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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戈鐵馬玉琵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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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十章 逼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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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婁家之亂,我並未真的出手,充其量,也不過是袖手旁觀,”仁顯帝回憶道,“但平亂後,我終於是坐不住了,只因我那一意孤行的父皇,竟然要擬詔書冊封庶長孫泰平為太孫,這個胡人所生,他甚至都不肯賜名,卻曾經最疼愛的孫子,竟要被他推出來擋箭,李徵一輩子沒求過我什麼事,唯獨這一件事,他明知我優柔寡斷不能成器,竟來求了我,當時若不是他病得就剩一口氣在了,我都要去問問他,這究竟是為什麼?”

“究竟為什麼……我想要的東西,永遠都來得這樣晚。”

婁之晏早不回晚不回,天山的風雪來得如此巧,冥冥之中彷彿有天註定,待姍姍來遲入了京城門時,面對的就是這樣一個史無前例的亂局:羅碧成護駕有功當晚便受封為忠勇大將軍,京城半夜走水義莊的屍骸堆積成山無人認領,太子妃被賜死,嫡長孫急病夭折,婁皇后得知婁家兵敗後自縊於甘露殿,年幼的四皇子嚇得生了病閉門不出,李徵病了一輩子,終於挑了這個災禍叢生的日子嚥氣,他死時已經糊塗了,不知世事,也不在乎外邊究竟發生了什麼,卓雅握著他的手唱著草原上的歌謠,泰平在他榻上酣睡,彷彿他只是一個再也普通不過的男人,死在了一個妻兒相伴的尋常早上。

聽說婁之晏入了宣武門,李玉終於是又跪在了崇元帝面前。

“請父皇立我為儲。”

崇元帝不答,見羅碧成帶刀立在他身後,只說了一句。

“這會我已攔不了你,但要我傳位,玉兒,你自幼心術不正,騙得了別人,可曾騙得了自己?”

李玉到這時反而心如止水,“我心術不正,那也是被你們逼的,如今我要為自己謀一條活路,難道也算錯嗎?”

崇元帝聞言卻不惱,只是反問他,“你說我們人人都逼你,那婁之晏呢?他也逼你嗎?”

李玉啞口無言。

崇元帝便冷笑,“他此番進京,你若能讓他親自來替你求個帝位,朕便擬詔傳位,如若不能,待朕駕崩後,這皇位讓你那些個做藩王早就做膩了的皇叔們來坐,我看也是一樣的。”

李玉拂袖而去,對宮人吩咐道,“陛下急病攻心,胡言亂語,我看還是不要出殿門為妙。”

待到婁之晏行至紫金殿前時,李玉已昭告文武百官崇元帝氣血攻心,養病在床,命自己代理朝政,百官無人敢言,皇帝到底有病沒病誰也不知道,但京城的天,已是徹底變了。

百官跪了,只有婁之晏還站在那裡,望著龍座旁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一動不動地看著,半響,才問出聲來。

“阿玉,你都做了些什麼啊?”

李玉卻說,“將軍舟車勞頓,不如先在蘭棲殿休息幾日。”

這一回,婁之晏便再沒能走出那宮門去。

李玉原以為自己一輩子沒求過婁之晏什麼事,婁之晏又向來順著他,此番去求婁之晏勸崇元帝雖並不會順利,但他最後定不會拒絕,但他沒想到的是,這一回婁之晏無論如何也不答應。

李玉終於是忍無可忍,“連你也覺得我沒資格做皇帝嗎?”

婁之晏彷彿也是氣急了,“我到底有沒有這麼想你自己心裡真的不知道嗎?這些年我問過你多少次你想不想當皇帝,你有一次答過嗎?你不答也就罷了,可為什麼我問你你不肯,羅碧成問了,你就肯了!”

李玉怒道,“是你把羅碧成推給我的,怎麼,我還不能用他了?”

婁之晏說得口乾舌燥,“我幾時說不讓你用他?我就是想不明白,你想成事,為什麼不是先告訴我?你合該來先告訴我的!”

李玉聞言直接都氣笑了,“告訴你又能做什麼?幫我逼宮嗎?你莫不是當皇家的看門狗當傻了,可還要我親自提醒你一遍,甘露殿裡吊死的那個姓婁,京城裡造反的那個也姓婁!”

聞言婁之晏這才真的是動了怒,睚眥欲裂雙目泛紅,他一把拉住李玉的小臂,手勁大得彷彿骨頭都要被他捏斷了,李玉痛撥出聲,御花園裡的一圈侍衛都已經拔出刀來了,然而將軍素有威名,此時連血衣鐵甲都還在身上,豈是一兩個武夫能夠威脅的,李玉打小就怕他,此時竟然就不怕了,見侍從拔刀要上,大喝一聲,“都放下。”這一聲喊得駭人,一時間侍從宮女跪了滿地,卻聽婁之晏說道。

“對,我就是給皇家當狗當傻了,婁家上下三十七條人命狗都不如,現在還在京郊被野狗啃食,我婁之晏一生忠義,落得個大義滅親家破人亡一世罵名我認了,你呢?太子是怎麼死的,皇孫是怎麼沒的,陛下和四殿下是怎麼病的?你也想和我一樣,做個人人唾棄的天煞孤星嗎?”

此話一出,李玉只覺得天旋地轉,半響才扶住桌子坐穩了,抬起頭來望著婁之晏,一雙眼睛一片血紅。

“你覺得太子和二皇孫是我害死的?”

婁之晏不說話,李玉卻大笑出聲來。

“好!好啊!”他罵道,“婁大將軍既然覺得我是個不忠不孝不仁不義之徒,配不上那位子,那這皇位,不如就讓將軍自己坐!”

次日李玉便在朝堂上將婁家謀反的帽子直接扣到了婁之晏的頭上,這事朝臣到也沒多驚訝,氏族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更勿論反旗拿的還是婁家軍的軍旗,別說婁之晏回來了,就是他人還在天山大雪裡埋著呢,這一盆髒水也都躲不掉的,只是他們沒想到這水竟是李玉親自潑的,一時間誰也說不準到底是什麼意思。

婁之晏被停職,李玉卻許他不入大理寺獄,依然軟禁在宮中,他等著婁之晏服軟,但是婁之晏這一回卻是油鹽不進,李玉抄了婁家充公,連祠堂都沒放過,婁之晏看都不看一眼,李玉命人停了婁皇后的屍不發喪,婁之晏問都不問半字,李玉乾脆花天酒地溫香軟玉,婁之晏也權當沒看見,直到李玉把隨他上京的幾個弟兄下了獄,他這才求到李玉面前來。

“你少拿不相干的人撒氣!”婁之晏罵道,“就你這樣怎麼能當皇帝?”

李玉不怒反笑,“婁將軍有帝王之才,既然看不慣,那就反了如何?我這等德行,婁將軍將我殺了,莫不是能一呼百應。”

婁之晏說不過他,到底是軟了幾分下來,低聲下氣地求他,“你看不慣我,那你讓我回西北去吧。”

李玉這會卻笑起來了,“回?這裡才是你家,你忘了,咱們從小就在這裡,我逃不出去,你也別想跑。”

轉頭便封了羅碧成為鎮北大將軍,領西北大營,即日啟程。

婁之晏走投無路,只有再去求他,頭一回對他行了跪禮,是軍中的跪法,一條腿跪在地上,另一膝則立在胸前,手壓在腰間,頭壓得低低的,彷彿真的是認命了。

“羅碧成不能去,他還不到能領大營的時候。”

李玉問他,“婁將軍向來算無遺策,不如你算算,什麼時候本王才能有帝王之資?”

婁之晏壓著嗓子不說話,於是李玉就這麼等著他,等到最後才聽到他聲音靜靜地,低著頭說。

“殿下非天生之良才,卻秀逸知上進,然心細如絲,仁義有餘器量不足,往往孤注一擲,明察秋毫卻又猜忌過重,時而將自己逼入絕境,似有自棄之意,若要登帝,還需十年磨礪,如若不能,登位不出三年,必國破家亡。”

他說得中肯,彷彿早就將李玉看了個透徹,久違的後怕湧上心頭,李玉當即就將婁之晏下了獄。

三天後,大理寺來人稟報,說婁之晏認罪了。

李玉急急火火地跑到大獄來,謀反之罪如何是能認的,婁家上下已經一個活口都不剩,婁之晏要是認了,那就是必死無疑,到了大理寺才知道,獄卒竟然給婁之晏上了大刑。

刑訊如何能奈何得了他,婁之晏只是覺得這都是李玉的意思,這才認了。

李玉當即就跪了下來,越過那獄欄去拉他的手,又不敢拉,只是說,“不是我的意思。”

婁之晏端詳他良久,突然就笑了,那樣子和他小時候見第一面時一模一樣,彷彿這個人十幾年過去了根本就沒變過。

婁之晏笑他,“你看,這麼點事,你就這麼慌張,分明是你自己下旨要查辦我的,也是你讓我下的獄,反反覆覆的,誰能猜得中你的心思呢?你做了王爺,就是人人都要猜你的,現在有人猜錯了,你到這裡來跟我哭說不是你的意思,我信你,你說什麼我都可以信,可是天下人呢?”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整個人突然疲倦得彷彿也不剩多少力氣再說下去了,只是喃喃道。

“小可憐,你為什麼要這麼心急呢?你罵天下人不懂你,卻又怕天下人懂你,我只不過是懂了你那麼一星半點,天下都還沒平,你竟都恨不得讓我去死了。”

李玉咬著牙雙手發抖,他自詡為人懦弱卑鄙,連親生父親都不肯高看他一眼,然而在婁之晏心裡,竟是覺得自己能狠下心送他去死的,他聽得雙目發紅,一把就捏在婁之晏腫得最厲害的手指上,分明是在牢籠外邊,卻像他才是那個困獸一樣。

“你們為什麼都要逼我呢?”他咬牙道。

婁之晏疼得鑽心,聞言卻登時愣住了,半響才問他,“你覺得我是在逼你?”

李玉不說話,只是一味咬著牙,婁之晏卻紅了眼眶,過了一會,竟然落下淚來,一開口,聲音卻還是穩的,卻不是向著李玉,而是向著一旁的獄丞。

“去跟大理寺卿說吧,我翻供了,不認罪了。”

等到李玉渾渾噩噩地走出大理寺獄,這才想起,他過去說沒見過婁之晏真哭,這一次婁之晏總算是哭了,卻是他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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