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婁之晏其人,當他把你當自己人的時候,就能十分放肆,彷彿長不大的小孩那般胡鬧且乖張,變著法地驕縱,但他一旦意識到那個人並沒有真的把他放在心上,就又會變得很有分寸,很懂得保身,幼年時他對婁皇后便是如此,對崇元帝也是如此。
婁之晏最終是答應他去求了崇元帝,然而崇元帝卻反悔了。
彼時李玉在門外,並不知道婁之晏究竟是如何勸說,只知道這一回崇元帝是真的動了怒,竟將婁之晏生生趕了出來,站在門口,一副急怒攻心的模樣,看見李玉,當即就破口大罵道。
“逆子!你這逆子!”
李玉倒也沒多意外,不若說要是崇元帝真的因為婁之晏一句話就立他為儲才是怪事,這些年下來他早就沒把崇元帝當親生父親看待,羅碧成留下的精兵忠心,崇元帝儘管罵儘管鬧,無人理會,反倒襯得他彷彿是一個白日裡發瘋的老頭子。
婁之晏卻不看他,也不說話,拉著李玉就走。
李玉便只是跟著婁之晏走著,開口問他,“你怎麼突然就想通了?”
然而婁之晏卻說,“王爺是錯得厲害,但總歸是知錯的,陛下老了,不肯知錯,我便不能一直向著陛下。”
李玉便問他,“到這時候了你還想著怎麼幫我嗎?”
婁之晏卻反問他,“不幫王爺我還能幫誰呢?能得王爺,乃是天下之幸。”
李玉不肯再跟他打啞謎,“你就沒想過四弟?他有張丞相這個外祖,自然也不難扶上去。”
婁之晏只是背對著他搖頭,“四殿下膽子太小,往後恐怕要做了傀儡,丞相愛名,想要做一輩子清流苦修學士文人,可張府京城第一大宅,自然也不會是憑空變出來的。”
李玉一句問得比一句直白,“他能做傀儡,你就沒想過除掉丞相自己做那個牽線的嗎?”
婁之晏聞言卻回過頭來反問他,“王爺圈禁著陛下,一心逼陛下傳旨傳位,就沒有想過直接弒君即位嗎?”
李玉不答,卻聽婁之晏笑道,“我想過。”
李玉聞言即刻抬起頭來,見婁之晏神栽哉地看著遠處,不知是在想什麼,片刻後,又彷彿突然意識到自己還牽著李玉的手,先是輕輕地攥了一下,又似馬上覺出不合適來那般鬆開了,眼神躲閃兩下,猶豫道。
“我……臣如今不比從前,恐怕幫不了殿下許多,殿下也別覺得臣多話,臣早年一直在軍中,想到什麼便說什麼罷了。”
婁之晏終究是失了實權,做了個被圈禁的閒散王爺,整日呆在蘭棲殿裡不問朝政,只是練練武讀讀書,彷彿真的收了性子,求個活命而已。
而李玉卻幾乎是腳不沾地地忙起來。
怪只怪李玉起家太快也太晚,在朝中無人支援,也沒有外家能夠出謀劃策,卻因吳蘇外祖溫家一夜滅族和親手抄了婁府而一躍成為南北兩地鉅富,加之南巡時殺了齊忠奪了西南大營的兵權又扣下婁之晏壓住了西北大營,錢和兵兩個他都不缺,缺的反倒是文臣的認可和出師有名,說白了,他不像是個混出頭的皇子,反倒像是個謀反上位的藩王。
如今滿朝文武不把他一口一口咬死,無非是因還不知崇元帝到底如何罷了,皇帝成年的皇子就他一個,若崇元帝當真去了,南邊的藩王還虎視眈眈,文臣想在武官手底下保命,李玉自然不是正統也得是正統。
然而真要論起來,正統還真不是隻有他一個,李蓮雖然不著調,但也是書香門第,從出身到聖意不一而全。
李玉自然知道若想坐穩皇位張丞相一黨不得不除,且不論難保他何時會突然發作就扶著外孫四皇子往皇位上去,光是查此人的財路就查得人心驚肉跳,若只是貪贓枉法也就罷了,可張家怪就怪在但凡誰都會覺得丞相斂財是為了幫外孫奪嫡用,可是到如今李蓮都十三歲了,卻還是個不著四六的奶娃娃。
起初李玉懷疑李蓮和她母妃是扮豬吃老虎,扣著兩人在宮中拘了許久,時不時派人去敲打兩下,只為看看丞相的反應,如今看來,他們母子二人手中無棋,竟也不像是作假,那這鉅富無論是拿來買兵了也好買馬了也罷,總歸是該有個去處,不是他自己的外孫,又還能去了哪裡?
思來想去,李玉便學以致用,將婁之晏當年的故技重施,明著把羅碧成封為鎮北大將軍送了出去,其實是將他送去了西南,頂了西南統領齊忠的位子,算算如今,人應該也已經到了雲州。
大業藩王一十二人,除去自己這個吳王和失蹤的秦王,還有十人,其中三人在北,七人在南,若丞相真的和藩王勾結,羅碧成便能立刻出兵,然而北地無首,將位自然也不能一直空著,李玉起家太快,手中有錢而無人可用,思來想去,點了一位原是秦王舊部的降將。
程阿旺乃是田林舉薦,據說此人在渭城一代頗有俠名,原是秦王手下大將軍程阿虎的庶弟,年少從軍,因為上頭有哥哥壓著,品級一直不上不下,倒也得過且過,突然有一天這嫡親的大哥將他親生的妹子獻給了秦王當小妾,從此就鬧得一發不可收拾,最後妹妹嫁過去便在秦府裡上了吊,他自己也丟了王府大侍衛的官職,終日酗酒發癲,和山匪商賈混在一起,待到秦王造反時,就直接撂挑子不幹,先是做了逃兵,然後又做了土匪,治水時李玉親自收服了此人,又藉著凌汛一事替他安置了部下,這才將他納入麾下。
程阿旺將才平平,莫說不及羅碧成,甚至與齊忠羅嚴等人相比,也是差些火候,但勝在為人事故圓滑,人脈廣,從商到匪都能說上兩句話,訊息十分靈通。因著程阿虎之死,程阿旺對婁之晏十分敬仰,對西北大營頗為熟悉,說起小婁將軍的戰績來更是如數家珍,怕是比婁之晏本人都要清楚。
李玉本想讓他直接頂婁之晏的缺,然而程阿旺卻拒絕了。
“若是將西北大營易主,北狄那邊知道了,過不了一季的功夫就又要打過來,”程阿旺說道,“他們但凡還知道婁之晏是坐鎮的,哪怕只是個名頭,都不會像突厥那般來一個勁趁火打劫。”
李玉不解,“何以見得?”
程阿旺神神秘秘道,“北狄人遊牧為生,信仰狼神,其中尤以白狼為尊,西涼傳聞婁小將軍是當年婁老將軍出門打獵撿回來的,一個三歲大的小娃娃披著白狼皮跟著一群野狼在草原上茹毛飲血,也不會說人話,張口就是狼嚎,群狼都聽他號令,竟如兵將一般以他為首,婁老爺子一看,高興壞了,這可是天生的將才!硬是把他從母狼爪子下搶了來,還被狼群追了百里,差點命喪黃泉,這事北狄人也知道,便覺得婁將軍乃是白狼之子,冒犯了會遭天譴。”
李玉卻是頭一回聽說這樣的事情,反而更加奇怪了,“這種事居然也有人信?”
程阿旺聽他不信,當即就笑了,“當然沒人信,我也不信,北狄那邊本來也不信的。”
說到這裡頓了頓,如說書人一般娓娓道來,“可當年婁將軍虛歲十五,在岐山堡下和北狄精兵血戰,騎兵寡,狄兵十倍有餘,愣是差點鬧了個全軍覆沒,聽逃出來的北狄人說,那天婁將軍見天色已晚,騎兵不敵,援兵又還沒到,開口就是嗷的一嗓子,漫山遍野的野狼聽見了就也前來赴戰,這才殺出了一條血路來,後來那岐山蘭兆的野狼一直將射死在鬼哭冢的狄人當過冬的糧食吃,吃慣了人肉了便還想吃,見人就撲,誰敢再過,怕是命都沒有,當地人說,只有有朝一日將軍親自回去命群狼離開,北狄和大業才能真的再開戰。”
說到這裡,又搖了搖頭道,“然而兩國可以永不再開戰,卻不能永不通商,大漠裡有的是琉璃珠和金銀,卻沒有鹽鐵,聞說當年卓雅公主就是為了這個才追了婁將軍的馬。”
李玉自然是不信的,“若是這樣,她嫁過來這麼些年,也早該通商了才是。”
然而程阿旺聽後卻沉默良久,最終還是說到,“我是個粗人,看您倒也是個實誠人,您既然做了我主君,有的話我也就實說。”
只聽他道,“傳聞說婁將軍在西涼,確實還額外有一份胡商走馬的產業,只是不姓婁,而是姓鄭的。”
李玉聽罷,最終還是擺了擺手讓他下去。
鄭字,徵也,只是也不知道這胡商究竟是李徵自己的意思,還是崇元帝讓婁之晏給李徵做的產業,大漠鹽鐵貴,若有香料,那更是點石成金一本萬利的買賣,這些年下來,想必也該是一方鉅富。
說到這裡,阿煙抬起頭來,“陛下說的可是鄭安王,鄭家商行。”
仁顯帝若有所思,“鄭安王?這名字倒是取得古怪,你若說是,那便是吧。”
言罷,又命宮奴添了些炭火,深冬寒夜,宮人傳了茶架在泥爐上,仁顯帝少時曾征戰多年,不喜地龍取暖而喜歡炭火,宮奴便將那爐中挑亮些,仁顯帝見了,便親手接過那柄杆子,撥弄著火爐中的火苗,駕輕就熟地燒起了一壺茶來。
“彼時我自詡已深諳為官之道,所謂君臣父子,皇家之子,生來便是臣,真論起來當年滿朝文武還真沒幾個當臣子當得比我還長的,為人臣者知進退也,他人退則我也退,他人進則我更進,”仁顯帝喃喃地將當年的秘辛道來,“然而彼時我卻還不懂得為王之道,只進不退的道理。”
“後來的事情,你想必也都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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