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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戈鐵馬玉琵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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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十三章 上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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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關落,又到了上元節,丞相提議擺燈慶賀,以沖沖這京中的死氣,李玉自做了攝政王一意孤行了許久,栽了些跟頭,也不好再去佛老臣的面子,便順著臺階下了,婁家抄家搜刮來的資財本來就多,辦場燈會也花不了許多,便指了戶部去做,自己則專心去安排開春後的農耕新政,到了上元節那天,又替著崇元帝賜了湯圓下去,這湯圓賜誰不賜誰大有講究,李玉直到看著那些內侍端著湯盒往文武百官家去了才鬆了口氣,站在院牆上望宮牆外,突然聽見幾個小宮女在笑一隻花燈籠,心中一動,拉過婁之晏的手問他。

“隨本王去逛燈會可好?”

婁之晏彼時大病初癒,一雙眼睛沒什麼精神,看著他明明滅滅許久,半響才終於開口問他。

“湯圓能不能也在外邊吃?我想吃玉華樓的。”

上一個上元節時婁之晏還是戍邊的鎮北大將軍,而自己是賑災而來的皇子,婁之晏偷著來永安城見他,他則大張旗鼓地去西涼見婁之晏,邊陲軍城的燈會不分貴賤,但凡是活著的,都值得一首琵琶行,將士們行著笨拙的禮向他來敬酒,酒是薄酒,卻無比醉人,婁之晏把帳中的火挑得旺旺的,挫著他的手,怕他生凍瘡,將脂膏揉進他指縫裡,還要細細端詳,問他。

“還冷嗎?”

而如今的婁之晏只是一味地跟著他,彷彿並沒有多在乎那些寫著燈謎又會轉的宮燈,四下望一望,頗為心不在焉,李玉只當他是惦記玉華樓的湯圓,可是到了才知道,玉華樓建在玉河邊上,周圍不僅是市集酒肆,也是今夜放河燈的地方。

玉河的河燈可寫良緣也可寫亡人之名,今年京城死的人多,此時湯圓的鋪子都已排了長長的隊,李玉便和婁之晏一起等著,看著一盞盞或白或紅的荷花燈順流而下,有的求一個開始,有的則只求一個來生。

許是他們二人來晚了,竟為了這一碗湯圓等了許久,久到燈會都有人陸陸續續地離開,等到門前那冒著熱氣的巨大鍋子換了一次又一次,一碗碗湯圓熱騰騰地端出來,卻總是沒有他們的,坐著也是百無聊賴,相顧無言,有人提著一把燈籠進來賣,李玉便拿出錢來,買了最後一盞兔兒燈。

他將那一盞閃爍著燭光的小小玉兔遞給婁之晏。

“我記得你小時候喜歡這個,有一年上元節,你還搶了李徵的。”

然而婁之晏卻說,“我搶是因為你想要。”

李玉一愣,手裡的燈停在半空中,“是嗎……我不太記得了。”

婁之晏聽了也並不多意外,“因為你其實也沒多喜歡,不過是因為旁人有你沒有罷了,其實有什麼呢,我不也沒有嗎?就像你總怪你父皇不關心你,你哥哥有的你沒有,也不肯讓你當皇帝,婁老爺子當年把我送給了皇家,又有誰問過我到底想不想當將軍。”

李玉心裡五味雜陳,望著那騰騰湯鍋裡的熱氣往樓外散去,似乎從不急著進門來。

“你不想當將軍嗎?”他輕聲問道。

婁之晏也只是一心望著鍋裡翻滾的白團子,人漫不經心的,口中說著,“不當將軍我還能當什麼呢。”

李玉道,“你琴不是也彈得好?”

婁之晏卻說,“比茶樓裡的歌姬總歸差些。”

李玉這才想起婁之晏得名於一個唱小曲的商女,或許那商女便是婁之晏的生母,和哪個薄情的恩客風流一度懷了孩子,走投無路便將孩子託付給了常來聽小曲的老將軍,或許她也曾和自己生母一樣,讓生父愛恨難言盡又難產而亡,留下唯一的兒子一生為他人所擺弄,落在皇家手裡,便輕易地就決定了一生的命運。到這裡他彷彿才終於明白了自己這些年恨婁之晏恨得到底是什麼——他恨此人分明和自己一樣,卻活得如此坦蕩,便越發襯得自己卑鄙,彷彿連剩下的那一絲縫隙也都嫌多餘了。

禮送得心不夠誠,李玉終究是把手裡的那盞兔兒燈放下。

“你不喜歡這個,我送你你喜歡的,也不知道你喜歡哪個。”

婁之晏聽了就笑了,“不知道就不知道吧,我不像你,為盞燈籠都能記恨半輩子。”

說罷就大大方方地叫了那燈籠販子回來,問他。

“你說若是鎮北大將軍婁之晏來了,你這堆燈籠裡該挑哪個啊?”

那燈籠販子並不認得他,但鎮北大將軍婁之晏是哪位還是一清二楚的,聞言仔細想了想,眼裡精光一閃,咧開嘴揶揄一笑,低頭便拿了一盞給他,乃是一盞紅尾金冠的鯉魚燈。

“合該是這盞才是。”

婁之晏彷彿無可無不可,點了點頭便讓李玉付錢,又將兔兒燈換了一盞白蓮燈。

李玉不明所以,本以為選來送將軍的再不濟也該是一盞虎頭燈,更不明白為何京中隨便一個販夫走卒都能知曉婁之晏喜歡什麼自己卻猜不中,剛要開口,卻見婁之晏借了掌櫃的筆,提筆在蓮花燈芯上寫名字,赫然是李徵兩個字,乃是一盞亡靈燈。

到這裡湯圓才終於是端了上來,熱騰騰的兩碗浸在甜湯裡,用勺子舀起來吹兩下,咬上去就流出甜絲絲的芝麻,嚥進去卻還是燙的,燒得人喉嚨都要腫起來,片刻後卻又沒了知覺,疼也好甜也罷都是口中那片刻,到了腹中便化作一團,只是拂面的風卻還是冷,出了玉華樓便又下了小雪,李玉撐了傘,婁之晏下去河邊將亡靈燈推進玉河裡,送了李徵最後一程,搖搖曳的燈終於是帶著這個多愁多病的名字,離開了這個困住他一生的皇城。

婁之晏送完了燈,提著方才買來的小燈籠站起來在河邊的石階上抬頭望他,蓮花燈熙熙攘攘地照著他,這才讓李玉將那盞手掌大的小燈看得真切,鯉魚燈活靈活現地擺了個尾巴,彷彿要一躍龍門。

鯉魚,李玉。

他這才明白為何京城中竟人人都知婁之晏喜歡什麼,可他自己竟說不知,而他說不知,婁之晏竟也只是順著他。

到這時他才終於是心急了,他已欠婁將軍良多,何必再欠一盞燈,當即就要再去買一盞紅蓮結緣燈來送還給他,丟下傘來,轉頭就走,一路追上那賣燈籠的小販,一摸腰間才發現,竟然掉了荷包。

掉了便掉了,他是皇子,本來就很少束荷包出門,皇家之物不能外流,暗衛自會為他擺平,當他捧著結緣燈回去玉河邊時,卻見婁之晏正在玉河邊上坐著,雪落下來,紙傘卻還在原地,人望著一盞一盞的荷花燈流遠,手裡還捧著一樣東西,竟然是李玉的荷包,不知道什麼時候讓人開啟來翻過了,露出裡面一塊玉佩來,是婁之晏第一年歸京時,和汗血寶馬一併送給他的那塊照日升煙的和田玉。

那玉佩此時已佈滿了各種傷痕,一看便知是御造的匕首劃的,當年尚不到十八歲便封王拜將的婁之晏歸京拉著李玉四處尋歡作樂,連累他被百官在父皇面前罵作是紈絝,彼時婁之晏是權臣自己則是個可有可無的皇子,受了這等委屈一腔憤懣無處發,於是每次陪他遊街回來,李玉都要洩憤般狠狠劃上一刀,後來他被封為吳王送去江南當了調虎離山的誘餌,婁之晏卻瞞天過海北上伐秦,他躲在襄陽,想起見死不救的父皇和枉死在眼前的外祖父,便也劃上一刀,再到後來收復了吳州,日日和婁之晏相伴,就乾脆成了習慣,婁之晏其人過於坦蕩,連帶著旁人也只有跟他吃虧,李玉不想和他真置氣,偶爾也拿出來劃上一道就權當忘了,直到去年上元節時,才閉著眼睛將這東西收了起來,發誓再也不記恨。

時至今日,那玉佩竟還在他荷包裡,卻已看不清曾經的紋路,上面的刀痕有的都已經磨平了,有的卻還是新的。

婁之晏捧著那塊玉佩也不知道是坐了多久,見他來了,突然就笑了,彷彿對著他那可憐樣子忍俊不禁一般,笑晏晏的,和往日如出一轍,甚至比宮變前還要更率真幾分,看著令人如沐春風,只他聽對著李玉笑嘆道。

“原來阿玉竟恨了我這麼久,我竟一概不知。”

李玉三步並兩步上去,奪過那玉佩就丟進了玉河裡,萬千河燈中那滿是劃痕的玉一下掙扎都來不及,撲通一聲便沉入了漆黑的河水裡。

“別想這些。”李玉道,“我年少不懂事罷了。”

婁之晏聞言,便望著那順流而下的河燈點了點頭。

“王爺說的是,臣也一樣,是年少不懂事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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