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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玉回到了永安城,閉門不出,過了幾日,彷彿突然想通了,一開門就四處走動了起來,又是宴請新來的官員,又是和過去從來不打交道的戶部與御史臺一眾老臣拜年過壽,甚至有晉商富家子弟大著膽子給他這個王爺下帖子的,他也願意同去遊玩一趟,等出了正月,大雪終於停了,開了新春堤壩灌溉的工程就又要重提起來,認識的人多了,這再一開工,比去年頓時順利百倍,再有個半年功夫,李玉大約就能回京述職。
還沒等到上巳節,西北營就來了人拜訪,李玉還和知州在哨所,聽府裡來人稟報,還以為是婁之晏,心裡正打鼓,誰知回來一看,來的卻是羅碧成。
羅碧成沒有穿甲冑,甚至也沒帶刀,一身長袍還繫了玉佩,儼然一副公子模樣,只是脖子上那長長一道刀疤遮不住,便讓人知道,他大約也是個武將。
羅碧成是來送酒的。
“自殿下走後,在下便被將軍提了都尉,前些日子不慎督糧出了岔子,被停了一月的職,閒來無事,便跟著商隊來永安城看看,來了以後才想起,故人皆已死於秦亂,只好投奔殿下,帶了一罈薄酒,希望殿下不要嫌棄。”
李玉原本也是怕婁之晏會來,這會見了羅碧成,便知道婁之晏是不會來了,反倒終於鬆了口氣,嘆道。
“怎麼會,久聞羅將軍大名,今日能共飲一杯,暢談古今英雄,乃是李玉之幸。”
羅碧成聞言神色一頓,便直接開了酒罈,為李玉斟酒。
兩人聊了一天一夜,從正午聊到了清晨,從炎黃聊到了高祖,婁之晏看人確實是準的,羅碧成勇猛,卻也重情,正是李玉最欣羨的那種人,羅碧成也貫會看人臉色,說起西涼趣事,酒開了三壇,相談甚歡,到了雞鳴之時,李玉聞聲望向窗外,只見東方既白,旭日東昇,突然悲從中來,落下了淚,他這一落淚,羅碧成就愣了。
“殿下可是想家了?”羅碧成問道。
李玉破涕為笑,“何以為家?”
羅碧成沉默良久,突然開口道,“殿下,可願以國為家。”
此話一出,李玉的酒當即就醒了,他本就是皇子,國本就是他家的,若是再進一步,以國為家,其中之意不言而喻,便是要做皇帝了。此時他便想起婁之晏對著他說得那些直白的嚇人的話,以及他一次又一次的沉默,這一次,換羅碧成問,他竟覺得,一點也不怕了。
於是他便答道。
“故我所願也,羅將軍心懷天下,可願助我?”
聞言羅碧成的眼睛終於亮了一分,沉吟片刻後說道,“婁將軍不見得肯放我走。”
李玉便說,“此事我來想辦法。”
到了三月初,春雨落,幾個老臣腰腿疼得厲害,李玉便做主讓精兵護衛護送他們先回京,還寫信讓婁之晏從西北大營送隊人馬來,親自點了羅碧成的名字。
羅碧成上京後,婁之晏才終於一個人來永安城看他,身邊一個人也沒帶,竟是穿了胡服,做了胡商打扮,騎著一頭小毛驢,身上墜著獸牙,手裡還抱著胡琴,門房差一點就把他打了出去,還是護衛出來看了一眼,這才急忙把人請了進去。
李玉回府時,婁之晏正在書房裡拉曲,還小聲唱了幾句,期期艾艾的。
“奴家今年一十七,
嫁作人婦八載餘。
雀兒笑我針線醜,
柳葉笑我懶懷情。”
李玉一聽眉頭都皺起來了,“你這都哪聽來的?”
婁之晏低著頭甕聲甕氣的,“你信都不寫一封,我還不能去花樓聽個小曲兒了。”
說完了,似是又覺得說重了,又補了一句,“你還生我氣呢?”
李玉來之前還覺得心慌地緊,見了他這副模樣,突然就笑了,打小他都覺得婁之晏跟場暴雨一樣讓人難以招架,趕是不可能,躲也無處躲,如今卻發覺,此人其實好拿捏極了。
便反問道,“那你說說,我有什麼好生氣的?”
婁之晏自然是答不上來的。
李玉自然也知道他答不上來,見他煩惱,也不再問他,只是撲哧一聲笑了,說道,“看吧,我就沒什麼好生氣的,你也別想了,好不容易來一趟,跟我去醉仙樓吃頓酒。”
既坐下在了醉仙樓樓上,臨街對面茶樓裡的小曲,便也是聽得見的,彼時永安城正倒春寒,春雪初霽,瓦片上還白茫茫一片,街上也安靜,然而酒肆食肆裡火爐燒得旺,生意已然是稀稀落落地做了起來,茶樓上只有一個歌女,琵琶卻是彈得頂好的,玉指纖纖一撥琴絃,其聲有如南珠落玉盤一般,這一街酒肆雅間上的客人,便都停了杯盤,側耳去聽那曲雪中歌。
“碎玉芸芸雪三千,琵琶一聲樓晏晏——”
婁之晏酒量並不好,才吃了三杯,便醉了一分,聽見這曲撲哧一聲就笑了,問他。
“你還記得這首歌嗎?”
李玉點了點頭。“我十二歲那年,你在門外給我唱過。”
婁之晏笑著說,“這首歌應景,唱的就是永安早春,聞說作這首歌的便是個唱小曲的歌女,打從揚州來,原本是賣給富貴人家的瘦馬,不知怎麼逃了出來,在西涼靠唱這一首博得頭籌,老爺子當年在邊關,也特別喜歡這一首,後來有了我,就取了這個名字,婁之晏。”
又說,“只可惜我也沒見過她,據說是我出生遇上北狄人來打劫,被擄出城去,在雪地裡被狼咬死了。”
說完竟是拿著筷子敲著杯盤,跟著那遠方咿咿呀呀的歌女,唱了一整首下來,唱完了,有些悵然若失地看著杯中的酒水,他不說話,李玉便等著他,等了許久,只聽茶樓上有人翻了歌牌點歌,那歌女已唱了別的曲,婁之晏這才回過神來,依然是那副笑晏晏的表情,對李玉說道。
“阿玉你看,你其實也在這首詩裡呢。”
李玉聽了,便做出一副笑模樣來,為他斟酒,“是,你我都在詩裡。”
故事講到這裡,沉默許久的阿煙這才說道,“陛下總說婁將軍算計過重,並無真心,我卻覺得,陛下才是冷心冷情的那一個。”
仁顯帝聽了也並不生氣,只是問他,“何以見得?”
阿煙皺著眉道,“陛下若是看不慣婁將軍如此行事,總歸是該告訴他,情愛貴坦誠,道不同則不相為謀,可陛下卻念著婁將軍的才學軍威,不肯放他走。”
仁顯帝反問他,“他既能覺得人可以先生死相許,再算計彼此性命,為何我就不能?他親自把羅碧成舉薦給我,為的不就是這個?”
阿煙聽了,便不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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