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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婁將軍攜二百騎整裝待發,從朱雀門出往京畿大營去,同行者監軍三人,戶部尚書仇文錢,中書侍郎佘岑,以及大內侍周瑞懷,羽林軍一百二十人,金吾衛二十人,另有原西北大營隨婁之晏上京的舊將啟冉,尹刀,赫連徹三人,各領二十騎兵。
騎兵隊出城時,羽林軍統領陸震予正跪在御書房對著李玉聲淚俱下地認罪。
“是臣監管不力,竟在這個關頭,讓那張氏族人被劫獄,此時竟已出城向南,必是投奔蜀王而去了!此罪萬死不足惜,請王爺治臣罪吧!”
李玉在座上看著陸將軍的發頂許久,彷彿真的在考慮將那頭顱一刀砍下,只見那陸震予兩股戰戰,冷汗夾背,片刻之後,竟徑直朝著那柱子便撞了過去,被內侍幾個眼疾手快地攔下,卻已是撞得頭破血流,李玉眼見他頭上血流如注,才終於淡淡道。
“不必了,這都是婁將軍自己的意思。”
陸震予愣在了地上。
李玉走下來虛扶他一把,見他跌坐在地,也不強求,只是口中說道。
“楚蜀已對婁之晏下了招安書,他要麼降要麼戰,他既然不肯降,人一出京,定然是迎面天羅地網,京畿大營兵力不足楚蜀二者十之三四,單獨對上還有勝算,兩面夾擊則必死無疑,西北大營雖在,但遠水解不了近渴,二十萬兵都救不下洛陽,更何況是兩萬,只有先拿人來做餌,拖延些時間罷了,”李玉淡淡道,“婁將軍如今已去送死了,放那張四爺出城便是留著傳軍情去的,陸愛卿回去便閉門稱病養傷,全當沒這回事便是。”
陸震予抬頭看了一眼便癱坐在了地上,“怎麼會,怎麼會?”
李玉冷冷道,“怎麼不會?婁將軍赤膽忠心,為了江山社稷萬死不辭。”
陸震予卻喃喃道,“臣幼時曾與婁將軍在驃騎營習武歷練,與將軍有半年的同窗之誼,後入東宮為將,有幸得太子殿下賞識,為東宮親衛,太子殿下直率敢言,待人親厚至誠,曾當著微臣的面囑託婁將軍,有朝一日若二殿下有意奪嫡,必要助他,故而當日殿下率兵入宮,臣乃是第一個降的。”
李玉聞言一愣,卻聽陸震予又道。
“可婁將軍卻曾說,大殿下無為王之心,自己則無為王之仁,唯獨二殿下二者兼備,卻無為王之器,不以天下為己任,卻視權貴為仇敵。若有朝一日天子不仁,天下大亂,則使能者為王,王侯正統之流,實乃庸人自擾矣。此話大不敬,卻甚得太子殿下心意,當即就贈了他一塊腰牌,乃是側妃卓雅公主親手所刻,婁將軍十五拜將,殺了北狄王,斷了北狄商道,憑這一條商道擁立了卓雅公主之弟呼赤為新王,此事所知者甚少,連聖上都瞞著,怕得便是有朝一日將軍和大殿下被牽扯進去,有人藉機做通敵謀反的文章,但次事卻也是東宮的後路,當年北狄王與其姐卓雅歃血為盟,以玉牌為證,得此玉者,能向北狄,借十萬騎兵。”
李玉聞言如遭雷劈,只見陸震予死死地盯著他腰間那塊黃玉,便是婁之晏走時送他的那一枚,當即命內侍備了最快的驛馬,策馬出了宮門追了上去。
“陛下當年策馬追將軍時,”阿煙問道,“到底心裡是怎麼想的?”
“想了許多,”仁顯帝承認道,“想了他究竟為何求死,為何為將,為何要擁王,又為何會明明都說了王侯正統庸人自擾的渾話之後,挑挑揀揀,最後還是選了我。但想了許久,卻發現這些我都並沒有多麼想知道,我想知道的就是,他到底是怎麼看待我的,天下人說我攀附於他又恩將仇報,天下人說我不仁,那他呢?他會說什麼呢?他把那塊黃玉和借兵的機會留給我的時候,到底是因為他愛我,還是因為他恨我。”
“我一路上翻來覆去地想著這些,從正陽門到廣安門再到永定橋,快馬背上不過一個時辰的事情,然而在我心裡,卻彷彿過了一輩子那麼久,到最後我甚至開始害怕,他說我會稱王稱帝,只是不到時候,他不是個會打誑語的人,若是說不到時候,那便是心裡算好了時候的,那究竟什麼時候才是到時候?他原是說還要有十年的,但是一切都隨著李徵的死亂了套,真到了那時候他還會在嗎?我是不是已經追不到他,是不是已經沒有機會再見到他了,他口中的時候,莫不是就是他死去的時候?他要用他自己的死,來換我的醒悟,來換一個幡然醒悟的明君,換一個馬蹄踏平的盛世嗎?”
“然而我到底是追到了他,我在永定橋頭看見了他的一隊人馬,高高地往那雲崗坡上邁。”
李玉大喊道,“婁之晏!”
婁之晏似乎是聽到了,回過頭來,隊伍也跟著停了,人和馬兒都回過頭來,望向或許再也無法歸來的故鄉。
這麼遠,李玉自然是不會看得清的,但是不知為何,他就是知道婁之晏又笑了,模樣和當年初遇時一模一樣,天不怕地不怕的,又純粹又混蛋,分明什麼都懂,卻偏要裝糊塗,分明什麼都算好了,卻偏要刀山火海走一遭,一肚子的壞水,全都要使在他身上,使在天下人身上。
婁之晏笑著喊他,“阿玉——”
李玉想要答應,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問出來已經是如此艱難,更何況是要他喊出來,但他終究是不甘心,他想起婁之晏贈給他玉佩時所說的最後一句話,他應當去做一個更好的人,不去搶也不該去騙,要想得到什麼,就先伸出手來。
他於是從馬身上扯下了驛站的短笛,在那山澗溪邊用力地吹了起來,吹的是他們兩人都熟知的那首小調。
碎玉芸芸雪三千,琵琶一聲樓晏晏——
他吹著,突然就聽見了一陣笑聲,婁之晏笑,其他人也笑,戰馬也笑,甲冑也笑,永定河水和橋上的石獅子們都哈哈大笑,笑聲從笛子裡傳出來,順著萬千河山,一路往那些不可追的過往裡去,往那些不可知的未來裡去,往那些無法到達的遠方處去了。
萬千笑聲之中婁之晏突然就起了個調子,清脆的聲音高亢又歡暢,赴死而去的將士們便跟著他一起高歌,馬蹄聲整齊,歌聲也整齊,如同千軍踏平雲端,又如同長東逝水。
婁之晏調轉馬頭,頭也不回地唱道。
“同仇同氣,同歌同泣。
同生同悔,同退同近。”
將士們跟著他一起唱,歌聲迴盪在那遮擋著京畿腹地的雲崗山裡。
“同袍同樽,同忘同真。
同死同飲,同歸同根。”
李玉就這麼望著他們,耳中聽著那首暢快又厚重的軍歌調子,依稀地從將士們的歌聲中分辨出婁之晏的聲音,那帶著笑意的歌聲,滿是曾經少年將軍征戰沙場揚名立萬的恣意,又添了將那深深重重萬千宮牆看盡的灑脫,將最後一抹少年的愛慕和不捨藏在深深處,在那豔陽之中,漸行漸遠。
在那一刻,李玉突然就明白了。
自己曾經真心地,不顧一切地,如夢似醒般地,戀慕過婁之晏。
“父皇說得沒錯,我太像我那素未謀面的母親,無論什麼都要最純粹的,要最好的,要不帶一絲瑕疵的東西,所以我恨我的父親,也恨我的母親,恨我的養母,恨我的兄弟姐妹,到最後,我甚至恨天下人,恨江山社稷,恨手邊的那個皇位。我恨他們都不夠純粹,不純粹的東西便都是假的,但凡是假的,我就通通不要。我把愛恨當作什麼無暇的美玉,當作什麼天上的聖物,我為自己的不純粹而懊惱,我容不得自己連恨他們都恨得如此不純,竟然到最後的最後還依然有一絲眷戀,我眷戀著那狠心的父母,眷戀著那道貌岸然的養親,眷戀著欺負我到大的哥哥,甚至愛著這個,只是經了一點挑唆,便將我說作是禍國佞臣的天下,我生而卑鄙竟到了這個地步,像我這樣卑劣的人就合該抓著天下最純粹的人吸一輩子的血,幼時我攀附他的聖寵和背後婁家的權貴,少時我又貪圖他的謀略和手裡的兵權,上位後我忌憚他的人望和洗不掉的忠義,兵敗時我又咬死了他的胸懷天下,每個人都說我是這樣的人,從黎民百姓到文武百官,從我父皇到我自己,每一個人都相信這便是真相。”
“然而直到那一個瞬間,他高歌著轉過頭去,我才終於明白。”
“真相就是,我愛他,我不想他走,我想和他一起走,甚至想和他一起死。”
“真正放不下的那個人是我,我放不下江山社稷,我放不下我的父皇和兄弟,我放不下家國大業,我放不下這個即將大亂的天下,可我也……放不下他。於是我把他困在皇城裡,我花了一年的時間試圖把他變成一個更自私卑鄙的人,這樣他便能夠活下去,人在亂世裡,總歸是越卑鄙越容易活得好些的,他將來或許會後悔,也或許會生不如死,但終究能活著,然而我失敗得徹底,我對他無所不用其極,他卻一點也沒變,反而獨自花了一年的時間一點一點地把我變成了一個不同的人,一個更懂得為王之道的人,一個更懂得天下的人,一個更懂得如何去愛的人,一個……一個終於可以坦然地去愛去恨的人,哪怕,只是在最後一刻。”
“我這一生想要的東西其實都得到了,想成為的也都成為了,只是每一樣偏偏都遲了那麼片刻。只是那麼片刻的功夫,那汪秋日清冽的泉水,洗盡了一個夏日的雨,裡面盛滿的眼淚突然就乾涸,空留我在泉邊徒然地伸出手——冬天已然到了。”
於是在立冬的第一個晚上,死去的李徵與活著的李玉都本應年滿二十五歲的那個夜裡,李玉再次來到了崇元帝的面前,這一次,他什麼也沒求,什麼也沒問,只是就著一壺薄酒,和崇元帝下完了最後一盤棋。
“我把泰平送走了,這會功夫已經出京,去往北狄。”李玉說道,“這是太子臨死時託付我的,是大哥自己的意思,他不想泰平做儲君。”
聞言,自從得知六藩聯手後便形容枯槁般的崇元帝終於是抬起頭來,片刻後,渾濁的雙目中寒光一閃,惡毒道。
“徵兒至純至善,容不得你這無恥之徒這般汙衊。”
“我知道你打心裡看不起我,”李玉道,“但我上無不敬父兄,下無苛待子侄,一生算計朝堂權貴,不曾有一日算計過黎民百姓,日日勤勉自謙,不敢有片刻自傲於人,我盛負賢名也曾罵名漫天,我非無過卻也問心無悔,父皇,我不無恥,也不卑鄙,你可以不信,天下人也可以不信,但我李玉,從來都不是一個貪戀權勢的無恥之人。”
崇元帝卻並不理會,“軟禁親父,你倒是會逞口舌之利!”
李玉卻直言道,“父皇若想復位,明日走出這門上朝便是。”
崇元帝聞言一怔,片刻後又恢復了那將信將疑的不屑模樣道,“你今日到底是有何所求,但說無妨。”
李玉抬起頭來看著他,沉默半響,才道,“我知道父皇原本對藩王們自有一番算計,若非父皇的嫡親兄弟靖安王抗旨不尊漠然按兵不發,六藩之亂,本應快刀斬亂麻,如今蜀楚兩軍各自上京,誓曰奪京者即可為王,如今婁將軍已經南下去困住楚軍一脈,然而李瀧狡猾,不出十五日,蜀軍大軍必將兵臨城下,京畿大營尚能與之一博,但此戰後,必再無復起之力。”
李玉道,“我要借冀州安清王的兵,求父皇指路。”
崇元帝便問他,“你要了他的兵,是想去做什麼?”
李玉答,“平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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