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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戈鐵馬玉琵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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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九章 儲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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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去夏至,羅碧成已到了京城,他果真是個有能耐的,半個月後便去東宮做了護軍,沒過多久竟送給李玉一份大禮回來,飛鴿傳秘信到永安城,李玉接了展開來一看,赫然寫著——太子妃有孕,父乃婁正宣。

太子李徵脾氣暴戾,卻是個重情的,加之子嗣艱難,便對東宮妃嬪十分寬容,太子妃是太師的外孫女兒,婁正宣則是婁老將軍嫡長子婁之源的大兒子,論起來若不是他不肯從軍,婁家軍本該是他的。

羅碧成在信裡說此事可大可小,但總歸是個機會,問李玉想如何做,這孩子留還是不留,李玉想了許久,才提筆寫下。

“權當不知。”

沒曾想,就是這輕飄飄的四個字,從此改變了故事中所有人的命運。

到了九月,秦地治水安民一事終於安排妥當,李玉府中的謀士商議之後,趁機揚了李玉的仁王之名,一說李玉被秦王滅了外祖全族卻忍著家恨來安撫秦地,是為不可多得的仁心之主,又說李玉到秦地後先和鎮北將軍婁之晏促膝夜談,同吃同住,這才勸得這尊殺神不再動怒,北地本就傳言婁之晏是武曲星轉世,殺孽過重,能壓住武曲星的自然非是凡人,到了月底,李玉終於動身回京,永安城百姓為之夾道送行,晉安白馬寺為他鳴鐘祈福,願吳王平安順遂。

然而車馬還沒趕到京城,京城便傳來了太子李徵病重的訊息。

仁顯帝回憶道,“起初我也沒當回事,大哥本來就時常生病,李徵他……心裡只有卓雅,又是個子嗣艱難的藥罐子,平日裡沒心思管那些腌臢事來,竟將那無知婦人的膽子養得大了,動了給他下毒的心思。”

此事一出,剛安定下來的大業頓時又生亂相,秦王何在尚未尋到,突厥竟又生變,皇帝本來想把婁之晏召回來鎮住東宮,此刻又急忙傳軍令命西北大營出兵平亂,如此一來東宮護軍裡自然要挑個出挑的來,幾番思量,這擔子最後就落在了羅碧成身上。

李玉一回京就官復原職,領皇家護衛看守皇城,和東宮巡邏的羅碧成遇上在宮牆之間。

李玉問他,“到底怎麼回事?”

羅碧成搖了搖頭,“太子妃把髒水潑給了北狄公主,那公主倒是個烈性子的,就說了一句清者自清就跟著陛下的金吾衛走了,此時生死不知,太子妃倒是安然無恙,約莫下個月就要生了。”

京城暗流湧動,邊境更是刀光劍影,半月後八百里加急戰報送回京城,婁之晏竟吃了敗仗。

天山苦寒,大雪封山,婁將軍到底比不得突厥人會看天色,一場暴雪落下來,六千人進的山,只回來了兩千,其中沒有婁之晏。

戰報唸的時候,李玉正在御書房陪父皇下棋,聽到最後一句時,白子掉在了棋盤上,他一愣,低頭去撿,卻被老皇帝摁住了手。

他的父親崇元帝頭都沒抬地說道,“落子無悔。”

彼時他已得了吳王府,回府後,便渾渾噩噩了許多天,如墜夢中,門臣們看不下去,便也有人勸他。

“王爺年少有為,不如託娘娘辦場宮廷小宴,相看京中貴女為妻。”

李玉卻說,“此事休要再提。”

羅碧成看不慣他這副樣子 ,冷冷道,“勝敗乃兵家常事,殿下還是看開些。”

就在李玉渾渾噩噩之際,太子妃生下了一個七斤重的男嬰,落地便賜了名,頗得皇帝喜愛,一時風頭無兩,太子還在病中,洗三滿月,就都是太子母家代為操辦,婁家賓客來了又走,姦夫婁正宣將太子妃賀了又賀,實在是諷刺,便是李玉覺得大哥縱有千般不好,倒也不值得這般受人折辱。

話雖如此,他卻依然權當一概不知,太孫一家在前廳賓主盡歡,李玉就在後殿見了見李徵,李徵養了這些時日,倒是看著有了些精神,此時雖躺在床上,聽說了婁之晏的事,反倒安慰他起來。

“俗話說禍害遺千年,我看他說不準也就是路上耽擱了。”

又說,“若他沒福分,你倒也不能太丟我老李家臉面。”

他們聊了許多,李徵一會醒一會睡,絮絮叨叨了許多事,李玉就只是聽著,他們兩兄弟向來如此,過去覺得氣不過的,如今卻只覺得自然。

“有空你就替我去看看卓雅和泰平,”太子囑咐道,“以後無論何時,但凡是有誰說想擁立泰平的,也別管是誰,你替我往死裡打就是。”

大約彼時的李玉真的是過於渾渾噩噩了,滿腦子裝的都是婁之晏被突厥人祭旗的噩夢,碎玉芸芸雪三千,琵琶一聲樓晏晏,永安城高朋滿座的晏晏高樓,到底是被一場大雪給壓垮了,於是李玉竟沒有聽出李徵的弦外之音。

三天後,李徵病危,太醫院所有的醫館都被送去了東宮,李玉心急如焚,卻也沒太當回事,前些日裡看得分明還好,眼看著就要養起來了,可羅碧成密信送過來說就連被幽禁許久的卓雅和泰平也被急忙送到了東宮去侍疾,李玉這才呆在原地——李徵這一次,怕是真的挺不過去了。

這麼折騰了一整天,到了夜裡,忽然傳來了西北大捷的喜訊,婁之晏率區區八百騎衝破突厥五萬大軍包圍,逃入呼蘭堡,大軍遂破城而入,誰知呼蘭堡早已化為空城,四下皆是桐油,一箭射下火把來頓時化為火海,餘下的三萬大軍急忙撤出,抄近道途徑山谷時聞見崖上突然馬蹄聲陣陣,片刻後山頂的層層積雪傾瀉而下——後史稱之,呼蘭解圍。

一日夜間又是大悲又是大喜,李玉幾近瘋癲,光著腳在吳王府裡先是放聲大笑又是嚎啕大哭,最後衝進書房裡,哆嗦著手指給婁之晏寫信。

“蘭草易折花易落,

泥骨爛柯生浮萍。

恨不知雲去風往長所以,

寄一思山窮水盡望扁舟。”

這一信寫了又燒燒了又寫,最終還是沒有寄出去。

講到這裡,阿煙問仁顯帝,“為什麼不寄出去?”

仁顯帝卻說,“我……朕當時在想,或許根本沒那個必要,婁將軍驚才絕豔,這些事於他,不過是平添煩惱罷了。”

婁皇后哭得醒過來又再昏過去,她就只這麼一個兒子,戰戰兢兢養到大,尋遍名醫,又娶妻生子,總以為能有起色,卻還是要斷送了,李玉看著她,口中說著寬慰的話,卻又覺得,她倒也並沒有多可憐,若非是她放不下榮華富貴一心要讓李徵撐著病去當太子,明知道他心愛卓雅公主還趁他在病中昏迷時替他娶了京中貴女為太子妃鞏固地位,又逼著他飽讀詩書忠孝兩全做政績立威名平天下,這時候李徵,興許還能活得好好的。

倒是父皇沒有落淚,一雙眼睛渾濁得跟泥水一樣了,只是看著大殿外發呆,好像是在等什麼,又好像總算是等到了,他一直器重太子,不管朝臣怎麼勸服都不曾另立儲君,如今頭上的那把高懸的刀,也終於是要掉下來。

李玉還想去看李徵一眼,卻被卓雅公主攔在外面。

“夫君有言,”卓雅學著李徵的樣子,大約是看多了,竟學了個十成十得像,“若是李玉來了,就打出去。”

李玉一生在京中算得上有些情分的也就是李徵和婁之晏兩個,如今李徵不肯見他,婁之晏又在西北,偌大的京城,他看著竟然有些陌生,過去覺得像個巨大的牢籠一般,如今再一看,竟覺得只有手掌般大小,就靜靜地窩在自己手心裡,任憑自己在外面靜靜地看著。

羅碧成又來了一次密信,問他要不要把太子妃聯合婁家給太子下毒的事捅出去,李玉卻還是那麼一句話:權當不知。

太子病危,李玉的門檻都快被人踏破了,他父皇總共就四個成年的兒子,大兒子死了,三兒子也死了,四兒子今年十三歲,雖然母妃是丞相府的女兒,卻也不見得就能鬥得過他一個有軍功有政績的吳王去,可崇元帝身子骨是頗為硬朗的,別說活到四皇子成年不成問題,就是再和哪個妃子生一個,也不是不行。

換儲一事朝堂上說了二十年,真到太子要沒了,反而沒人敢提,此事一拖再拖,直到有人將立封太孫一事提了起來,此話一出,所有眼睛都盯在婁之源身上——婁家出了個皇后,如今太子要沒了,再想翻身,就只有靠立太孫。

婁之源和崇元帝各自不發話,婁之源不說話是避嫌,此事要成眼下急不得,可崇元帝卻是另有一番想法,旁人是不知道的,但李玉知道——太子究竟是怎麼病的瞞得住別人,卻不可能瞞住皇帝,殺子之仇不共戴天,崇元帝必不會放過婁家,只等李徵嚥氣,當即就要發作。

李玉躲了一輩子,也明白這時候自己再也不能躲了,太子妃的兒子是不可能立太孫的,可若是真讓四皇子上了位,丞相雷霆手段,自己必不能有活路,但是他沒想到的是崇元帝卻在御書房裡命人把泰平抱了過來,泰平說話早,此時已經會背詩,長得康健,握住崇元帝的手腕,竟然頗有幾分力氣,崇元帝逗弄許久後,突然說。

“都說這孩子是胡人的種,但生得倒是伶俐,古來有王室代代共結兩姓之好,如今北狄尚亂,此子若能登位,哪怕年紀尚小,也能得一方助力,未嘗不能是一統天下的契機。”

李玉聞言,如當頭一棒,出了御書房,這才終於對羅碧成說,“你去把事情捅出去。”

待到婁之源終於得知自己的大兒子捅了多大的簍子時,皆為時已晚,再思及這些天崇元帝的態度更是冷汗涔涔,婁家百年基業到這裡算是毀透了,思索片刻後又意識到太子是外甥,太子妃的兒子卻是親孫子,走到這一步橫豎都是死,不如最後搏一把,婁家三兄弟在祠堂中守了一夜,終於孤注一擲,聯合幾家姻親,抱著太孫造了反。

一夜之間火把遍佈京城大街小巷,有人高喊婁將軍回來了,婁家軍入城來了,京城人人自危,竟無人敢點燈。

李玉半真半假地在崇元帝座下哭,“阿晏不會的!阿晏這些年從來是向著皇家!又如何會為那婁家奔走!”

誰料皇帝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我知道。”

幾面婁家軍旗能騙騙羽林軍,卻騙不過給婁家軍當了幾輩子副將的羅碧成,東宮護軍三千騎,只花了一日便把一眾反賊趕出了皇城,然而婁家一黨當真是被逼急了,雖然到了這一代已然是文臣,但手下也不乏血氣方剛的武將,一隊人馬被逼到宣武門,竟放火燒了民居,玉河外頓時哭聲陣陣,見火光連天直逼皇城,眾將大笑高呼。

“皇帝不仁,天必降災,滅爾大業!”

遂自焚而亡。

婁家見大勢已去,連夜跟著一眾忠心舊部出逃,卻在城外的路上遇到了奉旨上京述職的婁之晏。

彼時婁之晏還只是一門心思想著李玉,想著他是不是又受人欺負,是不是又自暴自棄了,是不是又想著鋌而走險,想著想著,就迎面撞上了一隊殘兵敗將,竟然手舉婁家旗,各個都還是些眼熟的面孔,見了他,無一不駭然。彼時天已經要亮了,婁之晏在馬背上還有些沒睡醒,睜開眼睛來抬頭望向北方,卻聽見遠處的皇城傳來喪鐘的聲音,一聲一聲又一聲,一共五聲,是儲君之喪。

婁之源從馬車裡衝出來跪在了婁之晏的馬前,哭求道。

“四弟放兄嫂侄兒一條生路吧!”

婁之晏只是低頭看著他,人還沒有回過神來,手卻已經伸向了腰間,彷彿此事並沒有什麼值得思慮的。

手起刀落,血濺白馬,看慣了廝殺的戰馬打了一個響鼻,便踏著一地殘屍,朝著京城頭也不回地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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