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婁之晏到底是為了他暴露了自己的身份，也暴露了公然抗旨一事，此時皇帝不發作，裝聾作啞也無非是因要靠著他奪回江山，打得是秋後算賬的主意。
李玉到底是金尊玉貴的皇子，不曾受過這麼狠的傷，箭矢入了骨，夜裡疼得死去又活來，把婁之晏的胳膊都抓爛了，但到底是聽了婁之晏的話，哪怕在睡夢裡都不曾喊出過聲，第二天依然披戰甲走出帳去，坐在主帥座中，聽下屬清點傷亡，婁之晏帶刀站在一邊，彷彿是唯李玉馬首是瞻，有謀士跪地向婁之晏請戰。
“婁將軍可願解危局？”他問道。
婁之晏沉吟片刻，上前三步跪在了李玉腳下。
“殿下可準末將出戰？”
李玉眯著眼看了他良久，他還是頭一次這麼看著婁之晏的發頂，婁之晏自小養在宮中，說是伴讀，不如說就是為了帝王家養的良將，他見過婁之晏跪父皇，也見過他跪母后，卻不曾見過他跪自己，而如今李玉看著那頂結得鬆鬆垮垮的發冠，才終於恍惚地想道，婁小將軍今年終於也該及冠了。
李玉閉上眼，終於是緩緩地點了頭。
“婁將軍，今日本王命你，除佞臣，取吳州，還天下一個太平盛世。”
吳蘇三面環河，婁之晏命人在天將黑時推幾艘草船順流而下，到了夜裡草船已經隨河水漂流至城東含山山下，夜霧正濃時，此時更夫點起幾根燭來擊戰鼓，燭火暗暗河霧悽悽令人看不真切，城中守軍誤以為船隊故技重施萊攻城夜襲，紛紛放箭向那草船之時，婁之晏卻已領著西南軍人馬從浮橋渡河，砸開了吳蘇的西城門。
一夜之間火把照亮了大街小巷，馬蹄刀劍聲自四面八方傳來，城中百姓紛紛閉門不出躲在家中床底發抖，次日推開門窗小心翼翼上街來，只見城樓上秦旗不再，吳王旗高聳在頂，在風中獵獵作響。
旗開得勝之際，皇城卻傳來了急報——三皇子李默逼宮了，羽林軍被召回京城救駕，如今已拔營向東，婁之晏若再不回永安，他不在軍中一事，馬上就要瞞不住了。
李玉彼時終於打回了故土，卻還在傷中，閉門不出，婁之晏得了密信，自然也沒有瞞他，李玉聽罷思索良久，皺著眉說道。
“你今年也有二十歲了，走之前，讓我給你加冠。”
婁之晏聽了就笑了，“我可是你長輩，你如何就能給我加冠了？”
李玉自打吳蘇城下中箭落馬回營哭過一場後，彷彿胸口壓著的那塊巨石終於消失了，此時便和他談笑，說道。
“你就貧吧，我都沒好意思說你，我是養在甘露殿，可跟大哥哪裡就是親兄弟了？再說了，天知道你這野孩子到底是哪來的，我可聽大哥說婁老將軍當年是對著列祖列宗在祠堂裡發誓說你是狼叼來的，你個小野種，可別總想著佔我便宜。”
說完了，卻見婁之晏愣著看他。
“這麼多年我還是頭一回見你笑。”婁之晏說。
李玉一怔，抹了抹自己的臉，“那有什麼，我不也沒見過你哭？”
婁之晏不解道，“怎麼沒哭，八歲那年，徵兒帶著張太傅的兩個小兒子把我往太液池裡推那天——”
李玉搖頭，“那天你自己假哭，還要拉上我。”
婁之晏不解道，“我怎麼就假哭了？”
李玉不想和他翻舊賬，拉著他跪坐在帳中榻前，解了頭上的玉冠，又取了玉梳，給他束髮，口中說著吉祥話。
“春鶯秋雁，得子康健。朝讀夕止，許子識禮。桐琴蘭筆，予子知己。鶴鳴鑼錚，願子長生。”
婁之晏背對著他，青絲如瀑挽在李玉的玉梳上，接著他的話念下去。
“爾欲渡河天作橋，爾意多情地為鑑，爾狀瘋癲風來喝，爾走河山雪化衣。”
李玉笑他，“快閉嘴吧，這個哪有自己給自己唸的。”
婁之晏卻笑道，“沒大沒小，我乃是武曲星下凡，你管我叫野種不說，還想給我持冠禮，我怕玉皇大帝見了氣著了要折你的壽，這才替你念一半，出了事咱倆好一起擔著。”
李玉給他挽起發來，把那玉冠戴了，又插上簪這才算完，拍了拍婁之晏讓他轉過頭來，那人轉過身來看他，只見李玉病怏怏地披散著頭髮，李玉則見他歪歪扭扭地戴著頭冠，兩人互相打量片刻，相視一笑。
這一笑，彷彿就把這二十年的恩怨情仇，都泯然一笑中了。
“再後來，”仁顯帝說道，“我聽聞三弟之亂沒等羽林軍入京就平定了，而我也被召入京城，竟是比婁之晏還先到兩日，三弟是秦王族妹所生，父王既然敢把羽林軍支走，自然是不怕有人逼宮的，卻也未嘗不是看看三弟的反應，若他當真反了，正好除了以絕後患，順便找個把在外諸將都召回京城的藉口罷了，我心知父王謀算，心裡煩悶，見到父王時，本以為自己會忍不住出言不遜兩句，可真看見了他那副憔悴的樣子，便又沒了那樣的心思，小時候他疼三弟，倒也不是假的。”
皇帝坐在玉榻上，大監端著藥慢慢地餵給他，喝了許久，才轉過頭來問他，看著倒是有幾分真切在。
“你外祖家可還有人？”
李玉答，“只有一對孤兒寡母，因水性極佳，躲在河裡一夜，這才逃過一劫。”
皇帝點了點頭，“封賞都你看著做主吧，”又說，“給你外祖父，追封國公，給你母妃……”
說到這裡他嘆了口氣，看著窗側的龍燭，“你既做了吳王，母親也合該追封個妃位。”
這些都說完了才道，“我聽說阿晏半路跑到你那裡去了？”
李玉恭恭敬敬地答，“是兒臣吃了敗仗怕壓不住陣，假借了婁將軍的名號罷了。”
待到婁之晏上京，大軍先是駐在驍騎營裡，李玉便偷著去見他，反覆叮囑道，“這事你可千萬別認。”
婁之晏一生何曾說過什麼謊話，頓覺有些不樂意，“認了也不能拿我怎樣，他自己不救自己兒子，我救了，他還要治我罪不成？”
李玉卻難得跟他怒了起來，“我知道你瀟灑慣了，可京城上下誰不知道你就是養來將來給新帝登基用的，少時跋扈點也自然有人給你撐腰，以後呢？你現在可是都及冠的人了，飛鳥盡良弓藏可別說婁國公老爺子沒教過你。”
婁之晏被他這麼一訓，脾氣也上來了，“我行得正坐得直，誰要害我，那就害去好了，橫豎做將軍的早晚都要走這麼一遭。”
李玉卻罵道，“你少犯渾，你瀟灑了，倒了，死了，不後悔，那我怎麼辦？”
婁之晏聽得一愣，一雙眼睛小狼一樣圓圓的，似乎這才是想明白了一點，片刻後低聲說。
“好吧，那這個虧我吃了，”等了片刻後又猶猶豫豫地補了一句，“但是……總歸我是不能白受委屈的。”
李玉撲哧一聲笑出聲來，“可憐我生下來沒了娘，爹還一個勁娶小老婆，哥哥是個藥罐子，弟弟還謀反，我家裡一窮二白就剩個王位了，可沒有寶馬美玉來送將軍，這可如何是好。”
婁將軍聽了就悲道，“真是聞者傷心，見者落淚，小可憐，不如你以後就跟著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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