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雅沒感受過冬天睡火炕的好，龔安人太小，沒印象，所以一家三口中，龔平最不適應湘省的冬天，越睡越冷。
溫雅才過來就託人幫著買了五斤的棉被，她想要買八斤重的，買不到。這也讓溫雅難得體驗了一把有錢花不出去的苦惱。
好在辦法總比困難多，某天在辦公室閒聊的時候，從老崔那聽到用藥水瓶子裝熱水當暖水袋的辦法，她舔著臉在老崔面前說了好些好話，才跟他換來三個藥水瓶。
老崔家老三在衛生院做護士，這種藥瓶子，她有門路。
母子三人一個分一個，龔安抱著暖呼呼的藥水瓶，捨不得放手。
這段時間忙著抄寫細則，手一直曝露在冷空氣中，所以溫雅把藥水瓶帶去了辦公室，白日裡也用它暖手，還買了蚌殼油，在雙重作用下，幾天抄寫下來，溫雅的手只是在中指第一個關節上多了一層薄繭，沒生凍瘡。
三個細則，每個要抄寫20份，共60份。溫雅抄正文，是主力；唐明負責價格表，老崔抄備註說明。除此之外，唐明和老崔還要負責校對，他們一個人對著原稿念，老崔一個字一個字對，這樣配合下，用了五天的時間，總算是把培訓的資料準備好了。
唐明從後勤科借來了打孔機、棉線和裁好的牛皮紙，老崔從抽屜裡翻出一支小號毛筆和半截墨條。溫雅折封面，唐明打孔，老崔穿線，二十份裝訂完，最後一份的封面還空著。老崔拿起毛筆寫了“第一輯”三個字，楷體，端端正正。他擱下筆，退後半步看自己的字。
唐明在旁邊伸長脖子，說“崔師傅，你這字能當字帖用”。老崔哼了一聲，把毛筆放回筆架上：“你們年輕人寫字沒力道。”然後看了一眼溫雅的手，“你那手指怎麼樣了？”
溫雅攤開手掌看了看中指關節上那層薄繭，“沒事，只要不長凍瘡就不算有事。”長凍瘡可難受了，嚴重的時候會結痂裂口，那可真耽誤工作。
老崔從抽屜裡拿出一盒沒拆封的蚌殼油擱在她桌上：“這是我家老三給我買的，我用不上，你拿去吧，省得浪費。”說完，端著茶缸出去別的科室串門去了。
唐明抿著唇偷笑，老崔想給東西又不好好說，那彆扭勁兒，別說他了，溫同志一看一個準。
溫雅眉眼彎彎對老崔的背影說了句“謝謝崔師傅”，把蚌殼油收進抽屜裡。
資料趕在中旬前分發到下轄縣供銷社，雖然比任科長最先要求的元旦完成培訓任務晚了一個多星期，但任科長提前去找了社長，將培訓完成時間從元旦延後到農曆春節前。
1951年1月15日，週一，業務科在省供銷社會議室召開細則培訓班。
參加培訓的是離蓉市較近的縣供銷社的社員，那些不便來蓉市參加培訓的社員只能靠自己吃透細則上的內容。兩天的培訓結束，各位社員坐著馬車離開，比起來時的鬥志滿滿，他們顯得有點疲態。
溫雅站在二樓往下看，老崔走過來，站在她身旁，往樓下看了眼，“等到春節後的賬本收上來，就知道他們學得如何了。”
溫雅點頭，“開春後是咱們最忙的時候，正好可以驗證下這種方法是不是有用。”
培訓結束後幾天，辦公室裡清靜下來，溫雅又恢復了每天看賬本、寫報告的節奏。就在這時，溫雅收到了來自安化縣的反饋信。
安化是產茶大縣，黑茶佔湘省全省收購量近三成，寫信的是安化縣供銷社業務股長周承正，五十多歲的年紀，字跡剛正，措辭客氣但內容直指關鍵點。
“茶葉分級條目已收悉，分級的想法很好，但與實際操作不符。譬如“二級”條目，要求“條索尚緊、湯色紅濃”，茶農反饋安化黑茶傳統工藝以松柴明火烘焙，成品茶條索比不得君山銀針緊細，“尚緊”二字恐引誤解。建議改為‘條索緊實’更切實際。
另，本地茶農的採摘習慣是“頭採、二採、三採”，我們往日是按這個不同採摘習慣定價採購和售賣，顧附茶樣三份，請省社酌定。”
溫雅放下信紙，拿起一份茶樣，解開上面繫著的棉線，倒出幾根幹茶在掌心，聞了聞，又跑到樣品櫃前取出之前核定的安化黑茶的二級標準樣，進行對比。
唐明從辦公桌上找出放大鏡遞給溫雅，什麼也沒問，直接拿起信紙看了起來。
溫雅仔細對比，發現這次安化送來的樣本，條索確實比她手裡的標準樣略松，但茶梗含量更少，色澤更深。輕嘆一聲，可惜，周同志並沒有參加前幾天的培訓，倆人沒法面對面探討標準。
老崔正好從別的科室串門回來，看見她這樣，一旁站著拿著信紙臉色越發凝重的唐明，好奇問，“怎麼了這是？”
溫雅：“安化縣的周股長來信反映分級標準與實際操作不契合。”
哦？
老崔戴上掛在脖子上的眼鏡，從唐明那拿過信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取下眼鏡，將兩份茶樣對著光比了比，“這人，懂行。”
“他寄來的黑茶是松柴明火焙的，跟之前咱們定級的時候拿的茶商樣品不是一個產區。”
溫雅看向唐明，定級的樣本是唐明負責的。
唐明紅著臉，解釋：“我問過茶商，是安化黑茶。”
“沒說不是安化黑茶，”老崔拍了拍唐明的肩，嘆道：“安化也分南北，你們拿的是安化北邊，他寄來的南邊的茶區的樣品，南邊山高，焙茶火候不同，條索自然鬆些。”
原來是這麼回事，唐明舒了一口氣，好險，差點以為他找來的樣品是錯的。
溫雅也明白了差異在哪，後世的標準是之前的行業者制定的，而她當時採購只需要分種類採購就成，無需制定規則，自然懂的有限。
到底不是一線出身，光看樣品不夠，還得聽茶農怎麼說。
溫雅追問：“那‘尚緊’改‘緊實’，崔師傅以為如何？”
老崔手摸索著下巴，“可行，緊實是緊實，尚緊是尚緊，差一個字，驗收員的標準就不一樣，這位周股長提得在理。”
溫雅坐回桌前，鋪開信紙，正準備落筆時，頓住，“老崔同志，你看那頭採、二採和三採和咱們定的標準衝突嗎？需要改嗎？”
老崔瞥著眼，“溫同志想改？”
溫雅點頭又搖頭，“不能叫改，應該說是完善。”
唐明提醒，“咱們都已經培訓完了，這會兒又要改，我怕下面的社員更不明白。”
溫雅心裡明白，唐明說的在理，但他們既然弄了規則就是要做到客觀、公正，不然，根本不需要做這一件事。
老崔目光落在溫雅身上，想聽聽她怎麼想的。
溫雅：“對於周股長的提議，我覺得應該採納，然後修訂細則。而且，不止要修改，我還想請周股長協助收集安化南北各個產區的黑茶樣品，然後我們再來細分出不同級別。”
老崔沒說話，只看向溫雅。
溫雅見老崔沒出言反對，便這般寫起回信來了。
老崔在旁邊看她寫完最後一個字，感慨道：“沒想到你真要重新制定。”溫同志看著面嫩，做事倒是老練，完全沒有被指出錯處的窘迫，反倒勇於承認不足和採納建議，就這一點，就比很多人強，起碼自己在她這個年紀，做不到。
溫雅放下筆，“周股長說得在理，又懂行，我們雖然牽頭制定標準，但比起專業度，我肯定不如周股長和那些茶農，所以我覺得，應該趁此機會把產區差異摸清楚，這樣等明年黑茶收購旺季就好辦了。”
老崔沒再說什麼，端起茶缸喝了一口，“嗯，這信一來一回，也得年後了，到時候咱們著急把這事辦了。”四月是採購旺季，所以年後需要抓緊。
唐明看看老崔又看看溫雅，知道自己阻止不了，拿起溫雅封好的回信，“我這就拿去找人捎過去。”臉上還掛著沒褪去的紅。
窗外飄起小雨，天色灰暗，溫雅知道，這類反饋信，以後還會收到更多，但她並不會覺得難為情，反而有些興奮，她不怕別人指出問題，怕的是別人根本不上心。
時間越來越臨近春節，供銷社大門掛上了國旗和紅綢布做的大紅花，屋簷和走廊上也掛上了紅色的燈籠，溫雅趁著週末休息的時候，帶著龔平和龔安一起去南門口的市集採買年貨。
街上有人現場寫春聯和福字，溫雅讓龔平去選了一副。還買了兩掛煙縣生產的鞭炮，“一掛除夕夜吃年夜飯放，一掛大年初一放。”
龔平笑著應下：“我來放。”
龔安看著哥哥在笑，他也笑得開心，食堂春節不會休息，但溫雅還是採買了不少食材，一年到頭，她覺得怎麼也要自己做點好吃的。
春節前幾天，收到龔百的第三封信，依舊只有薄薄一張紙，不，甚至都不是標準的信紙，只是一張邊緣撕得不太整齊的紙條，上面只有八個字：“信已收到，平安。”筆鋒壓的很深，紙張都差點戳破。
沒有落款，沒有日期，就連馬上來臨的春節都沒提一嘴，溫雅腦子湧出不那麼好的猜測。
不過，把信給龔平的時候，卻是什麼也沒說，反倒還說，“你看，爸爸這麼忙，還想著給咱們保平安呢！”
龔平點了點頭，把這封信收進鐵盒子裡。
時間很快到了除夕夜，這一天溫雅沒有去食堂打飯，從早飯開始就是自己掌勺，吃完早飯，溫雅就開始包餃子，這次從餃子皮到餡料都是自己做。
面是昨晚就揉好的，搪瓷盆倒扣著醒了一夜，這還是她從社裡北方同事那聽來的辦法，掀開後，發現麵糰表面光滑，扯了扯，發現延展性很不錯。
溫雅把麵糰搓成龔安胳膊粗的長條，切成成人拇指大的劑子，撒上乾麵粉，按扁，用擀麵杖笨拙地推著，一隻手轉麵皮，推兩下轉一下。
這樣擀出來的麵皮大致是圓的，但是薄厚不勻，龔平在旁邊看著，嘟著嘴，“媽媽，你這個皮擀得怪怪的，不夠圓。”
溫雅抬手蹭了蹭臉頰，“我第一次擀餃子皮，咱們湊合吃吧。”
龔平很想說，大過年的怎麼能湊合呢，但看著溫雅認真擀餃子皮的樣兒，這話他怎麼也說不出口。
餡料是豬肉白菜的，肉少菜多，在缺衣少食的年代，哪怕是過年，她們也買不到多的肉。不過還在家裡就三口人，吃得也不多，溫雅把白菜切碎用鹽殺出水分，擠幹後，拌上薑末和醬油，最後放了大大一勺豬油和一些香油。
攪拌開後，散發出誘人的香味，惹得坐在床上玩的龔安朝這邊直呼：“香香，次。”
“這可不能吃，還是生的呢！一會兒煮了再吃啊。”
溫雅邊包餃子邊哄著龔安，一旁的龔平趁著這個時候，拿起張餃子皮試著包起來。
把餃子皮攤在掌心，舀一勺餡放在中間，對摺，中間捏一下，然後從右往左一點一點捏出褶子。
他包的第一個歪倒了，餡從旁邊擠出來。第二個站住了，但形狀像個小包子。第三個勉強能看出來是餃子。
等到餃子包好，早已到了吃午飯的時間，溫雅燒了一鍋水，水一沸騰，她把餃子一個個下進去。
水滾了三滾，點了三次涼水，餃子全部浮上來，白白胖胖的，龔平包的那幾只皮厚的地方還泛著生面的白色。溫雅把它們單獨撈在一個盤子裡，“這是你的，煮透了，能吃。”
他們家的年夜飯換成中午吃，年夜飯擺上桌。
三盤餃子，一碟醋，一小碗辣椒油。一盤炒蘿蔔絲，一盤白菜燉粉條——粉條是食堂打來的，菜是自己炒的。還有一小碟花生米，供銷社年貨發的，溫雅留了一把，炒了撒上鹽，就是一道菜。
三副碗筷擺好。溫雅又從碗櫃裡拿出第四副，放在桌子空著的那一側。龔平眼睛一亮，拍著手說：“這樣爸爸也跟咱們一起過年了！”
“是的，爸爸跟咱們一起過年。”
龔平夾起一個他覺得包著最好看的餃子放進那個空碗裡。
龔安依然被溫雅抱著，溫雅將一個餃子分成小塊，喂到龔安嘴裡，龔安嚼得吧唧吧唧響，這要在平常，溫雅定然要教育說不要發出這樣的聲音，但是過年嘛，溫雅沒說。
龔平低著頭，腮幫子鼓鼓的，嚼了很久才嚥下去，“我覺得咱們自己做的餃子更好吃！”
溫雅也這樣覺得，雖然餃子包的不好看，有大有小，還有露餡的，但是味道好，這就夠了。
他們這邊才吃完飯，收拾完，屋外響起零星的鞭炮聲，龔平從櫃子裡找出自家的鞭炮，興奮地看向溫雅。
什麼話都沒說，溫雅卻知道他想要做什麼，“走，咱們去放鞭炮。”
溫雅抱著龔安站在門內，龔平在院子裡找了個乾燥的位置，把鞭炮平鋪在地上，捋直了引線，劃亮火柴，待引線嘶嘶冒出火花，捂著耳朵往後跑，還沒跑到溫雅身邊，身後響起噼裡啪啦的鞭炮聲。
硝煙味瀰漫開來，紅色紙屑炸得四散飛舞，龔安嚇得緊緊摟住溫雅的脖子，把臉埋在她頸窩處，整個人縮成一團，溫雅捂住他的耳朵，眼睛一直看著不遠處的鞭炮。
很快，鞭炮聲停了，龔平興奮笑道：“媽媽，明年咱們放兩掛，這個好！”小臉紅紅的。
“好！”
鼻間聞嗅著硫磺味，溫雅不適地咳了聲，龔平趕忙推開身後的門，“咱們進去吧，外面冷。”
這孩子，還真是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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