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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人心惶惶,甚至宮妃皇帝都難以自保,然而李玉的棲蘭殿裡卻是一片難得的歲月靜好。
闔宮上下沒有人不知道如今宮裡最金尊玉貴的不是旁人,正是棲蘭殿裡的那一位,說的卻倒也不是李玉,而是婁之晏。
出了九月天一天天地冷了起來,婁將軍小時候就說李玉的院子大,喜歡光著腳在李玉這裡亂跑,今年到了九月中李玉就將棲蘭殿裡用一百二十張狐裘鋪了地,踩上去依然是暖的。其實棲蘭殿哪裡是大,只不過二皇子不受寵,殿裡少有些擺件罷了,小婁將軍喜歡練武,然而打碎了花瓶硯臺還是要捱罵,所以過去尤其喜歡賴在他這裡,如今看著卻是五味雜陳得很,婁之晏在內殿也不是沒有自己院子的,卻一年來一次也不曾回去過,只是整日懨懨地呆在棲蘭殿裡。
李玉又特意讓內造局把今年的兵器都拿給婁之晏來挑選,婁之晏笑著謝恩,讓內侍好生收了起來,卻一樣也不曾碰過,只是日夜望著窗外的天,燕子打從宮牆上飛過,一路往南去了。
沒過幾日,傳來了羅碧成冒進而中了蜀王世子李瀧埋伏的軍報,二十萬大軍被困巴東,上書來請援,李玉斟酌再三,點了已卸甲的老將郭鳴劍,率吳州營十萬大軍南下救急,又命田林督糧緊隨其後。
這些軍報自然不會讓婁之晏看見,然而婁之晏光是看一眼李玉的眼睛,便能什麼都知道,李玉心裡亂,便拿綢緞遮著他的眼睛,什麼也不讓他看,起居也不肯假他人之手,甚至親自給婁之晏沐浴更衣。
秋日裡給婁之晏沐浴用的熱水都是加了藥汁薑湯的,李玉坐在浴桶邊拿清水給他沖洗頭髮,婁之晏閉著眼睛,任他這麼衝著,過了一會,說道。
“我想看看你。”
李玉沒有立時回答,放下手裡的水舀,片刻後才說道,“你看吧。”
婁之晏這才睜開眼睛來看他,只看了片刻,便又看向別處。
李玉偏要問他,“怎麼不看了?”
婁之晏抬起兩隻手來遮住自己的眼睛,加了藥汁的水順著面頰流下去,“看見你傷心。”
李玉以為他遮住的兩隻眼睛在落淚,伸手去把他的兩隻手抓著手腕掰開了,露出一雙乾澀的眼睛來,頓覺有些失望,說道。
“你怎麼又騙我呢?”
翌日,八百里加急軍報傳來,十萬吳軍借道襄陽被楚軍埋伏,襄陽司馬薛義瀾因抗令助吳而被楚王誅滅九族斬首示眾,郭明劍為救吳軍率領三千精兵血戰漢江渡口,馬踏而死,田林丟下糧草帶著剩下的三萬將士退去十堰,一路逃往洛陽。
蜀王世子李瀧驍勇非凡,與時年二十有四的年輕楚王稱兄道弟,楚王與他揚言要效仿漢高祖,渡河殺帝取京城者得天下。
李瀧聽後卻笑道,“依我看,崇元老兒垂垂老矣,李玉懦弱無能,此父子二人不足為懼,倒不如說,得婁之晏者方能得天下。”
楚王聽後哈哈大笑,“說的不錯!就這麼一言為定!”
於是二人便寫下誓書一封,天地為證,歃血為盟,李瀧還在營中作歌賦一首。
將軍十五出涼京,
八方鬼冢驚狼鳴,
良駒掃鞍僕侍劍,
掣鷹套犬踏長青。
和那誓書一併抄了一份寄送出去,上達京畿,信中大讚婁之晏威名,北破狄,南平亂,去吐蕃,大義滅親,又斬張氏賊子,赤誠一片令人欽佩,少年將軍英姿無雙,又說自己乃蜀王妃所生,蜀王妃與婁皇后又是堂姐妹,自己合該與婁將軍兄弟相稱才是,後又贊其為恩公,說若非張丞相死了,自己這個世子怕是還要被那張姓小妾生的孽種壓到死,哪有今日金戈鐵馬,真是好不快哉,如能相見,定要為將軍行牽馬扶靴之禮,又言“已為將軍擇千里良駒,虛鞍以待也”。
此出言不遜,分明是忘了起兵時他父兄還將婁之晏罵作是反賊,如今大勢在手,竟是裝都懶得裝了,群臣大殿上吵作一團,有人痛罵有人痛哭,吏部尚書鄭浩然哭求李玉賜死婁之晏。
“藩王之亂,若不能平,則造百年之禍!六王出師有名,南郡愚民不知,只知清君側!北郡王婁之晏當以死殉國,方能使萬民醒悟!”
而戶部尚書仇文錢則被他氣得捶胸頓足,大罵不止。
“千金易得一將難求!如今將在何處?將在何處啊?”
李玉下了朝便把那封滿是溢美之詞的密信給了婁之晏,卻見婁之晏讀了以後,反倒笑出聲來,只聽他笑道。
“好久沒聽人誇我了。”
李玉冷冷道,“他倒是對你脾氣,這跋扈勁兒,跟你當年一樣一樣的。”
婁之晏聽了,不解道,“什麼叫我當年?我入宮不也就是去年的事,讓你說得彷彿我要終老了似的,蜀王世子母妃姓婁,這般論起來,確實也與我是表兄弟沒錯,想當年我十五投軍,他卻被生父壓在府邸裡到這個年紀才放出來,對我有欣羨之意,也在情理之中。”
李玉轉頭望向窗外,喃喃道,“他哪裡能知道若真論資排輩合該叫你一聲表舅,這便宜舅舅還是個狼嘴裡叼來的野人,信裡寫的好聽,真要到了面前我看他叫不叫得出口。”
婁之晏聽了,反倒笑得更厲害了,“你突然吃的什麼飛醋,你要還想叫我小舅舅,又沒人攔你。”
李玉一怔,婁之晏已經許久沒有這般和自己說話了,可他竟從那不可多得的快活中聽出了幾分不詳之意來,當即直截了當地就問了出口。
“你想掛帥?”
婁之晏只是笑著看他,“殿下不想我掛帥?”
李玉不答。
婁之晏依然是笑晏晏的,“殿下準也好,不準也好,我總歸都是不得不去的,蜀王世子想我去,西北大營想我去,文武百官想我去,天下百姓想我去,甘露殿裡久病不起的陛下想我去,甚至殿下自己,也未嘗不想我去,羅碧成還不到領大營的時候,但他到底是我舉薦,當年西南統領齊將軍死在你我手裡,這債我得還,今日王爺是想直接封將,還是讓我跪在地上求一輪,不如就直說吧。”
李玉卻問他,“那你自己呢,你想去嗎?”
婁之晏不說話。
李玉便只是看著他,看了許久後才終於說道,“那你就去求吧。”
第二天婁之晏便上了朝,銀甲寒刀,渾身戾氣,當著滿朝文武的面跪在地上求李玉封將,開口就是狂言。
“此天下非我婁之晏不能平,蜀州庶子,楚陽小兒,非我婁之晏不能勝!殿下何必惺惺作態,寒天下人的心!”
李玉站起來就斥道,“毒狼野種,狂妄自大!若非我皇家栽培,又許你兵權,你何來的軍功?”
婁之晏卻冷言相向,“臣十五從軍,岐山城下以一擋百,呼蘭堡前以少勝多,彼時殿下何在?援軍又何在?殿下說我是狼崽,可在殿下面前,我婁之晏可當真不敢自稱是狼!天下之大,比殿下忘恩負義者,唯秦王爾!”
李玉聞言冷笑,“既如此,我便許你掛帥,你自去京畿大營領兩萬精兵,下洛陽去救吳軍吧!”
此言一出,滿座譁然,西南郡守俞平貴侍奉蜀王李勤座下,敗於羅碧成之手,餘十五萬大軍退守巴南,蜀王世子李瀧命四十萬六郡聯軍圍困羅碧成於瀘陰,楚王率十萬大軍北上殲吳,退至洛陽的三萬吳軍殘兵敗將丟盔棄甲無糧無器,豈是京畿兩萬精兵能救得了的!
戶部尚書仇文錢聞言當即就跪下了,身後跟著吏部兵部侍郎少監跪了一片,尚未開口,竟見婁之晏跟著也跪下,雙膝的甲冑撞在地上脆生生地響,響得滿朝文武都膽寒。
只聽他道。
“臣,婁之晏,謝旨。臣願佑二殿下從此心想事成,享太平盛世,千秋萬代而不衰,千生萬世而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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