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起李玉便一心撲在政事上。
入冬以後京城時疫四起,一時間人人自危,往日裡熱鬧的街上如今都是行色匆匆的郎中,李玉又是調派御醫去問診,又是開了救濟所施藥,丞相是個聰明的,如今又還有個外孫四皇子困在宮裡,在朝上縱然不和他作對也不幫一分,李玉這個攝政王做得憋屈,到頭來也就只能和府裡的謀士商量。
陳國英說,“拿捏著四皇子,怎麼也得逼丞相一黨交出些錢財來。”
田林卻說,“殿下可跟婁將軍商議過?”
新來的畢孝全想了想問道,“時疫年年有,今年卻來得蹊蹺些,殿下可想過查查這源頭。”
李玉思索片刻後點了點頭,對畢孝全道,“給你些人,你去查檢視這事,若能找到源頭,不必顧忌後果,當以人命為重。”
李玉回了蘭棲殿,便問了婁之晏,“我想將婁府暫徵作濟世院。”
他原以為婁之晏不會理睬,最多點個頭罷了,然而婁之晏卻當真細想了一遍,對他說。
“二進往裡的雕欄畫棟太盛,平頭百姓看了,難免心生怨懟,你若要用,就先封了里門。”
李玉自然是照做了,命羽林軍纏上口鼻,用太醫院的藥湯淨手,把重病的都抬進了婁府,然而沒出十天太醫院的人便報上來說外院病重的堆積成山,有上門求治不得入門的,見有裡院,就要翻牆進去,羽林軍的人攔著,差點打了起來,婁家好歹曾經貴為國公府,一招樹倒,難免令朝臣心寒。
誰知李玉聽了卻道,“那就開了內院門吧。”
太醫正一愣。
李玉搖了搖頭,“朝臣權貴,難道就比平頭百姓命貴不成?”
這般過了月餘,畢孝全的人查出是宮變那天沒人認領的腐屍堆在義莊那裡汙了水源,李玉便做主命京兆尹去義莊一把火燒了殘屍,又命太醫院試出幾口尚乾淨的井水來,分發了數月,終於有了好轉,不日卻聽京中罵聲四起,罵那羽林軍不仁,將謀反那日的屍骸積壓在義莊不準人認領不說,還一把火燒了個乾淨,從此京中多了多少無人供奉的孤魂,有添了多少尋不見家人的苦命人,又罵那攝政王李玉不義,婁家軍謀反證據確鑿,卻還護著那反賊婁之晏,打著將婁宅歸還的算盤,竟因怕髒了婁之晏的院子,要將災民生生趕出去,又道當真是進了那二進的園子,才知婁家乃是鉅富,京中貴人從不顧平民死活,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時疫過了,病好了,人遭了罪,如今有了力氣自然就罵得更響亮些,李玉於是就在這罵聲裡帶領文武百官祭了天,封了寶,關了宮門,準備了年飯,死了兩個皇子又病了一個,原本還算熱鬧的皇家門一關就剩下崇元帝與他相看兩相厭,四皇子李蓮也不知是真的嚇破了膽還是裝的,一頓飯光筷子就摔壞三雙,崇元帝倒是坦蕩極了,笑著喝酒,句句都戳他心門。
“也不知道當今京城裡,究竟是罵我玉兒的響亮,還是罵阿晏的響亮?”
李玉心力交瘁數月,一心為人命而為,卻沒算準人心,如今得一罵名,雖不後悔,但也苦悶,此時見李蓮哭,帶著兩個不到十歲的小公主在旁邊也一個勁哭,只有崇元帝笑,他抱著長孫泰平,泰平什麼都不懂,有了糖吃,便也笑,哭的彷彿在哭他,笑的也彷彿在笑他。
一頓飯吃得難受,一下了席李玉轉身就往棲蘭殿去,也不上布攆抬轎子,只是踩著薄雪一路走,也不讓內侍打傘跟著,任由雪落在自己肩上帽簷,從甘露殿到棲蘭殿,短短的一條路不過一炷香的時間,他從小走到大,彷彿都將那宮磚塌出了印子,目之所見皆是一層薄薄的雪花,彷彿吹開那層玉珠,就能看到埋藏在底下的,他與婁之晏兒時的腳印,他追著那腳印走著,聽著耳畔嘶鳴的戰馬與碰撞的刀劍,婁之晏舉著戰旗高喊,常勝將軍在此,萬籟俱寂之中,已然到了棲蘭殿門前。
李玉不得寵,婁之晏不喜他人插手起居,棲蘭殿裡向來空落落的鮮有人伺候,也少有花草遮掩,李玉遠遠就看見了婁之晏坐在窗邊看雪,望見了,便又駐步不前,分明是到了自己殿門外,只是站在原地看著,彷彿是個客人一般生疏。
過了一陣反倒是婁之晏匆匆跑了出來,手裡抱著貂皮大氅往他身上披,上手拍掉他身上的雪,又握住他的手來回地搓,不解道。
“這是又怎麼了?不都說好以後再不做小可憐了嗎,怎麼又可憐起來了?”
李玉嘴唇動了兩下,凍僵了一般,彼時婁之晏手上的傷已經好了,雖然沒傷及骨,卻還是留了疤,此時搓在手上颳得他說不出的疼,片刻之後,他突然朝著婁之晏的嘴唇就咬了下去,兩隻凍得跟冰一樣的手直往他衣服裡鑽,像農夫懷裡的蛇那樣拼命地遊走,撥開他的衣服,把人直直地就往雪地裡推。
松樹上的雪撲簌簌地就往婁之晏身上落,一邊推李玉一邊勸,“先回屋,回屋好不好?這太冷了,我怕受不住。”
李玉卻不肯,把人往雪地裡摁,領口全都掀開來,扯開裡衣往裡鑽,哪裡暖就鑽哪裡。
“我也冷啊,”他說道,“我也冷。”
“我知道,”婁之晏喘息著把腿夾緊了,那根手指冰得他一個激靈,人坐起來就去捉李玉的手腕,“你別!”
然而一抬眼,對上李玉的那雙眼睛,人一愣,手卻又鬆開了,只是不住地點頭,哈著白氣,伸手把人往懷裡撈,敞開衣襟去摟他。
“阿玉過來,給阿玉暖暖。”
婁之晏原本在獄中受過一場大刑,背上的鞭傷還在結痂,這般一通折騰,人到午夜裡便起了熱,燒得直打著哆嗦去攥李玉的衣角不讓他走。
“又去哪?外面還冷呢。”
李玉自己給自己更衣,“該去祭天了,父皇今年不去,我得替他。”
婁之晏糊里糊塗地說,“他不去,不是還有徵兒?你就留下來陪我吧。”
李玉低著頭,慢慢地去掰他的手,“大哥已經不在了,文武百官還在等著賜福。”便又摸到那一手的疤,便說,“尚宮一會來送藥,你且記得用。”
婁之晏低著頭,似乎想明白了什麼,人靜靜的,終於還是鬆開了手。
開寶賜福,屠蘇傳杯,百官同樂,共觀冰戲,一場時疫和一場罵名,終於是伴隨著一個熱鬧的新年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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