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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西行,羽林軍所至之處城池紛紛投降,婁之晏彷彿閻王在世,所到之處寸草不生,呂梁破,秦王連夜逃往蜀中,然而這一回婁之晏卻沒有追。
收復永安後婁之晏命羽林軍紮營,然後一隊輕騎回到了久別的西涼,歧山堡自婁家軍被坑殺後終於開營,寨中將士早已餓得骨瘦如柴,卻仍是鐵骨錚錚,婁之晏帶著堡壘中寥寥無幾的舊部暗中走水路,投奔了楚地襄陽。
於是被圍困在襄陽屢吃敗仗的李玉,終於迎來了第一場勝仗。
“當時我也說不上究竟是種什麼感覺,”仁顯帝回憶道,“那時我還在猶豫到底要不要降,江山若輪不到我坐,那總歸誰都能坐,我對秦王本也沒什麼恩怨,可秦王卻是鐵了心要殺我,吳州破時我外祖一家為保我出城而落得個滿門被屠的下場,那日濺在我身上的血,那甜腥味三個月後都還洗不掉,外祖一家一心為我謀劃,我卻無以為報,吾蘇封地在手,我卻護不住一城百姓,若不是在羽林軍中歷練了兩年,怕是連自己都已經摺在裡面,我在城外被西南節度使救下,安置在襄陽不敢問世事,一出門才知襄陽也岌岌可危,當真覺得心裡憋屈得緊,因我是我母親的兒子,我父皇欲害我,可又因我是我父皇的兒子,我叔叔要殺我,來來回回我究竟是何人彷彿壓根就沒人記得,我的身上,無非就是刻著我父親和母親兩個名字罷了,日子久了,彷彿我自己都想不起來自己是誰又是如何落入這境地裡的。”
“可婁之晏來了,城門一開,他跳下馬來就對我喊,阿玉,我心中茫然,片刻後才想明白,當即就落下淚來,這才想起自己是便是阿玉,是京城裡那文不成武不就出身低還心比天高的二皇子,是婁之晏從小一起長大的阿玉。”
“阿玉,”婁之晏下了馬,就衝過來一把摟住他,用力地抱了兩下,手勁大得像匹馬駒,“你怎麼又長高了?怎麼也不騎我送你的馬?”
又說,“傻乎乎的,為個吳王的虛名就往江南跑,聖上哪是那麼容易糊弄的,不過不打緊,你有軍功,肯定能受封的。”
李玉只是恍然地問他,“我丟了江南,哪來的軍功?”
婁之晏瞪著眼看他,“你胡說什麼呢,若不是你拖著秦軍,我哪來的大捷,這不是軍功是什麼?”
李玉一愣,他被秦王叔逼著連連南退,從吳州一路退到了襄陽,只覺得自己蠢笨無用,如何還能想到有這樣一層,一時拿不準婁之晏是說真的還是在作弄他,沉默半響,竟然人也沉靜下來了,那份心慌也是拋諸了腦後,只是戰戰兢兢地問他。
“你來我這裡,是誰的意思?”
婁之晏也不騙他,當即就答,“是我自己來的。”
李玉便明白了,羽林軍輕易不得離京畿,是伴駕之軍,婁之晏能取來奇襲,必然是有皇上的旨意在,婁之晏名義上還是鎮北將軍,手握一半虎符,在西涼可以不受軍令,可羽林軍卻是非聖旨親臨不能調的,這聖旨,怕是也就只給到了攻下永安為止,決計不會準婁之晏南下。婁之晏之所以能南下,是因為帶的是西北軍不成氣候的殘軍敗將,若真追究起來,乃是抗旨的大罪,只是世道亂音訊不通,皇帝也一時沒法追究罷了。
李玉不說話,想著父皇最後也是沒想著來救他,又看著眼前公然抗旨的婁之晏,心裡一陣後怕,便想起吳蘇城破時外祖為他攔秦兵倒在血泊裡的樣子,上去就拉住了婁之晏的手,生怕他也跟著死了,他是皇子,非強權不能救他,封王拜相,一靠聖寵,二靠功績,而他已經決計等不到聖寵了。
許久,他才拉著婁之晏的手,在婁之晏明明滅滅的眼神裡啞著嗓子問道。
“我欲擒秦王,重取吳州,你可有辦法?”
婁之晏低著頭看著他的手,又抬頭看著他的眼睛,彷彿有些羞赧,沉默良久後,才說道。
“有。”
婁之是連夜秘書於西北舊部,將永安大捷的戰報壓在了路上,西南軍統領齊忠焦急地等了半月,終於是派了人去對面求了降,不怕他反,就怕他不反,李玉早就等他多時了,當夜就半路截了信使,第二天早上就把人帶去軍帳,將那齊將軍一刀殺了,手握虎符自立為帥。
李玉道,“主帥不仁,賣城求榮,軍中有俠義者,隨我出城迎戰!”
然而襄陽軍早已吃夠了敗仗,臨陣換將自然也不能服眾,李玉誰都不等,當即就自己開了城門,跟在身後的寥寥數千兵不過就是京畿護送他來的一眾親衛,卻是李玉卻親扛戰旗,乃是婁家軍的婁字。
彼時秦軍已在襄陽城外徘徊數日,昨夜剛得了永安淪陷秦王敗走蜀地的戰報,齊忠密信要降秦卻不見信使,猶豫不決之際,忽聞鼓聲陣陣,一旗婁字迎面而來,頓時軍心大亂,誤以為中了埋伏,三萬精兵竟在李玉旗下三千人手裡被打得潰不成軍,四散而逃。
待到李玉回城時,襄陽百姓叩地拜謝,呼之為主。
婁之晏扮作侍衛,常伴他身側,白天裡裝聾做啞,夜裡宿在李玉帳裡,軍中人猜測他是吳王謀士,也有的便說他是吳王枕邊人,有人見婁之晏夜彈胡琴,便又說他是北狄進獻的伶奴。
李玉心裡自堵著著一口氣,待到北上攻下揚州時,這口氣才終於算是順了過去,回過頭來看見婁之晏牽著馬走在自己身後,月亮把光撒得滿地都是,秦淮河的水靜悄悄地鋪陳著,變成一片教人看不明的白色。
鬼使神差地他突然就問了出口,“婁之晏,你是不是喜歡我?”
婁之晏摸著馬,任由馬在他的手裡打著響鼻,只是低著頭笑道,“你才知道啊?”
李玉一顆心彷彿被人丟進了秦淮河上的烏篷船裡,隨著船櫓搖來搖去,“那你,到底喜歡我什麼?”
婁之晏這才抬頭看他,一臉的莫名其妙,“你都不喜歡我,我憑什麼告訴你?”
李玉急忙道,“誰說我不喜歡你。”
說完便後悔了。
婁之晏卻張口就來,“那你就說你想不想當皇帝吧。”
李玉一愣,千言萬語都噎在了喉嚨裡,他不敢答話,怕月亮聽見。
婁之晏於是又笑著低頭去摸那匹毛茸茸暖烘烘的白馬,“看吧,你都不敢和我說實話,如何算得上是喜歡我?”
翌日,李玉率西南大軍走水路攻吳蘇,被困於含山腳下,兩萬精兵佔了山寺道觀,潛伏於松林草木之間,天亮時萬箭齊發,玄鐵的弓弩直接射穿了西南軍的戰船,當即就沉了一半,李玉料定吾蘇圍困已久這玄鐵箭必有定數,咬緊牙關又帶人攻上了第二次,這一次打到了半山腰,三個孩子被拉上了城門頂,是他祖父家的三個已經被嚇傻了的重孫女。
李玉當即就亂了陣腳,只覺得腥甜味直往嘴裡湧,突然左肩一振,當即從戰馬上跌落下地——竟是中了流箭。
李玉一倒軍心頓時大亂,軍陣如散沙,戰鼓胡亂地響,眼看著就要全軍覆沒,只見有一小將橫空出世,騎一匹棗紅馬,背垮長弓,一箭就射中了城樓上的秦字旗,高喊一聲震天響。
“我乃鎮北常勝將軍婁之晏,諸位戰將,且隨我投婁家軍下!”
遂策馬繞山,領眾兵士遁入山澗,西南軍多白馬,行至山霧之中,頓時不見了影蹤,秦軍愛惜玄鐵箭弩,於是不再追擊。
兵荒馬亂裡李玉迷迷糊糊地被人一把拉上了馬背,那隻手摸著他的肩膀折了箭,又抱著他一路歸營,一捧烈酒灑在他肩膀上,疼得他當即就睜開眼睛,終於又看見婁之晏那雙水做的眼。
軍醫艱難道,“吳王殿下,箭拔出後需再用烙鐵燒燙傷口,您含著這木片,務必不要咬了舌頭。”
李玉尚未發話,婁之晏當即就把那木片塞進他嘴裡,然後死死摁住了他的嘴壓著他動彈不得,一旁軍醫利落地拔了箭矢,血噴了滿地,李玉一聲尖叫還在嗓子裡,婁之晏已經一把抓了烙鐵燙了上去。
李玉終於是一嗓子喊了出來,婁之晏只讓他哭了這一聲,就堵住他的嘴。
“為將者,斷不能在營裡哭出聲,”婁之晏在他耳邊說道,“阿玉聽我的,揚州是你的,吾蘇也是你的。”
李玉啞著嗓子質問他,“我壓著一口氣,以為我收回江南,必能一雪前恥,可今日方才明白,人死不能復生,戰事起,總歸誰人不是一個死字,我不怕死,可今日若我不攻城,我那三個子侄,說不定還有命在!”
他也不知是哪來的力氣,竟死死握著婁之晏的手,反覆地說道,“我恨啊!”
婁之晏見他不再高聲哭,這才鬆手,讓他靠在自己懷裡,給他擦眼淚,口中說著,“我知道。”
說到這裡,仁顯帝搖了搖頭,“他真的知道嗎?朕也拿不準,他是天生的將才,小時候就是殺過人的,他能在渭南放水鑿壩水淹十鄉,自然就不曾把無辜之人的性命放在過眼裡,朕就沒見他真的為什麼事傷心難過,也未見過他為什麼事煩惱。”
“只不過,我到底是靠著他那並沒有多複雜也沒有多深邃,卻著實足夠純粹的善意,才有了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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