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的那一晚的長談後,崇元帝終於是對李玉鬆了口,或許是親弟弟江夏王沒有按照他的吩咐舉兵來救駕京城一事當真令他難以接受,也或許是太子李徵臨死時選擇把兒子託付給李玉卻不肯讓他這個親生父親碰的事情真的壓垮了他,人就是這樣,對著最親近的人撒謊,偽裝出一副面孔來,明知是假的,卻在對方識破時憤怒難耐,為什麼你沒有相信呢?難不成你對我不是真心?
然而世上所有曾真心對崇元帝的人都已經死了,李徵死了,婁皇后死了,李玉的母親溫良娣更是死了二十多年,崇元帝無處可問,無路可尋,最終只有拿出一枚繡荷包來,放在李玉面前。
李玉拿起來看了看,針腳細密,乃是鴛鴦戲水的紋樣,一看便是女子所作給情郎的東西,只是彷彿有了許多年頭,絡子已然磨平了線尾。
見他不解,崇元帝道。
“你母妃與安清王原是兩小無猜。”
頓了頓又說,“你長得不像我。”
此話言下之意惡毒,然而在如今的李玉聽來,卻只覺得,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難怪南地反了北地卻不反,難怪安清王和崇元帝出了名的不對付卻能忠心到現在,難怪從小到大沒有一個人提過他生母,難怪崇元帝看不上他,原來他根本就不是個皇子,而是個質子。
可要說安清王對他能有多少情,李玉卻也是不信的,他見過人愛另一個人是什麼樣的,他見過婁之晏了,又如何會再輕易地被誰哄騙,他打定主意要鐵石心腸,然而三天後當崇元帝“病癒”,而自己孤身輕騎前往冀州求見安清王時,安清王只是看了他一眼,卻也只是說道。
“你不像陛下。”
安清王就只說了這麼一句,便再也不說別的,拂袖轉身離去,照樣在庭院裡遛狗逗貓,李玉被晾在那裡半天,直到傍晚時安清王爺才又回過頭來到院子裡找他,又只說了一句。
“吃飯去。”
彼時李玉早已沒了攝政王的排場,生死全憑崇元帝的一念之間,安清王究竟痴情與否又對李玉有幾分真心李玉不知道,但聽聞他沒逼崇元帝傳位立儲反而淨身出戶來冀州借兵,安清王確實是想也沒想就把他留下了,老王爺一生未娶,王府中沒有姬妾也沒有兒女,只養了許多貓貓狗狗草木花鳥,外面狼煙四起,他這裡卻清淨極了,清淨到李玉聲淚俱下地跪地求他出兵,動之以情曉之以理,驚得滿園的鳥獸都嗚嗚地叫,老王爺都能依然一言不發。
李玉不怕丟人,可安清王爺竟然也不怕丟人,李玉使出渾身解數,都無法說動他,到最後一咬牙,便再也不要什麼面子裡子,跪在地上就行了個大禮,高聲道。
“父親,孩兒不孝,不曾膝下盡孝二十多年矣,而今天下大亂,請您借兵與我,我已負雙親,但求不負天下!”
這一回,安清王終於低頭看了他一眼,片刻後問道。
“天下大亂,與你何干?”
李玉道,“天下大亂,則百姓民不聊生,禍起皇家,乃是皇家之責,若皇家不能平,不出三年,四地百姓必揭竿而起,自立為王者千千萬,恐生百年之亂像。”
安清王又問,“那如何能平?”
李玉道,“殺賊子。”
又問,“殺完之後呢?”
李玉不答。
安清王卻替他說道,“殺完之後,要擁賢王,否則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壓了這頭起了那頭,但敢問天下誰能當此位?是京城裡那個?是張老頭的外孫?李靜的兒子?還是蜀王?”
安清王低著頭問他,“還是你?”
李玉不是沒想過他會問這個,甚至還揣測過應當如何回答才能最合他這個出了名孤僻藩王的心意,縱使心中準備了千萬種說辭,然而安清王當真問出來了,他卻只是想起婁之晏,或許當年那麼多次婁之晏輕飄飄地問他想不想當皇帝的時候,就已經想到了今天。
安清王似乎是並不真的想聽他作答的,只是說道,“你站起來吧,你是皇子,普天之下只有皇座上的那個當得起你一跪,而我不過一屆異姓王,你總跪我成何體統,若是你母親還活著,定然不會樂見你這樣的。”
李玉心下一動,忙說道,“您能不能跟我說說我母親。”
這一回安清王才是真的看了他一眼,從上到下好好地打量了他,看過後,嘴唇翕動,彷彿想說些什麼,片刻後,卻又什麼都沒說,轉回去給籠中的畫眉添了勺穀米,頭也不回地道。
“沒什麼好說的,你也不是真的想聽。”
李玉心知自己不剩多少時間,站起來便急道。
“陛下說您痴情,我起初不信,連自己的孫兒都能算計的人哪裡會懂什麼痴情?如今看來他確所言不虛,他說我母親一生偏執,萬事都摻不得假,情思要真,思念也要真,三日前乃是我生辰,三日前便也是她忌日,二十五年了,您卻還願意為她守著真來,連我這個親生兒子都不得作半點假,可見確實用情至深,然而這種深情我卻也是認得的,您對我母親心裡有愧,我說的對是不對?”
安清王聞言止步於庭中,揹著手彷彿一屆道人,片刻後突然哼笑出聲來,迴轉過頭來看向李玉,手還是揹著的,人卻越笑越大聲,到最後竟成了哈哈大笑,仿若狂人一般,他笑道。
“你果真是彌真的兒子!”
彌真是李玉母妃溫若蘭的小字,聞言李玉難得也扯了扯嘴角,牽出一抹笑意來,倒也不是作假的,他一生父母緣淺,如今聽母親的故人說自己像她,心裡當即就平白生出幾分歡喜來,然而嘴角還來不及揚起,卻聽安清王止笑怒罵道。
“可也無非是層皮相,內裡和那個蠢人是一個德行!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和北郡王的那點子事,你可真是好手段啊,北郡王真是上輩子欠了你皇家的,你那點心思如今鬧得北境人盡皆知,生怕有人不知道一樣,卻想要我幫扶你大業皇室高居人上?我勸你還是趁早死了這條心吧,我安清王吳子謙就是死,也不會為他李風的江山出半個兵!”
說罷,當即便快步往內庭去,李玉還要再追,卻被侍衛攔下,眼前的庭門碰的一聲關上,當即就落了鎖。
李玉等了兩日,然而侍衛再也不肯放他入內庭,一問便說王爺在閉關參禪,短則半月,長則數年,兩日後,李玉終於是忍無可忍,思及此時洛陽的慘狀和不日必將北上的蜀軍,乾脆拔了牆上一把裝飾用的寶劍,揮著劍直直地就打進了出去,侍衛左右不敢傷他,愣是讓他靠著一把沒開刃的劍砍了鎖衝進了安清王府的內庭,在清池邊的涼亭裡找到了正在作畫的安清王,提劍罵道。
“北郡王獨守洛陽,為的便是使楚蜀兩軍離心,以保下京畿,此行兇多吉少,從冀州至洛陽最快也要七日,冀州近京,婁將軍何嘗不是在為冀州百姓賭命?你身為安清王,卻要在這裡閉門參禪作畫,直到國破家亡嗎?”
安清王卻只是不鹹不淡地看了他一眼,擱了畢往硯臺上一丟,指了指桌上的畫道,“來得正好,看吧。”
李玉一怔,低頭看向桌上筆墨未乾的那幅畫,只見畫中女子身著濡裙紗衣,頭插玉釵,手攬海棠,嘴角含笑,眉目含情,當著和自己有七八分相像。
“她是……”李玉猶豫道。
安清王道,“你不是說想知道你母親的事嗎?你母親就長這樣,她自小在江南長大,生母又是揚州人,她便也生得也像江南人,彼時你曾外祖一家還在朝中為官,她和我兩小無猜,每日躲著家僕,扮作一富家少爺,我便扮作小侍,跟著她走街串巷,終有一天,遇到了微服來吳蘇城的皇太子。”
溫家的小彌真自小在南地長大,不曾去過皇城,只知道溫家因從三代龍之功而富貴,爹爹在京城做大官,還有個姑姑在皇宮裡當娘娘,論起來太子跟自己還是表兄妹,皇帝見了自己怕不是也要叫一句親家女,雖然他爹孃並不做官,而是做著綢緞米糧的生意,她從小就喜歡在店裡坐著看人來人往,拋頭露面慣了,可旁人見了她,便也是要恭恭敬敬地稱一句官家小姐。
溫彌真離經叛道,爹孃也拿她沒辦法 ,彼時的溫皇后早已經打定主意要在族中挑一個女孩嫁給自己的兒子,然而京城溫家卻因徇私舞弊之事獲罪貶官不說,嫡長女還是個被手帕交算計丟了親事的蠢人,挑來挑去,就只有江南溫家的女兒們到了合適的年紀,江南本家的人雖然不做官,但勝在有錢,這世道,有錢而無權的人,最是好拿捏不過了。然而聽了此事後,向來聽母親話的皇太子卻說,此事不急,想自己此番下江南歷練,親自去挑上一挑,然而人剛下了船,就直至地撞見了女扮男裝的溫若蘭,後來李風許她一生,發誓要和她一輩子琴瑟和鳴,一生一世一雙人,溫若蘭拉著他的手就不管不顧地跟他上了京,到了京城才知道,眼前的人正是自己那皇太子表兄,彼時已然定下了婁家長女為妻,而自己,竟然是去做妾的,開弓沒有回頭箭,一入宮門深似海,溫家的女兒稀裡糊塗地上了皇家玉碟,從今往後,便再也走不出那宮牆去。
“大業藩王事重,南地許多地方只知有王,不知還有皇帝,我乃是前鎮南王之子,我父親為人平和,不喜爭鬥,自小對我耳提面命,莫要摻和到皇家事裡,”安清王搖頭道,“然而你母親一紙書信寄過來要我上京救她,我想也沒想就去了,這一去,她再也沒回得去不說,我也再沒回過江南。”
李玉問他,“為什麼不回?”
安清王道,“因為你,因為我答應了她,要替她守著她的兒子,”又說,“我這一生不愛財不愛權貴,就愛她一個,此等小器量,做不得你口中平亂定江山之人,可我心中自也有一番計較,那便是她。打小我們就是一直這麼喚她的,彌真彌真,凡事不認假只認真,你是她的兒子,你來告訴我,你究竟是假還是真?”
李玉一怔,“我……”
安清王道,“你當真想要平天下嗎?”
李玉心中一定,“是。”
“願為天下人請命?”
“是。”
“願為萬世明君?”
“是。”
“為君為帝有舍有得,你可是能捨得?”
“是。”
“征戰八方必有死傷,你可是能安心?”
“是。”
安清王問他,“你可曾愛過什麼人?”
李玉攥緊了手心,“是。”
“你可願為了天下而捨棄此人?”
李玉咬牙道,“不願。”
安清王搖頭,“你都已經舍了,又何必要說謊話。”
李玉急道,“我舍了,我不願,我沒說謊話。”
安清王不以為然,“你貴為攝政王,既不願,又如何會放他去洛陽送死?”
李玉卻反問安清王,“當年母親去京城時,您為什麼不攔著呢?溫家女不認得皇長子,藩王之子也不認得嗎?”
安清王沉聲道,“因為她想去,讓我如何能忍心?”
李玉聞言便笑了,說道“我又何嘗忍心,然而他卻忍心。我如今只是後悔年少時不曾待他更好些,原來這世上竟是時間越似無盡時,越是終將要來不及的。”
安清王聞言沉默許久,終於是讚許道。
“你母親給你取名叫李玉,希望你能如美玉無瑕,如今你雖有瑕,卻依然是美玉,是你母親會喜歡的樣子,如此一番,我也不算是辜負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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