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玉從冀州借十二萬兵屯滿軍糧南下當日，婁之晏終於開了城門與楚王李堯於洛陽城下大戰一天一夜，彼時洛陽城已被圍困了整整二十一天，李瀧已率蜀軍繞道北上十日，李堯就算想追，恐怕也追不上了。楚軍尚有餘糧，洛陽營裡卻已經是杯水車薪，一路帶領吳軍逃到洛陽的田林原本受了重傷，一進洛陽人就昏迷不醒，這會終於醒了，哪裡知道一睜眼，洛陽竟已經快要斷糧了，差一點就又背過氣去，被周瑞懷掐著人中摁醒過來，才看清坐在床尾的那個人影是婁之晏。
婁之晏人瘦削了，也更幹練了，雖在暗處，一雙眼睛卻像是會發光一樣亮著，此時只是仔細地打量他，看周瑞懷喂他喝藥。
周瑞懷原就是內侍，幼時也曾習武，也就是因為一身武藝而得了崇元帝的賞識，家道中落才入宮為侍，乃是半生窮苦，很懂得伺候人，又頗會精打細算，城中米糧吃緊，都是他在管著，在京城婁之晏親點了他時他還頗為驚訝，一路旁敲側擊去問起是為什麼，婁之晏卻說。
“你不想死在宮門裡，我看得出來。”
不想死在宮門裡，這不是一個大內侍該想的事情，但是他想了，又被人一眼看出來了，想來崇元帝曾無數次對著婁之晏犯嘀咕，說此子天生狼目，倒也不是假話。
田林醒了，他原是李玉門下的幕僚，他喝了藥當即就跪伏到了婁之晏腳邊上，嚎哭道。
“將軍，二殿下會送援軍來的！二殿下仁義，援軍肯定不日就到了！”
婁之晏不說是也不說不是，只是對周瑞懷說，“是時候開城門一戰。”
又說，“如果我回不來了，城中之事，皆交由洛城司馬。”
城門是楚軍午飯時開的，彼時大營裡粥湯味陣陣，五萬吳軍自打在襄陽兵敗就沒吃過飽飯，到了襄陽終於吃上兩天細糧就又斷了頓，此時早就餓紅了眼，生出一把子不怕死的力氣來，三萬人衝出去，兩萬人圍在城門，婁之晏擋在城門口，一匹骨瘦嶙峋的高頭大馬站在最前，吳軍之將尚在，自然不拿婁之晏當將軍，婁將軍也並不拿吳軍當自己的兵，更沒有把這群窮兵敗將逃來的當驍騎用的道理，此時放他們出門，只是讓他們如野狗般去搶食，楚軍吃一塹長一智，無論是吃是睡都警覺他奇襲，此時反應極快，當值的當即便衝了上來，不當值的丟了碗就拔刀，吳軍殘兵敗將又哪有什麼好兵器，一無甲冑而無長刀，一應軍需全都丟在了襄陽河對岸，眼看著此刻就被楚軍殺了個片甲不留橫屍遍地，到死連口飽飯都沒吃上，城門口站著的那兩萬兵陣當即就怕了，楚軍驍勇，殺了那群衝出去的，當即就要殺回城門來入城，有人作勢就要往回逃，婁之晏卻一揮手，城門當即就落了。
兩萬殘軍彼時已被楚軍三面層層包圍，低頭只見遍地都是同胞屍骸，身後又是城門緊閉，想當逃兵都沒處當，抬頭只見婁之晏這個半路掛帥的朝廷棄將卻還站在陣前，手一直按在槍柄上，直到這時，才舉長槍向天高呼。
“想活命的，跟我殺！”
聞言，唯剩的這兩萬吳軍這才如夢初醒，拔出腰間的武器與圍上來的楚軍拼個你死我活，此時不戰更待何時？如若不出手，下場就只和地上的同胞一樣，所謂窮寇黷武，婁之晏更是如此，長槍一揮就取數人首級，座下戰馬桀驁不馴，一腳就塌在旗兵臉上，洛陽門前血漿流溢，殘屍遍地，馬踏而過連濺起的泥水都是紅的，圍婁之晏的楚兵來了一輪又一輪，依然無人能近洛陽城門半步，天色漸晚，婁之晏腳下的屍體已經堆積成山，突然一聲駿馬嘶鳴，楚王李堯橫刀衝了上來，一劍直指婁之晏脖頸，不及一寸處被槍柄擋下，玄鐵之槍重達數十斤，在婁之晏手中卻仿若撫扇般輕盈，刀鋒一轉槍身卡住那劍刃，手挽了個槍花就把李堯手裡的兵器直直地甩出幾丈遠。
李堯不忿，伸手便抓住地上殘屍背上的兵器拔出，乃是一把長刀，追至婁之晏身前步步殺招，卻招招都被婁之晏揮槍攔截，低頭對親衛使了個顏色，兩把短劍當即就捅進了婁之晏胯下戰馬的肚子裡，腸子內臟落了滿地，戰馬一聲嘶鳴，一腳踢斷了一人的脖子，倒地而亡，婁之晏看著愛馬的死狀眼睛當即就紅了，一槍掃過去就斬了另一人的下巴，人還活著，嘴裡湧著血，下巴已然掉在了地上，舌頭卻還在動，那情狀駭人至極，周圍的楚兵當即就給他退出一片地方。
李堯笑道，“你倒是寶貝這畜生。”
婁之晏卻冷冷道，“有的畜生有人寶貝，你這樣的畜生一輩子也不配。”
李堯聞言盛怒，一鞭子打在馬身上，驚馬當即就直直朝著婁之晏衝了上去，誰料婁之晏根本不躲，迎面一槍向上就挑了戰馬的脖子，槍身橫插在馬脖子骨縫裡，戰馬掙扎兩下竟然絲毫無法掙脫，生生被穿刺在槍上，嘶鳴不止血流而死，李堯還驚得愣神，婁之晏卻刀峰一轉，槍身直直穿透了馬脖子就朝著他頭顱刺去，情急之下用手去擋，兩根手指應聲而落，槍刃一下就劃穿了李堯的右眼，噴濺出來的血當即就染紅了馬背，副官倒是個忠心的，見狀急忙追了上去，扛著人就往回退，婁之晏要再追，楚兵卻又圍了上來，招招殺機誓要將他斬殺於洛陽城門下，兩方死傷之重，洛陽城下，竟然不剩下一寸能容人立足之所，天色已暗，吳軍本就無心護主，此時也已死了大半，婁之晏也已是強弩之末，揮舞著長槍逼退楚軍，全靠一身殺氣，以槍撐地，死守在城門前，楚軍心中驚懼，見他力竭，方覺終於佔了上風，卻仍不敢上前，轉而拔出短匕紛紛向他擲而去，婁之晏不能離開城門，也無法一一招架，不肖一炷香時間，便已經身中數刀，乾脆當場就拔出刀來丟了回去，登時就封了十幾個人的喉，直至有人一刀插進他心口，婁之晏心知這刀拔出來十有八九是必死無疑了，依然是當即就要拔，就在此時洛陽城門突然大開，一輕騎戎裝之人策馬衝了出來，撞進了那楚軍包圍擋在了婁之晏的身前，竟是周瑞懷。
周瑞懷二話不說就把馬繩套在了婁之晏身上。
婁之晏剛要喊，卻聽周瑞懷道，“將軍說的不錯，咱家年輕時家道沒落前便也想做個大將軍，如今將軍是做不成了，卻也著實不想死在宮牆裡，望將軍成全。”
言罷，一腳踢在了馬腿上。
戰馬一聲嘶鳴當即拖著婁之晏就衝進了洛陽城門，婁之晏吃了一嘴的血灰，回頭一望時望見的，乃是大內侍周瑞懷橫刀殺敵以一擋百的背影，再睜眼時，已是七天之後，洛陽名醫侯仲扎著銀針對他道。
“將軍胸口那一刀差不到半寸便入心脈了，若當時拔了，恐怕人都活不過一盞茶的功夫。”
尹刀披著大氅坐在他床邊，屋裡生著炭火，婁之晏看他一眼，他當即就低下頭去，婁之晏於是心裡當即就明白了一二。
“說吧，這兩天城裡怎麼了。”
尹刀咬了咬牙，才壓著嗓子道，“那日楚吳兩軍皆死傷慘重，乃是背水絕命一戰，李堯被將軍廢了一隻手一隻眼，被抬回營帳，便有些時日不再出兵，只是按兵不動，卻不想他竟命人在洛河裡投了毒，此時城中百姓……已死了上萬人了。”
婁之晏當即就掙扎著要爬起來，“你扶我起來，我要去城樓。”
尹刀無法，只有和侯先生一起扶著他上了城樓去看，婁之晏披著大氅望向城外，只見遍地屍骸，骨縫肉屑無處不爬滿了蛆蟲，殘屍一路要堆積到天邊一般，甚至到了楚營裡，都尚且望不到個頭，楚軍尚且有人收屍，吳軍卻暴屍荒野，當日隨他出城者，無一人歸來，全都在這裡了。
婁之晏閉了閉眼，轉過頭去看向洛陽城內，只見哀聲遍地，餓殍滿街，招魂慰靈的白幡隨處可見，耳中迴盪著百姓的哭聲，一斗米一碗水，都能賣出天價來。
尹刀自岐山營便跟著婁之晏，此刻也不敢抬頭，卻聽婁之晏問道。
“城中還有多少兵力。”
尹刀答道，“三千。”
又問，“楚軍還剩多少人。”
尹刀又答，“三萬。”
婁之晏又轉而去問候仲，“有多少人染病，每日有多少人送命？”
候重嘆道，“染病者，十萬有餘，送命者，一日上千。”
婁之晏站在城樓上，背對著他們二人，許久都沒有說話。
尹刀忍不住泣罵出聲，“什麼狗皇帝，什麼攝政王！皇家都是一群白眼狼，咱們拼死拼活，他們卻不管不顧！不送糧，不送援軍，不送藥，兩萬精兵就當棄子一般丟在地上給他們擋災，京城貴人的命就真的比洛陽命貴嗎！當年秦軍三十萬都奈何不了我們岐山堡不到五百個弟兄，楚軍十萬精兵讓我們生生磨到只剩這三萬人，才三萬人，只區區三萬人啊！”
然而婁之晏依然不說話，只是沉默地站在城樓上望向遠處，久到尹刀和候仲都開始擔心他是否是急怒攻心，才聽婁之晏沉聲道。
“你們把我捆了交出去，給洛陽城換條活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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