媽兩個字,卡在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來。
溫雅可沒管孩子的糾結,她拍了拍龔平的肩膀,“好了,你快點進去上課,媽媽我也要去上班了,有什麼事咱們中午回家說。”說著還朝龔平眨了眨眼,跟身旁的廖老師和年長老師點了點頭,轉身離開。
“溫老師。”
溫雅腳步頓住,轉身看向龔平。
龔平站在座位旁,懷裡還是抱著那袋糖,全班同學都看向他,他的臉紅通通的,嘴唇動了好幾下,才擠出一句話:“媽媽,我想要吃餃子。”
教室裡很安靜,大家不明白為何龔平先是喊溫老師,後面又叫媽媽。
但溫雅能明白,這是孩子喊她的第一聲媽媽,哪怕今天工作很忙,哪怕她不會擀餃子皮,哪怕她根本沒包過餃子,卻還是應下了這句話。
“好,今天晚上,咱家吃餃子。”
*
下午,老崔把溫雅留在桌上的苧麻條目翻了一遍,在旁邊用鉛筆標了三處疑問。溫雅坐下來,拿起老崔標過的條目看。三處疑問全是關於價格的。她拿過賬本核對了一遍,發現老崔說的有道理。她改了數字,在旁邊注了一行說明。
老崔走過來看了一眼,沒說話,拿起筆在她的說明下面加了一句話。溫雅看著那行字,說:“這個規律是誰總結的?”
“我師父,”老崔說,“民國二十三年,崔家商行在平江收苧麻,一年之內二級品比例從三成漲到六成,就是因為把二級上限提得太高。農戶不傻,你給什麼價,他們就交什麼貨。”
溫雅把這句話抄在了筆記本的扉頁上。
傍晚去託兒所接龔安時,溫雅站在門口愣了一下。
龔安沒有一個人坐在小凳子上了。他坐在小朋友中間,旁邊蹲著一個小女孩,手裡舉著一塊餅乾,正在往他嘴裡塞。
龔安張著嘴接住了,嚼得吧唧吧唧響。小女孩咯咯笑,又舉起一塊。
老師走過來,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笑了:“那個是陳師傅家的閨女,叫小娟。龔安前幾天不太合群,我們正想著怎麼幫他,結果昨天龔安把自己的紅薯幹分給她吃,今天她就專門帶餅乾來喂龔安。”
龔安看見了她,手腳並用爬過來,嘴裡喊著“媽媽媽”。
溫雅彎腰抱起他,龔安趴在她肩膀上朝小娟揮手。
溫雅抱著龔安去了食堂,她不會做餃子餡也不會擀麵皮,但她可以去食堂買師傅做的餃子。
而且臨近冬至,供銷社裡都是天南海北的同志,所以食堂這段時間也有供應餃子。
回到家時,龔平已經在家寫作業了,接過溫雅拿著的飯盒,開啟一看,興奮道:“真的是餃子啊!”
“是,誰讓咱家龔平說了想吃餃子,那食堂也正好做了餃子,我就買了。”
溫雅抱著龔安,單手從碗櫃裡拿出碗筷,龔平放好醋跟醬油。
“咱們吃餃子。”
龔安坐在溫雅腿上,小手抓著勺子,努力地舀盤子裡被溫雅切成小塊的餃子餡。龔平低著頭吃,腮幫子鼓鼓的,嚼了很久才嚥下去。
“好吃,這餃子真好吃!”
溫雅笑道:“好吃就多吃點。”
吃完餃子,龔平收拾碗筷去洗。溫雅逗龔安說話,等到龔安睡了,溫雅才坐在桌前給龔百寫信。
她想明白了,也不一定要等著龔百回信後她們才寫信,不管這些信能不能送到龔百手裡,只要想寫,就寫,反正這點郵費,她能負擔得起。
溫雅寫了很長一段。她寫了老崔說民國的經驗,寫了龔安交了一個叫小娟的朋友,寫了今天吃了餃子。最後:“一切都好。你保重。龔平今天叫我媽媽了。”
她把信紙摺好,塞進信封。龔平已經睡了,龔安縮在他旁邊,小手攥著哥哥的衣角。溫雅熄了燈,上了床,很快進入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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