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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不仁,天必降災,滅爾大業。
這幾句婁家謀反失敗時吠的最後一聲喪家犬叫,沒想到陰差陽錯,還就成了真。
宮變那天的屍體堆在義莊鬧了場瘟疫剛被平下去,蜀王又上書說今年大旱,西南鬧了蝗災,救災的糧還沒送出去,冀州又地動,災禍出,皇帝便要下罪己詔,昭告天下,以仁義祭蒼天,然而崇元帝“病”了這麼久如何能擬旨,就算擬了,誰又不知道真正掌權的是誰,就算是皇家有罪,有罪的也肯定不是病床上的皇帝。
此事讓李玉下不來臺,張丞相卻咄咄相逼,非要他拿個章程出來不可,李玉說這不過是無稽之談,張丞相便說天象司地,自古有之,李玉要命戶部一心賑災,張丞相便道安撫百姓,方才不生亂事。
李玉冷笑道,“既然如此,不如丞相進宮來一趟,親自去請父皇定奪。”
張丞相時年六十有六,撩起衣袍就跪,“那就請攝政王開宮門,放老臣入宮覲見!”
文臣子弟眾多,他跪了,當即紫金殿就跪了一地。
李玉見狀,當即便命殿前親衛丟出入宮腰牌來,一時間金吾衛的腰牌落在紫金殿前的白玉欄上噼啪作響,一個腰牌便是一個御前帶刀的親兵,竟丟了一炷香的功夫才算是丟完,待到殿前靜了,李玉才冷冷道。
“眾卿有想入宮的,便去門前挑一塊腰牌,只是諸位老臣年邁,雪天路滑,本王便替父皇做主,諸位撿了誰的腰牌,就讓誰護送去甘露殿便是。”
此言一出,金吾衛魚貫而入,立於兩側,冷眼看著遍地文臣,有人斗膽抬頭看了一眼,當即便被瞪得又低下頭去,半響無人敢起身,也無人敢去拾腰牌。
李玉拂袖而去,“既然無事,那便退朝吧。”
退了朝,程阿旺的急報從青海寄過來,竟是找到了張家錢財的源頭,原來張家在青海真的有一座金山,採了已經三十年了,又說蜀王有一小妾,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比正妻還要金尊玉貴,蜀王獨寵她,還將她的兒子強行過給了正妻,封為嫡子,這小妾,乃是姓張的。
看來張丞相不是不想扶自己外孫的,只不過沒選李蓮這個蠢貨罷了。
看完此報,李玉只覺得蜀地送來的因旱災求減免賦稅徵糧求賑災的摺子燙手,若是批,便是把糧送到狼嘴裡,若是不批,恐怕蜀王到不了年關,就能抓著他不仁不義不顧百姓的由頭起兵造反。
但李玉到底也沒想多久,便真的想明白了另一件事,那便是張丞相為官四十載,這金礦若當真能採上三十年,崇元帝不可能不知道。
於是他到底是又和崇元帝見了一面,父子兩個人相顧無言,只是又下棋。
李玉嘆道,“自宮變起,父皇已病了五個月了,孩兒原以為父皇這病是因孩兒不才,現在看來,分明是為了皇叔,父皇思皇叔甚切,皇叔不自蜀地來親自探望,父皇的病怕是不肯好。”
崇元帝不答,只是對著面前的棋盤舉棋不定。
李玉嗤笑道,“古人有易子而食者,有去母留子者,有烹妻宴客者,如父皇這般讓兒孫挨個給自己還命的倒是開天闢地頭一個,先是一句話讓我和婁將軍失和,又是在京中散佈謠言使民心不穩,四弟這塊肉吊著張丞相幾十年,一座金山把他喂肥了,送給皇叔,就怕他不反,可丞相大人沉得住氣,到了這年紀還沒出手,父皇是等不及了,才又把我丟擲來給他們演一場父子反目,將軍卸甲。”
崇元帝終於是笑他,“本來沒打算用你,是你上趕著要來。”
李玉聞言終於是動怒了三分,丟開了手裡的白子,落在棋盤上,砸散了幾枚黑子。
“我原以為大哥以病身穩坐太子之位,是母后在背後貪圖富貴,現在方知,竟是你捨得拿他當靶子,父慈子孝如何能生變,不生變藩王如何敢反,藩王不反父皇如何能收回封地。可惜李徵他生下來就是個心慈的,所以就合該是個病秧子,好給一眾皇叔們去琢磨如何取而代之。”
“可惜啊,”李玉一口氣嘆出來,險些沒能收住話尾的一星半點恨意,低下頭去理那棋盤,“他死了。”片刻後又笑道,“死得好。”
崇元帝聞言終於是抬起頭來看他,彷彿是頭一次看到他一般,眼神如同在打量圍獵時遇到的鹿,半響才問道,“無知小兒,你又懂什麼?今天你找我來,難道就是為了說這個的?”
“自然不是來說這個的,”李玉將那棋盤排了回去,“我倒也知道你此時在想什麼。”
黑字白子慢慢地落回原本的位置,李玉的手是穩的,聲音也一樣,他對崇元帝道。
“你在想讓我求你此局如何解,你既然敢算計蜀王這麼多年,自然有後招能一擊必中。”
他將最後一枚黑子放回原處,抬起頭來,又拿起一枚白子,“只不過你想錯了,我是不會問的。”
崇元帝挑了挑眉毛。
“如今我已經明白了你究竟是怎樣的人,便不用猜就知道,”李玉將白子放下,“在你留的後招裡婁之晏必死無疑,所以我今日特地來告訴你一聲,你的法子,我自是不會用的。”
“婁將軍勞苦功高,天下人不該負他——而若我為王,必與天下人同仇敵愾。”
李玉當著他的面,將那白子推出了包圍,走向空蕩蕩的棋盤之中。
“而你,就等著爛死在這深宮中吧。”
到了七月底,西南大旱已經持續三月,李玉不忍看百姓受苦,終於還是從江南調了餘糧往雲州,卻不過戶部的手,而是由兵部一路押運,和張丞相拉鋸許久,終於是閉著眼將幾個翰林院出身的刺史塞進了押送的隊伍。
待人走了,又密書與羅碧成,告訴他人一到雲州馬上就扣下,賑災糧只可過軍中之手分發,若有投軍者,擇良民直接招入麾下,然切勿強行徵兵。
李玉信中道。
“西南大旱,卿門下為軍糧投軍者必千千萬矣,然其中好戰者幾何?尤想當年你我於永安城把酒言歡,徹夜長談,誓將大業一統,收南復北,從此天下不見戰事,以仁義治天下。”
數日後羅碧成回信。
“殿下心慈,流民不識。”
李玉看後一口氣嘆出來,羅碧成到底是戍邊軍城出身,聽說戰事將至,便要壓下賑災糧做軍糧徵兵了,又想起婁之晏曾經跪在自己面前死諫,“羅碧成還不到領大營的時候”,放下信來望向窗外,羅碧成確實還不到領軍之時,而自己也尚不到為君之日,然而這天下,卻已然等不下去了。
到了八月中秋,李玉遇刺於凌霄閣眾臣宴,情急之下拿杯盞擋了一下,匕首隻沒入心口不到半寸,刺客當場就被抓住,當眾高喊自己乃是東宮舊部,此番是為太子李徵報仇的,李玉看了一眼坐下百官,卻見張丞相藉口更衣不在坐上,心裡頓時就有了數,冷笑著丟下玉盞說道本王無礙,然後若無其事地賜了此人一個自盡。
之後他佯裝掃了興致命金吾衛把眾賓客送出宮,待到四下無人,這才倒在桌上,內侍上去扶他,黑衣蟒袍底下卻摸到一手的血。
“刀有毒,”李玉忍痛道,“速去把虎符,給婁將軍!”
說完這句,李玉便不省人事,大夢一場浮浮沉沉,再睜眼便是大半個月之後,只見天還是黑的,燭火都不曾點,有人穿著甲冑坐在他榻前,刀撐著地,臉上還有乾涸的血跡,竟是婁之晏。
婁之晏見他醒了,一雙眼睛總算是多睜開來一些,彷彿是睜著許久了,此時只是轉過眼來看他,甚至都有些費力,然而將軍的手依然是穩的,倒水給他喝,手穩得碗裡的水都不曾多泛些漣漪來,穩穩地喂他喝完了,又拿手帕給他擦嘴,把他的頭髮攏了,細細地盤起來。
在他醒來後婁之晏又守了他五天,喂參湯喂藥汁,一口一口吹涼的蛋羹送到他嘴裡,人幾乎片刻都不走,右手也片刻不曾離開過那柄刀,藥童戰戰兢兢地端著湯藥上前,許是怕到極點了,在床前打翻了大半碗,他也只是擺擺手,讓再端一碗上來,端上來了,端著就自己先試毒,他自己喝一口,李玉再喝一口,那藥汁苦得李玉這個病中之人嚐了都要嘔出來,婁之晏竟也睜著眼喝了,喝完了,還記得給他渡一口蜜餞過去,含在舌尖上,一會甜,一會又發苦。
就這樣到了第七天李玉才是勉強能說出話來,開口去問他,“外面怎樣了?”
婁之晏便說,“蜀王聯南郡六藩反了,陛下還在甘露殿裝病,泰平我讓卓雅抱著去了行宮。”
李玉又問,“吳州呢?”
婁之晏沉默半響,答道,“吳州尚在,楚地受過殿下的恩,襄陽司馬薛義瀾得報後按兵不發,如今西南大營已北上,羅碧成三十萬大軍眼看就要和西南郡守俞平貴的三十萬大軍迎面對上,越州陵郡王半路出兵要攔,被程阿旺截在了白螺峽。”
李玉閉了閉眼,又問他,“蜀王李嶽如何能說動陵郡王跟他結盟?六藩既能聯手,必出師有名,打的是什麼名號?”
婁之晏的嗓子啞了,但聲音卻依然是穩,嗓音脆生生地落在空蕩蕩的大殿裡,只聽他輕飄飄地答道,“清君側。”
李玉嗤笑道,“清誰?清我?皇子何時還輪得到皇叔來清了?”
婁之晏卻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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