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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那時我才不得不承認,婁皇后當年說得不錯,到底是我害了他。”仁顯帝承認道。“婁家造反,婁之晏就算不是反賊也撇不清關係,我當年靠他扶持方能起家,如今又挾天子令諸侯,逼宮攝政殺了婁家滿門卻唯獨把他留在身邊,王侯將相不能說是我造了反,畢竟老皇帝人活著且還沒說一句我不孝呢,便說是他婁之晏幽禁了崇元帝又將我做了傀儡,此佞臣邪祟,人人得而誅之,平時只是說說,我一倒,那就是真槍實刀地要殺人,最好是我們兩個都讓亂刀砍死,之後再來一句刀劍無眼。”
然而婁之晏向來算無遺策,恐怕是一早就防著這一天的,李玉遇刺幾個忠心的內侍揣著虎符一路小跑到他這裡,他拿了那失而復得的符當即就把隨自己入宮的幾個西北營的親衛叫了來。
“速去沉花殿,把四皇子母子搶來,要快。”
隨即披了甲冑掛了長刀就和幾個宮人殺去了凌霄閣。
說到這裡仁顯帝回憶道。
“我中毒一倒下婁之晏當即就趕過來,到凌霄閣時甲冑都穿好了,扛著我一路殺到甘露殿,把我放在父皇榻上,搶了泰平就抱在懷裡,又命人把李蓮綁了丟進寢殿來栓在床邊,在四弟的哭聲中一把刀插在床稜上直勾勾盯著皇帝,梗著脖子跟他罵,罵他敢出這個門他即刻就殺了我殺了李蓮殺了泰平再自刎,就看他敢不敢一人做事一人當。”
“我醒後聽了這事才知,原來送刺客進宮的是張丞相不假,但下毒的,卻是我的親生父親。”
崇元帝為人心思深沉,一輩子穩健,自然做事也縝密,過去李徵是吊著藩王皇叔們的餌,現在則是李玉,然而李徵和李玉兩個人都手裡有兵有錢,李玉卻遠沒有李徵聽話,放著那逍遙王爺不做,偏要過獨木橋做攝政王。而張丞相富貴險中求,為人貪心兩邊倒,橫豎李蓮和蜀王的兒子都是他外孫,攝政王的位子李玉坐得不明不白的,若不慎倒了,崇元帝即刻擬旨立李蓮為太子,張氏一族自然就不會再貿然為了蜀王和他那個小妾生的外孫逼宮,而會選擇坐山觀虎鬥,幫崇元帝守京城一時是一時,活到最後再看從龍是該從哪個龍也不遲,這樣一來逼藩王謀反的目的能達到,也能守住京畿一帶的太平,靠著張家這棵他精心培育的牆頭草,他甚至還能分出一手牽制住蜀王。
然而此計的關鍵就在於李玉必須要倒,而且必須倒在幾位藩王已結盟,箭在弦上不得不發,然而張丞相卻還沒來得及投誠的這片刻時機裡,崇元帝對自己的親生兒子瞭若指掌,可誰知道李玉折磨了婁之晏大半年,人閉眼之前最後一句話好死不死硬是把兵權又還到了婁之晏手裡,婁之晏竟然拿了虎符還不知道跑,直直地奔著救李玉來了,這半路殺出來的西涼狼崽自一早把他這死老頭子看得透透的,彼時又是個瘋人一般,他一個皇帝自然不能去跟個瘋人賭命,便乾脆跟婁之晏坐下來在甘露殿裡耗著,而婁之晏竟也彷彿鐵了心跟他熬鷹一般,愣是幾乎寸步不離地在李玉跟前坐了快一個月,刀不離手地假借聖上之名四處調兵施令,這才勉強讓金吾衛把甘露殿守了下來。
病床上的李玉聽到這裡才終於迷迷糊糊地反應過來,“那張丞相呢?”
負責給他傳話的金吾衛一頓。
李玉不解地喃喃道,“我不省人事,別人不知道,他如何不知?父皇沒上朝也沒擬旨立四弟為儲,婁將軍復職,六藩反了要清君側,張丞相怎麼還能坐的住?為何既不來逼宮分一杯羹,也不出城逃命?”
金吾衛斟酌著字句,“婁……北郡王殿下他,在王爺中毒當晚便幽禁了四殿下,然後……給了張貴妃一把塗了見血封喉的袖刀。”
宮裡出了這麼大的事自然要封宮門,首當其衝就是要把張丞相逮在宮裡,然而丞相大人早有準備,金吾衛四處尋不見他,婁之晏便讓宮人虛虛實實地在宮門裡亂跑虛張聲勢,說李玉死了的,說崇元帝死了的,說李玉又活了的,說崇元帝立儲了的,一聲喊得比一聲高說什麼鬼話的都有,求的就是一個大亂,張丞相彼時還在宮中,聽了這些一時拿不定主意還要不要走,耽誤了片刻,等到了安排好的暗門外時,就撞上了四皇子母妃的轎子。
張貴妃對自己的父親再瞭解不過,她乃是書香門第拿尺子量著教出來的名門貴女,一輩子唯唯諾諾,唯父兄馬首是瞻,張丞相送刺客進宴和秘出宮門都是走了她的門路,此時宮中有變,李蓮被抓去,張貴妃連夜去尋自己的父親救命也在情理之中,丞相大人是個無情無義的,但被攆了一晚上,心裡也沒底,此時見了女兒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弱柳扶風地撲上來,便迎上去想問個究竟,誰知這一上去,就被一刀穿心。
當晚婁之晏命人把李蓮從沉花殿擄走時就給她告訴她親爹和兒子今晚只能活一個,張貴妃母子被李玉在宮中欺壓了足足六個月,做丞相的父親卻不曾幫襯絲毫,於是早就心裡跟明鏡一樣,此時下手,竟然還生出幾分快意,丞相在親生女兒手裡死不瞑目,嚥氣時甚至連口呼救都沒喊出來,張貴妃卻只是整了整衣裙,重新盤了玉簪,便把懷裡的腰牌和密信交給了侍從,命道。
“找人交給我哥哥,就說父親醉了,在我這裡歇著。”
嫁到皇家的小女兒唯唯諾諾了一輩子,甚至還聽憑哥哥們的話把唯一的兒子養成了個更聽話的小廢物,幾個兄弟哪裡能想到她此時居然能做得出殺親弒父的事來,貴妃書香門第出身,和父兄常年通密信,臨字臨得有九分像,張氏一族便到現在都還不知丞相已死,只是因那晚金吾衛滿皇城跑,便猜測李玉是凶多吉少,許是父親和崇元帝博弈,為了立四皇子一事在宮中僵持而被扣下,卻不知道此時在宮中獨攬大權的,卻是這個人人都以為早就失了勢的北郡王婁之晏,婁之晏向來兵貴神速,等到他們反應過來真相時,已為時已晚。
如今李玉醒了,婁之晏便問他,“張府讓暗衛圍著,殿下想怎麼辦。”
李玉絲毫沒猶豫,“惡貫滿盈,抄家滅族。”
婁之晏又問他,“殿下想讓誰去?”
李玉張了張嘴,一句你去吧嚥下在喉嚨裡,閉上雙唇,復又開口。
“讓羽林軍的陸震予陸統領去。”
陸統領殺伐果斷,領了令,一夜之間張家上下四百一十三人,抓得連囚車都塞不下了,男女關在同一間牢獄裡,甚至連籠子裡都擠滿了張家子弟,有婢女僕從家人拿著錢來贖的,全都打了出去。
“張家犯的是弒君的大罪,”陸統領故意在門前大聲說道,“諸位就不要危難我們兄弟了,早些回去準備後事吧!”
月餘,西南軍報至,乃是羅碧成率西南軍北上大捷的喜報。
見信後李玉一口氣可算是鬆了下來,沉吟片刻,突然看了一眼立在一旁的婁之晏。
婁之晏當即跪下來,把捏在手裡不到一個月的虎符雙手奉上,李玉心知自己此舉卑鄙,卻也不得不為,此時便覺手有千斤重,卻還是伸手將那輕輕一枚虎符,拿了回來,低頭端詳了片刻,確認是兩片俱在無疑,人還未抬起頭來,卻聽身旁的僕從婢女慌亂大叫,竟然是婁之晏鬆了虎符,人便直接倒在了地上。
御醫被急匆匆請來診脈,李玉眼巴巴地看著,問他,“阿晏可如何了?”
太醫正便是從小給他們兄弟幾人請脈診治的,聞言神色躲閃,“郡王爺這乃是,肝氣鬱結,思慮過重,積勞成疾,舊傷復發,偶染風寒,氣血攻心……”
李玉不解,“你說實話。”
太醫正一閉眼,咬牙道,“婁將軍心裡難過,殿下念著小時候的情分在,就且讓他一分吧。”
婁之晏一睡就是三天三夜,醒來時張家一族已經問斬了,刑場砍了整整三天,示眾的屍體掛了滿滿一牆,老皇帝喜歡玩制衡,喜歡釣魚喜歡玩弄人心,李玉卻不慣他們這毛病,張家吸了幾十年的民脂民膏,在西南開私礦販賣壯丁致多少人妻離子散,又通敵謀反,刺殺朝廷眾臣,罪不容誅,幾天下來朝臣已然換了一批面孔,陳國英田林都被提了起來,羅碧成在長江以南破了俞平貴的陣,勢如破竹地從楚地推向蜀地,婁之晏聽他說著這些,人彷彿還沒有完全醒來,過了許久伸手去捧著李玉的臉,就像小時候那樣端詳許久,才又說道。
“阿玉長大了。”
李玉看著他,突然問他,“阿晏是什麼時候長大的?”
婁之晏似乎真的好好想了想,“狼崽子七八個月大就算成年了,我晚一點,可能得一兩歲。”
李玉用力抱著他,怕他冷一般,“你長慢一點,我養你。”
婁之晏一聽就笑了,“你養我我也不會汪汪叫的,你把我逼急了,我興許還會咬你一口。”
李玉摟著他在懷裡,喃喃道,“你咬吧,咬吧。”
婁之晏嘴都被他摁在了肩頭上,唇瓣貼著他的皮肉上,人卻神哉哉地說,“殿下別老這樣,不要像陛下那樣,一會愛,一會恨,這樣不好,旁人要糊塗了,殿下自己也要糊塗的。”
婁之晏口中這樣說著,卻不去看他,李玉想要看他的臉,在他脖後輕輕地拉了兩下都沒拉動,才知婁之晏並不想和他四目相對,最終問他。
“將軍可是恨我了?”
只聽婁之晏把額頭抵在他肩膀上,囁嚅了一句,臣不敢。
過了一會,竟又慢慢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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