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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將二人不合,當朝咒罵一事不出幾個時辰就傳得京城上下人盡皆知,有人說李玉忘恩負義,為婁將軍鳴不平的,也有人說婁將軍狂妄,乃是仗著楚蜀對他有招降之意逼迫朝廷,實有反心的。
就連詔獄的獄卒夜裡當值都忍不住聊起此事。
一人道,“我聽說將軍明早便要啟程了,真是憋屈,要我說,王爺不厚道,連對枕邊人都這麼狠,這將來若是做了……那可怎麼得了?”
一人道,“我大哥在兵部當差,竟是聽說殿下有令,怕婁將軍餘威尚在,出了京城被西北舊部直接送回西涼稱王,特意不準婁將軍走秦地,還派了三個監軍,連虎符都在大監軍手裡。”
之前那人一聽,驚道,“這區區兩萬兵?三個監軍?”
話音未落,門外有守衛插進話來,“快別說了,小心腦袋。”
可待裡面噤聲了,那人竟又自己說了起來,“吳軍北上本來就是想來投奔秦地,等婁將軍來的,這回倒好,軍令已經下去了,硬是不讓他們進洛陽,就在汝陽會師,要我說,簡直是胡——”
話音未落,竟是突然噗通一聲倒在地上,身首異處,碗大的脖子汩汩流血,透露自門前一路滾到獄門外,裡面被關押半月的死囚當即尖叫出聲,另外幾個獄卒還來不及拔刀就被一劍穿心,倒地而亡,幾個蒙面的黑衣人魚貫而入,為首的道。
“張佐秋張四爺可在?”
那蓬頭垢面的死囚裡有人聞言彷彿突然生出一股力氣來,竟然三兩下推開周圍的人衝了上去,“我是!壯士是何人?”
那蒙面人不答,卻說道,“你同母的妹妹張佐夏嫁入蜀王家中,聽聞張家有難,惦念兄長,特意僱了我們來救你出城,我已給你在朱雀偏門備了人馬打點好了門路,到了便說乃是左家莊田管事的外孫,連夜奔喪的。”
言罷,一刀砍了他身上的枷鎖,丟下兩三件體面衣服。
“令妹自家變起在蜀中過得豬狗不如,哥幾個看她可憐,可是便宜了她不少銀錢,你這當哥哥的回去了,可得即得替妹子在妹夫眼前,好好長長臉才是。”
張佐秋三下兩下換上衣服,人頓時有了精神。
“諸位壯士救命之恩,在下沒齒難忘,天助我張佐秋今夜得了軍情,此殺父滅族之仇,我張佐秋定要加倍向那姓婁的討回來!”
待人走後,那黑衣人才拉下面罩,竟是畢孝全。
畢孝全面無表情地回頭看了一眼死獄中剩下的老弱病孺,最小的才三歲,窩在母親懷裡有進氣沒出氣,而那女人也已是奄奄一息,大睜著雙眼瞪著丈夫離去的方向一副死不瞑目樣子,搖了搖頭道。
“拋妻棄子,還裝什麼仁義道德。”
說罷,便命隨侍的皇家暗衛手起刀落,給了死囚一人一個痛快。
李玉忙到夜裡亥時才回來,下了書房便往回走,遠遠地望見棲蘭殿的燈還是亮的,看到婁之晏居然還在宮中,掉頭就走,婁之晏跑出來一把拉住他袖口。
“你走什麼。”婁之晏問他,口中哈出白氣來,一看就是在視窗坐了許久了,“你走什麼?我都沒走。”
李玉不答,甩開袖子就要回書房,然而這回婁之晏卻不依不饒地拉他,李玉一驚,回過頭來對上婁之晏一雙乾澀的眼睛,夜色裡燭火燈籠照著,明明滅滅的,彷彿不會再亮許久了。
“你……你陪陪我,”他聽見婁之晏說道,“你陪我吃頓晚飯,我明早就走了,屋裡做了鍋子呢。”
李玉小時候曾一直幻想有一天能聽婁之晏求他,然而今天他真的求了,卻是求這樣一件小事,以至於他都想掐著此人的脖子狠狠地問他,你為什麼就不能求點別的呢?你怎麼知道我就不會給。
他想問問婁之晏是不是在他心裡自己是和崇元帝一樣的人,是不是真的像他在朝堂上說得那樣連秦王都不如,所以他才什麼都不求,什麼都不要,不要兵權,不要虎符,不要宅邸,不要封號,甚至也不要自由,也不曾求過李玉的憐惜。
可這些他到底是都沒問出來,因為他跟著婁之晏回了屋裡便看到一口熱氣騰騰的白湯鍋子,燉得爛熟,香氣四溢,絕不是一兩個時辰的功夫,他也認得這個味道,是婁之晏的手藝沒錯。
棲蘭殿一直是有小廚房的,當年婁皇后收養了李玉,卻並不養在眼前,只一門心思撲在久病纏身的李徵身上,李徵時常白日裡食不下咽,夜裡又鬧著要吃,他所居住的竹昭殿便一直有自己的後廚,彼時李玉還不肯開口說話,裝作痴傻,皇后怕留人口舌,便也給棲蘭殿修了後廚,然而李玉寡言少語,是直到婁之晏來了,才終於開始備食材,李玉年長,一早就開始躥個子,夜裡翻來覆去,婁之晏便藉口說自己肚子餓,帶他去小廚房,心知怕帝后猜疑,便從不叫醒廚子,點起火來,不一會就是兩樣湯粥小菜。
那時候小廚房裡夜裡總會留上一罐子著高湯,李玉兒時最愛吃的便是婁之晏拿這湯做的湯麵,可待到小婁將軍十五歲從軍後,後廚卻再也不曾做出當年的味道,一問才知,原來後廚夜裡經常煨著的骨湯,是婁之晏每日清晨練武前親自煨的。
那天晚上的婁之晏可謂無微不至,和在朝堂上那咄咄逼人的樣子判若兩人,他給李玉煮湯,佈菜,給他調帶點甜口的醬汁,給他夾菜時的動作自然得和小時候如出一轍,陽春麵上澆上吸滿了肉味的湯汁,高湯裡煨出的雞蛋入口即化,點上香油,撒上蔥花,擺在他眼前時,婁之晏依然是笑著的,口裡說道。
“生辰快樂,如意吉祥。”
原來今日便是他的生辰,原來婁之晏竟知道今日是他的生辰。
李玉看著那碗麵,只覺得滔天的恨意往上湧,那一刻他恨婁之晏恨得無以復加,恨不得啖其肉喝其血,恨不得將他生剮了,再灌上油做成燈人,埋在皇陵裡,永世不得超生。
他掀了那碗,熱湯濺了婁之晏一身,他拉著婁之晏就往外走,把人直直地丟在院子裡,壓著他的脖子去看。
他將手指著東邊,如同困獸一般壓低了嗓音。
“你看啊,你去看啊?這是甘露殿,是你婁家曾經最尊貴,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人住的地方,可她是個蠢人,為了一群心裡沒她的男人算計了自己兒子,最後一根繩子吊死在了房樑上。往東是東宮,李徵一輩子愚孝,父皇讓他做太子他便去做太子,母后讓他娶婊子他就去娶婊子,一輩子立在百官藩王面前當活靶子,最後被自己的結髮妻子親自送上黃泉路,連最愛的女人和唯一的兒子都要託別人來保!還有那裡,那裡你可認得?那紫金殿裡住的老匹夫,一輩子除了算計自己兄弟就是算計自己的妻兒,除了他李家江山,將士的命百姓的生他可曾有一刻在乎?還有北邊!”
李玉顫抖的手指著漆黑一片的北邊宮牆,“看北邊,那裡是張氏上下四百多口人,上至八旬老婦下至三歲稚兒斬首的地方,張家三朝老臣,侍奉了我李家近百年時日,貪心不足追名逐利,和我父皇猜忌來猜忌去,一招沒算過,就讓人當年豬殺了吃肉,最後落得如此下場,滿牆的無頭屍首都沒有人敢收!可你呢?”
李玉的手指在了婁之晏身上,“人家給了你條下坡路,你卻偏偏要把自己往裡面送,洛陽追兵十萬,雲楚大軍二十萬,蜀南按兵不動十五萬精兵,都是我父皇閉著眼睛拿那青海的金礦養出來的!你覺得自己有幾條命,你是拼得過楚王?還是拼得過李瀧?”
婁之晏卻說,“天下要平,必要先戰。”
李玉卻反問他,“誰坐天下就這麼重要嗎?”
婁之晏急道,“秦王暴虐,楚王好戰,蜀王驕奢,聖上偏執,四殿下懦弱……”
李玉怒極反笑,“所以在你眼裡,我們就是一群論資排輩的儲君候選嗎?你算計得到吳王爺進可收吳秦雙州退可守京畿加冕,眼裡可還有我李玉?”
婁之晏不說話。
李玉哈哈大笑,“我當你是赤膽忠心,你卻不救我父皇,我當你風光霽月,你卻又不肯救我,我當你明哲保身,你連你自己都不救,我當你無情無義,你卻偏要去救江山社稷!你愛誰?你愛什麼?你什麼都不懂!你根本就不配!”
婁之晏終於慌了,他低下頭伸手去拉李玉的手,“阿玉,阿玉……”
李玉回過頭來掐住他的脖子,逼著他抬起頭來,“你不是問我想不想當皇帝嗎?我現在告訴你答案,我不想,我從來都不想,我這輩子唯一想要的就是好好活下去,我想要一方不必算計的天地,我想要舉案齊眉知己兩三,我想要一個不必擔驚受怕的活法,想要一個滿心滿眼都是我一個的人,可蒼天無眼,將你這塊成了精的日頭追著我照,讓全天下都看得見我如何不堪,讓全天下人都棄我而去!”
“你怎麼敢的?”李玉只覺得百思不得其解,“你怎麼敢讓我親手送你去死呢?”
婁之晏沉默了,他就這麼坐在棲蘭殿的院子裡,一雙眼直勾勾地看著李玉,眼睛眨一下,又一下,裡面突然就裝滿了許許多多令人看不真切的東西,李玉覺得自己彷彿是可以看懂那些的,那彷彿都曾經是隻屬於他的東西,是他所拋下的不甘和怯懦,是他所摒斥的自私和優柔寡斷,這些不知何時都被婁之晏在他腳下拾了起來,在他不曾看到的時候,都塞進了自己的眼睛裡,不知不覺竟然已經塞了這麼多,竟然已經滿得快要溢位來。
他聽見婁之晏說道,“殿下往後要保重自己,切記但凡再有想要的東西,便要記得去自己求取,萬不要再孤注一擲,也不必再強取豪奪,來日方長,殿下總有一天會明白,人真正能夠得到的東西,既不是搶來的,也不是騙來的,就像秋天的山間泉水那般,你若伸出手來,它就自己落進你的手裡,你嘗一口,便知它清甜,而若它不來也不必強求,天下如今是陛下的,但總歸會是殿下的,我原不願向聖上覲言,不過是因為時機未到,殿下非凡人,彼時能坐擁四海之富,又何愁不能得一汪清泉。”
他說著,突然解下腰間的玉佩來,系在了李玉的腰上。
“而臣不過肉體凡胎,幼年時于山間嬉戲,覬覦一汪玉鳴魚歇之泉,乃自雲端墜落,非凡俗之物,臣伸出手來,便是一場大夢,大夢初醒才覺自己已然立在泉邊向那泉水伸了許多年的手,而泉水卻早已悄然改道,”他說道,“如今臣方知悔改,卻為時已晚,仙露之恩無以為報,這一塊黃玉,名為瓊漿,算作我給殿下的賠罪。”
見李玉不答,卻也不推開那塊玉,他突然又笑了,拍了拍身上的髒汙站起來,起身便往屋中走去,整個人腳步輕盈,身輕如燕,彷彿說完了,便如釋重負一般。
“別說這些的了,出兵前說這些多不吉利,讓我再給你下碗麵,再給你……唱支小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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