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城在城牆上掛了白幡，尹刀說什麼不肯，跪在地上要跟婁之晏一起求降，被婁之晏一耳光打在臉上。
“站起來，站直了！”婁將軍罵道，“把我送出去。”
又對監軍中書侍郎佘岑道，“有勞了。”
佘岑年初的時候在京城就染了時疫，人差點就沒救過來，在洛陽城裡又喝了毒水，瞎了一雙眼睛，聞言只是握著他一雙手道。
“將軍放心。”
候仲卻撲通一聲匍伏在地上求道，“讓老夫一起去吧，老夫徒子徒孫多，城中看顧得來，賤命一條，丟了也就丟了，讓我陪大將軍走一遭。”
婁之晏沒看他。
城門開時是候仲親手扶著他出的洛陽城，尹刀帶人在身後押送，麻繩層層疊疊地綁著，光是往前走，就幾乎要走不下去，佘岑站在城牆上，其聲如鍾。
“洛陽城，北郡王婁之晏來降，望楚王放洛陽百姓一條生路。”
尹刀帶著部下就跪了，“求楚王放洛陽百姓一條生路。”
婁之晏也跟著跪，候仲也跪，頭壓在地上，額前不到十丈地遠就是楚營。
婁之晏高喊道，“望楚王放洛陽百姓一條生路！”
城門沒關，佘岑不動，尹刀低著頭把舌頭都咬爛了，嘴裡全是血，婁之晏低著頭跪了足有一炷香的功夫，楚王李堯才終於出現在了陣前，他眼上還纏著繃帶，左手已然缺了兩指，剩下三指也腫爛流膿，怕是不日也要保不住，還能用的眼睛彷彿要冒出火來，死死盯著地上跪著的婁之晏，抽出馬鞭來就一鞭子打了出去，一鞭子不解氣，又來來回回抽了上百鞭，婁之晏一動不動地讓他打，血沫子飛得候仲身上都濺滿了，見人雖然跪著不動，但其實已經不省人事，老郎中這才衝了上去一把抱住，哭求道。
“王爺啊，王爺！將軍只是忠於舊主，和您並無仇怨啊！老夫候仲，人謬稱我一句洛陽第一聖手，我願意為王爺醫治手眼，求王爺成全，求王爺成全！”
李堯這才收了手中的馬鞭，不動聲色地看著地上跪著的一眾降將，片刻後，對著地上渾身是血已然不省人事的婁之晏冷笑出聲。
“得婁之晏者得天下，這話他李瀧既然說了，就不能不認。”
旋即便對軍師姜桓樂道，“先生速帶此人快馬加鞭趕回荊州，到了荊州，就將此事連著我當日與李瀧所寫的那誓書抄本一併大張旗鼓地寄去給蜀王，我倒要看看，他李瀧說要和我賭個皇帝位子還賭輸了，這事讓他親老子聽了，還認不認這不肖兒！”
姜桓樂想勸一句婁之晏此人必不能留，卻見李堯心意已定，哀嘆一聲，命人綁上那婁之晏就備馬南下，李堯率領著三萬楚軍浩浩蕩蕩地進了洛陽城，佘岑在城牆上看著楚軍入了門，最後高喊了一聲。
“天亡我大業也！”
隨即自刎而亡，跌落城門。
李堯見狀哈哈大笑，這才終於是解了這些日的不快，痛痛快快地大手一揮，放過了洛陽百姓。
然而李堯的痛快並沒有持續多久，三日後，李玉率領十二萬冀州精兵趕至洛陽城下，聽聞楚軍已經入城，二話不說就命攻城，圓木鑿開了城門，亂刀砍死了守門的副將，三萬楚軍哪裡是李玉的對手，候仲趁機在給李堯用的針上下了毒，等到楚王醒來一睜眼，李玉已殺到了眼前了。
“婁之晏呢？”李玉急道。
李堯哈哈大笑，“死了！讓我碾成肉泥餵了狗！”
尹刀被李玉從地牢裡放了出來，二話不說衝上來就一拳就招呼在李玉臉上，涕淚橫流地罵道。
“你為什麼不早點來？為什麼？”
李玉這才得知婁之晏山窮水盡之中拿命換了洛陽，被姜桓樂押送去了荊州，當即命人塞了李堯的嘴。
“他不能死，快馬加鞭去追姜桓樂，把訊息一路散出去，就說我要婁之晏不死，楚王才能活！”
田林拖著病體來請罪，“臣願去！”
李玉搖了搖頭，“你留在這裡，和五城司馬救治洛陽傷眾，洛陽既復，水路便可直通吳地，我已點了米糧和藥材走運河水路來洛陽救急。”
又說，“我親自去。”
謀士孫巋巍勸道，“洛陽已復楚軍已滅，蜀楚聯手一事解了，然而蜀王世子李瀧之兵卻已先行至了泰山，殿下雖然已暗中命那程阿旺調西北營南下堵截，可此時殿下若能北上，與程將軍裡應外合，必能一舉滅蜀，徹底解了那京畿之圍。”
李玉卻一躍上馬，對孫巋巍道。
“洛陽之降，非因韜略，乃因人禍，楚王失德，故失天下之心，天下向亂，人心則向仁，我若欲得天下，必不能如楚王那般行事，婁將軍是我親手送來洛陽，洛陽是為救京城攔著楚軍北上才落得如此下場，婁將軍靠虛張聲勢將十萬楚軍磨到只剩三萬，吊著李堯強撐了整整二十八天，我不能辜負他，更何況京畿尚且能等，被藩王們圍困數月的西南軍和羅碧成，恐怕是等不了了！”
遂命冀兵整裝，即日南下。
故事講到這裡，已經過了丑時，茶已經冷了，炭火也只剩餘灰，阿煙抱著琵琶，低眸凝目，仁顯帝也沉默著，片刻後才聽阿煙問道。
“陛下當初南下，當真是為了婁將軍嗎？”
仁顯帝反問他，“是為了婁之晏又如何，是為了羅碧成又如何？我終究是去了。”
“陛下可曾想過，或許姜桓樂忠心，但也忌憚婁之晏，可能根本沒有把他送去荊州，出了洛陽地界，就直接殺了。”
仁顯帝聞言沉默不語，半響才搖了搖頭，“沒有，朕當時，並沒有那麼想過。”
“為什麼不想呢？”
“因為……”仁顯帝道，“恐怕是因為，那時的我，不想相信他會死。”
阿煙輕聲道，“那現在呢？”
仁顯帝抬起頭來，“你說什麼？”
阿煙卻只是問道，“後來呢？陛下去了南地，可曾追到了姜桓樂？”
仁顯帝聞言皺起眉來，露出幾分痛苦的神色，“南地藩王林立，我過了長江，便如同入了龍潭虎xu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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