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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冬,秦地果然如李玉預料那般亂了起來,災民聚集起來生亂,各處都報來山匪的訊息,請兵的請兵,請糧的請糧,這等小事婁之晏都丟給他去練手,可北狄那邊聽說秦地叛亂一事便覺得有機可乘,冬日裡便派兵來打劫附近的村莊,婁之晏大大方方地留了一批精兵給李玉,自己回了西涼城營中抗狄。
李玉帶著人馬在鄉鎮中周旋了大半月好不容易拔了那山寨去,剛出了老林,人還沒趕回永安城,就聽說東邊出了凌汛。
李玉思來想去,把押解的流民山匪都帶到面前,“去歧山大營做軍奴和抗凌汛,你們各自選一個出來。”
到了年關下,凌汛畢,李玉便讓救災的流匪就地落戶,開墾農田,重新做回良民,當地人感激他,他走時,還給他送了許多獵戶打來的皮毛,回去時正逢婁之晏飛鴿傳書給他,李玉開啟信便笑了,竟是讓他來西北大營過上元節,還囑咐他務必多帶點禮物,好堵上將士們的臭嘴。
年關後李玉可算是處理完了永安城中事務,又按婁之晏心中所囑咐的那般購置了一批軍中棉衣,這才一路悠哉遊哉晃到西涼城外時,已到了上元節前一天,邊陲小城和李玉想的截然不同,麻雀雖小五臟俱全,城中多是軍戶和商賈,沿路酒肆商行,胡姬歌聲陣陣,此時正逢上元節,又打了勝仗,挨家挨戶張燈結綵,掛了許多燈在,北境雖苦寒,夜幕一落燈火起,望著竟讓人心生暖意。
婁之晏下了操練回來,騎著一匹膘肥體壯的白馬就往他這裡敢,到眼前馬兒竟拉不住,還繞著他跑了兩圈,那不著調的小將軍第二圈就直接從馬上跳了下來,一把把他撞的跌進馬廄的乾草垛子裡,讓麥梗扎得直抽冷氣,婁之晏卻在耳畔笑道。
“阿玉!”
於是李玉便也顧不得那麼許多了,摟著婁之晏倒在草垛裡邊,躲著人親了又親。
說來婁之晏寄人籬下十幾年,如今還是頭一回做了李玉的東道主,上元節有一天休沐,便領著他在城裡瘋玩,一會去聽胡姬唱曲,一會去看舞姬扭腰,猜了燈謎還要逛夜市,手裡捏著夾了羊肉的鍋盔,還坐下來又哄著李玉陪他吃了碗油潑辣子面,李玉好歹也是在永安城住了半年的人,沒曾想西涼的辣子還要更烈些,一口下去辣得眼淚都出來了。
婁之晏看著他灌茶,大笑著喝酒,喝得臉上泛起紅暈來,在燈籠裡這麼照著,煞是好看,此人人如其名,自幼就愛笑,平日裡看什麼都有三分笑模樣,然而真開心起來時,卻是這樣的,李玉本就辣得口乾舌燥,見他眯著一雙眼睛,突然就抓住他親了上去。
西涼民風彪悍,葷素不忌,灶臺後面的老闆娘見了,當即哈哈大笑,賓客們也哈哈大笑,婁之晏在這西涼可謂是人人都認得,這回被一通笑,可算是知羞了,破天荒地在他手裡掙了兩下,李玉一鬆手,人便轉身跑了,李玉照著那一街的燈籠,望著那對發紅的後耳尖,便覺得,再沒有比這更好的日子了。
春宵苦短日高起,婁將軍破天荒罷了一早的操練,睜開眼便罵他道。
“小混蛋,你到底把我那人見人愛的小可憐藏哪了?”
李玉便笑他,“你自己吃了你怪誰。”還問他,“好吃嗎?”
婁之晏一巴掌拍在他背上,“廢話,我養這麼大,不好吃你對得起誰!小孩別躲懶,快起來跟我去見人,這事我做主,今天就讓你叔叔伯伯人人都給你封個大紅包。”
李玉一個呵欠打得骨頭都軟了,“我看你是當長輩有癮,我不就小時候裝聾作啞了幾天嗎,至於讓你記恨到現在。”
說歸說,他到底還是跟著婁之晏去了營裡,想必是當真早就吩咐好了,一眾副將鎮將校尉都尉都在,甚至典軍參軍都來了不少,其中不乏有世代軍戶出身的,頭一回看見皇親國戚,對著李玉一雙眼睛瞪得跟銅鈴一樣,看得李玉也有點不自在。
婁之晏推他一肘,李玉這才急忙笑著開口,“過年好,過年吉祥!”
一營的人這才笑起來,作揖的作揖,敬酒的敬酒,其中有些個在襄陽就和他見過的,也不跟他見外,拉著李玉吃了三四碗米糟這才放過他,西北人熱情,西涼人更是生死看透,沒有人不敬重將軍的客人,可其中卻有一位冷冰冰的,披著甲冑腰間掛著長刀,一臉漠然地看著他,婁之晏推李玉過去敬酒,李玉走近了看才看清,那人脖子上,竟有一道長長的刀疤。
他本以為這人必不是好相與的,卻聽那人見他過來了,開口就道,“將軍說,你給我營裡的弟兄帶了新冬衣,過了午,我親自去領就是。”
李玉這才知道,這批冬衣是婁之晏讓他帶來送給這人的,忙拉了一個偷偷地問那人是誰。
小百夫長放下碗來看了一眼,笑道,“嗐,我當你說誰,這不是羅碧成羅參軍。”
見他還對不上號,又說,“就是老婁將軍的副將羅嚴老將軍的小兒子,當年讓小婁將軍從北狄王手裡救下來那個,據說差點就讓人祭了旗呢,脖子上老長的疤,他也是命大,如今倒好,全家上下,就剩他一個了。”
回去以後李玉就拉著婁之晏問,“羅老將軍的小兒子,這從軍日頭比你都長,怎麼會才做個參軍?”
婁之晏正是口渴,喝著茶也不理他,只是白了他一眼,李玉左思右想,又拉著婁之晏問,“冬衣是怎麼回事?今年不是犒賞尤其足,我看別的營都穿了新衣了,怎麼就他的人穿舊的?”
婁之晏喝完了茶,放下茶盅在桌上,瞪著他那表情仿若看著個傻子,看了一會才一口氣嘆出來,說道。
“我看你還是個小可憐,新衣庫裡當然是有了,就算不能今年人人都發一件,也不會落得剛好一個營一人都不給發,這當然都是我的意思了。”
李玉不解,“你跟他有仇?”
婁之晏去爐邊挑了挑木炭,回過頭來看他,“我能跟誰有什麼仇,他跟我有仇還差不多。”
李玉更不解了,“他跟你有仇?他的命不都是你救的嗎?”
婁之晏拿起鏟子又往爐子裡添了兩塊木炭,“我是救了他啊,可是婁家軍全軍上下過萬人被秦王填了礦坑,他羅家替我老爺子領兵這麼些年,我一個見死不救,就都沒了,他當然心裡窩火。”
李玉聞言搖了搖頭,嘆氣道,“這也不能怪你,父王的意思在那裡,你也不能抗旨不是?”
婁之晏背對著他把火挑開又燒到那新炭上,伸手拿了一旁鼓風的扇子,頭也不回道,“那聲東擊西的計策本來就是我獻的,當年受召回京的時候我就想好了,秦王過不了兩年就要反,羅老將軍年紀大了,北狄來了他都守不住,更別說秦王,充其量也就是帶著婁家軍落得個誓死不從,全軍被殺的下場,可他管得住婁家軍卻管不了自己兒子,羅碧成又是個滿腦子情義的,肯定會為了親爹和婁家軍就要跟秦王投降,別說我人不在營中了,就算我當時在,到這一代西北營裡姓婁的就我一個,還不見得是老爺子親生的,我再能服眾,也必然會有一眾人跟著他投敵,到時候婁家軍一亂,西北軍也會跟著降,若秦王收了整個西北大營,陛下還想保京城就是痴人說夢了,不如干脆就把婁家軍捨棄了,逼秦王不留活口,這樣西北軍就算降了,也不會真的對秦王死心塌地,軍心不穩,大軍便不敢貿然上京,會先繞道取江南富庶之地圍住京城,我讓陛下把你和三萬精兵送去南邊領吳州,秦王這人向來柿子撿軟的捏,當即就能中計。”
爐裡的炭火果然高了些,婁之晏滿意地拿著扇子扇了扇風,把屋裡燒得暖些,絲毫沒有注意身後許久都沒了聲響,只是自顧自地說下去。
“那年離開西涼的時候我就把這計策上書給了陛下,也親口告訴了羅老將軍,婁家軍保不住了,不如保我來得實惠,陛下和羅老將軍也都點頭了的,這才有了召我回京的聖旨。走時老將軍跟我說,若是秦王真的打過來了,他就親自上陣拼個你死我活,若當真落得我說的下場,那也就認了,只求我必不能聲張此計,留給羅家和婁家軍一個身後名,然而此計若要成,必不能把羅碧成留在軍中,他老羅家就剩這麼一根獨苗,就算不成器也總歸是想保,讓我乾脆帶他一併上京,誰曉得此事竟然讓羅碧成聽見了,早上就差點鬧起來,我就找了個由頭讓一隊親衛綁了羅碧成送上歧山堡去練騎兵防突厥,叫他們死守,不可離開也絕不能透露他們在那裡的訊息,否則不但會有性命之憂,京城可能都要受連累,幾年後我必會回來親自把他們接回去,再後來的事你就都知道了。”
屋裡可算是燒的暖和了些,然而李玉站在婁之晏背後聽著這些話,卻是渾身冰涼,兩片嘴唇抖了抖,什麼話也沒說出來,只覺得被凍住了,彷彿十二歲時的那盆當頭冷水,又打頭頂源源不斷地倒了下來。
然而婁之晏回過頭來,那笑容和當年依然如出一轍,一雙眼睛水做的一樣,眯起來像只狐貍,又像只不諳世事的狼。
他笑道,“不過你放心,他這人雖然糊塗了一點,大事上還算有分寸,這些年我放他在軍中,他也從沒把我獻計的事情說出去過,我磨礪他許多,軍中卻依然訓練有素,可見是可用之才,他和我不對付,等過了午你就把棉衣給他軍中送過去,你走了我再給他提個軍職,裝得不情不願一點,就說是你的意思,他肯定會念你的好,往後有機會帶他上京,你再請他吃個酒,坦誠兩句,他一準就能死心塌地做你幕僚了。”
見李玉不動,以為他冷得狠了,走過去拉著他的手到爐子邊來,握著他的兩隻手掌幫他在炭火上搓了又搓,看見自己的手指和李玉的扣起來了,就又笑起來。
李玉扣著他的手,這才終於避重就輕地去問他,“為什麼要他做我的幕僚?”
婁之晏暖著他的手笑道,“不是讓你養了謀士,他們還跟你沒提嗎?你將來是做皇帝也好是做王爺也罷,對我這種人,總得挑一個看得過眼的人,好防備著我啊,你看,我都給你挑好了。”
一直到上元節結束,李玉回永安,都沒再開口跟婁之晏說一句話,婁之晏不知道他突然是怎麼了,竟還以為他是去給羅碧成送冬衣受了窩囊氣,對他說。
“你別急,我再點撥點撥他,你回去等著就是。”
李玉心不在焉地點點頭,又聽婁之晏囑咐了許多到了永安記得來信的話,又說起一個多月後的上巳節來,見李玉依然懨懨不說話,便也不再說,只是站在那囑咐道。
“那,你自己要保重身體。”
李玉坐在馬車裡點了點頭,放下車簾,不再回頭。
仁顯帝說到這裡,不免也一臉苦澀,“我到那時候才想起來那婁之晏是個什麼樣的人,他連婁老將軍在眼前死了都沒掉過一滴眼淚,說來他這種人我也是再熟悉不過的,父皇母后一眾王叔,不都是如此,面對面互訴衷腸的,轉身便能算計,他本就有帝王之才,軍權威名俱在,既無把柄也無軟肋,如何能不讓人防備。”
又說,“可彼時我已經不是孩子了,也早就不再靠裝聾作啞度日,我心裡已然明白,婁之晏自幼長在宮牆中,端得如此才學,又寄居在帝王家門下,若非是那樣的性子,早就已經屍骨無存,這本就不是他的錯,深宮院牆裡,誰人又教過他這些,誰人不是盼著他長成一個薄情寡義之人,他的情誼薄薄一層如寒梅枝頭的春雪盈盈一握,他也到底是都給了我了,可到底也就是那麼一點點,渡到我手中,就只化作堪堪一滴,就像小時候他假哭那樣,我還在眼巴巴地等著,哭得快要斷過氣去,他卻一眨眼,泉水便不湧了,我本就是這麼一個大漠裡走了二十多年快要乾渴而死的人,跟著他,如何能活呢?可我又離不了他,從小到大自是如此,我父皇對我說的第一句軟話,是他哭來的,我哥哥跟我說的第一句好話,是他氣出來的,我的第一場勝仗是他幫我打下來的,我做的第一份政績是他手把手教出來的,我因他而說了這輩子的第一句話,也愛了這輩子的第一個人,可我們兩個……到底是不一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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