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張四爺快馬加鞭投到了蜀王門下,蜀王得了軍報後便傳書北上的蜀軍一脈,不到一日,信便落在了李瀧手裡,謀士孫伯牙閱後思索片刻道。
“恐有詐。”
李瀧卻笑道,“不怕他詐,就怕他不詐。”
遂密書於楚王,“願與君重聚汝陽,取婁之晏首級,北上伐業。”
然傳信後,卻按兵不動。
楚王得信後哈哈大笑,“區區汝陽,何足掛齒,吳軍殘兵敗將,不值得本王一追,蜀地蠻夷想要得天下,也得先問問我楚王李堯的意思!聽我的,先去截他婁之晏。”
遂舉兵繞道汝陽,卻見那監軍仇文錢竟在城樓上等候多時,此人今年五十有六,戶部尚書做了二十多年,最會便是罵人不帶髒字,崇元帝私底下都管他叫鬼見愁,對著門下的楚王李堯當頭就是一通臭罵都不帶重樣,氣得李堯使了十成十的力氣硬要攻下汝陽。
“監軍既在,婁之晏必在城中,都給我破城,殺五十人者得官,殺百人者封侯!殺婁之晏者,賞黃金萬兩!”
然而城破後,卻見汝陽縣城中煙霧瀰漫,吼聲陣陣似有千軍萬馬,楚軍誤入迷陣後一通廝殺,待到午時煙散去,才知汝陽縣城就是一處空城,哪有什麼京營精兵,又哪有什麼婁之晏,刀下亡魂非是敵軍,都是自己人。
楚王盛怒之下將仇文錢拿到陣前活剮了,那老貨卻到死都在哈哈大笑,罵他道。
“人在做天在看,老夫今日我笑夠你這親信於人的無知小兒,待老夫先走一步去泉下把你那刀下亡魂都集齊了,便也混個大將軍噹噹,到時候泉下再見了,再來剮你一輪!”
“李堯啊,天下就算真的落在藩王手裡,也輪不到你這蠢笨如豬的東西,來在天下人的頭頂上犬吠!你這弒父奪權的狗東西,我和你爹李敬,在奈何橋頭等著你!”
李堯不等他再說,一刀上去便斷了他頭顱,回頭就對副將吩咐道。
“北上洛陽,繼續追。”
副將猶豫道,“可如今將士們……”
李堯卻道,“李瀧必是猜到了有詐,將我騙至此處,若此時不去,怕是要晚了!”
遂連夜急行軍到了洛陽城下,尚未夜襲,只見城牆上突然萬千火把燃起,照亮出百千將士搭弓欲射的身影,城牆上站著個人,手裡沒拿著火把,卻有人替他打著燈籠,走近了看才覺出,此人高大卻顎上無須,雙目狠厲,臉卻頗有幾分陰柔,乃是大內侍周瑞懷。
李堯罵道,“讓婁之晏現身來!”
卻聽周瑞懷捏著嗓子道,“對付你這等亂臣賊子,還動用不了什麼大將軍。”
李堯遂命將士舉盾擋箭,意欲破門,然而方才還搭弓欲射的將士們卻在他們衝上來的那一刻突然就收了弓箭,低頭抱起木桶,將一桶桶熱油從城牆上澆了下來,周瑞懷丟出火把來,當即就燒出一片火海。
李堯出師不利,一天一夜竟平白折了這許多的人,所謂一鼓作氣,二衰三竭,此時便已到了三竭的時候,方覺自己過於衝動,於是紮營城下,大軍圍了洛陽城。
第二天大雨,萬事歇,李堯與城牆上的周瑞懷怒目而對。
第三天放晴,清晨時中書侍郎佘岑拿著詔書就站在了城牆上,他原就是幫聖上擬旨傳召慣了的老臣,此時氣勢如虹,開口便羅列了楚王十大罪狀,從大不敬意欲謀反一路羅列到他強搶民女以妾為妻,還覬覦弟媳行淫亂之事,說得有木有樣彷彿親眼所見,李堯吃一塹長一智,咬牙忍了。
到了第四天,李堯將沿途搶來的來不及逃走的汝陽難民綁到了城門下面,老弱婦孺站成一排,原還只是哭哭啼啼的,李堯命旗官當眾殺了一個孩子,頓時就尖叫不止,女人哭求謾罵的聲音尖利得不像是人聲,聽得駭人至極。
“都說大將軍仁義,”楚軍一齊喊道,“怎麼如此孬種,還不肯現身啊?”
聞言,城樓上竟然傳來一陣笑聲,乃是婁之晏的三位副將,啟冉,尹刀與赫連徹三人。
尹刀笑道,“楚王爺看著耳聰目明,沒想到卻是個瞎眼聾子,在我們秦地,就連三歲小兒見了我們將軍都要撲通一聲跪地喊一聲婁閻王呢!仁義?王爺你打哪兒聽來的?”
赫連徹跟著道,“莫不是祁連山下的山鬼說的,還是渭城河裡的水鬼說的?”
啟冉走上前去對著下面那一排婦孺喊道,“姐們兒幾個別怕!我們將軍一早和閻王爺說好了的,定讓你兒下輩子都當官發財!讓殺你們的那些個都投個豬胎,一生下來,就讓人扒了皮烤個外酥裡嫩!”
三位監軍和三位副將都已經現身城門上,卻唯獨不見婁之晏,李堯在汝陽被擺了一道,此時見洛陽虛虛實實似有所遮掩,不免疑心起來。
“這婁之晏,莫不是也不在洛陽?”
過了午,李堯終於是又命攻城一探虛實,城牆上萬箭齊發,然而楚軍的盾早在之前就被燒了大半,進一步退三步,點到為止,洛陽城的城門巋然不動,婁之晏也依然未曾現身,李堯這才知是中了連環計,與幕僚連夜商議,孫博牙面露苦色,“若是此人不在洛陽,那恐是去了西北大營調兵,此時已耽擱五日,若北上,怕是未到京畿,便會被西北軍攔下。”
副將道,“若與李瀧會軍,未嘗不能一戰!”
李堯搖頭道,“李瀧不可信,此時他蜀軍乃是我楚軍一倍有餘,為追吳軍如今糧草軍需已耗過半,豈敢硬碰硬下去,怕不是攻下了京畿,也是為他人做了嫁衣。”
思索片刻後又道,“若當真如此,洛陽反倒不得不攻,就讓他李瀧去會婁之晏的西北軍,我便盤踞洛陽,坐收漁翁之利。”
於是就此定下次日清晨便命大軍全力攻城,必要拿下洛陽不可,誰知夜裡戰鼓聲大作,洛陽城門洞開,城兵魚貫而出,啟冉,赫連徹,尹刀三員猛將率三萬精兵衝入敵陣,趁著夜色燒殺擄掠不說,還一把火燒了營帳,李堯見火光沖天一路往糧草處去了,當即就殺紅了眼,大刀揮舞一路斬向舉著火把的赫連徹,啟冉要攔,被一刀砍斷左手,長刀莫入赫連徹胸口足有七寸,已是必死無疑,只見那小將口吐鮮血卻回頭一笑,死死抓著那刀柄不放,李堯一時掙脫不得,卻聽背後尹刀彎弓一箭射來——
一夜亂戰,城門閉,戰火熄,洛陽軍死傷遍地,回城者不足十之一二,楚軍營帳被毀,糧草被燒,竟折損數萬人,思及城內還有五萬吳軍和八千城衛,只剩不足七萬人的楚軍,竟已徹底失了優勢,勝負難分了。
副將失了一隻耳朵,此時尚只是草草纏了兩圈,跪在李堯面前,臉上還在滲血,“主帥,天亮了,可還要攻城?”
李堯靠著部下死命相互才從尹刀手裡撿回條命來,西北營的三個副將兩個折在這,卻死得頗有骨氣,由此思及經歷過秦亂北狄和吐蕃的西北營中乃是何種情狀,不免令人膽寒,再回頭望向營地蕭索,糧草帳中硝煙尚在,滿地都是楚地同胞屍骸,再抬起頭來望向那洛陽城門之上,只見一個身披甲冑,手握長刀的身影走上了烽火臺,清晨的濃霧漸漸散去,露出那人的面容,只見此人看著年少,卻有睥睨天下之器,無慾而剛,卻對世人之慾瞭若指掌,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彷彿本就是為了掌控世人生死而降生的。
楚王不曾見過此人,但只是一眼便明白了,此人就是婁之晏。
到這時候楚王李堯才想起父親在世時的囑託,婁老將軍一生征戰無數用兵如神,卻把婁之晏這野種小兒奉為上賓,三個兒子都不要了,只要這一個來得不明不白的,而此子早慧,多智近妖,武藝超群,詭譎奸猾卻又心志堅定,不染凡塵,若能得一子如此,殺十子也不足惜,彼時李堯聽著還覺得刺耳,此時看來,竟然還是說少了。
此時的婁之晏從城樓上望下來,與李堯對視,只這麼一眼,李堯便明白了,自己贏不了這個人。
跪在地上的副將還在請命,李堯沉默許久,終於說道。
“不攻,圍城,城中有民百萬餘人,如今又添汝陽難民和五萬吳軍,此時攻城已沒了先機,我們就等著洛陽耗盡米糧來降。”
想及城中慘狀,李堯冷笑,“他再怎麼會算,也已經是個棄子,自古將軍拗不過皇帝,既然我贏不了他婁之晏,就去贏崇元帝父子便是,我倒要看看他這個愚忠大業皇室的棄子,還能強撐到幾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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