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兵貴神速,冀州借來的十二萬兵出現得毫無徵兆,南下得人措手不及,卻各個是裝備精良,訓練有素,此等魄力,絕不是一日之功,可見安清王說誓死不會為大業發兵是假,實則早不知多少年就悄無聲息地備下了兵力,或許也並不是為了救國,而是為了救李玉,崇元帝壓著他把他手裡的兵當底牌用,也並不是沒有道理的。
不過也正是因為如此,冀州兵馬使崔貴為雖然頗有人望,一身江湖氣,但單論實戰,經驗甚至還比不上當過三年羽林軍京城指揮使和親自主持過西南軍北伐復吳的李玉,思及眼前此人恐怕才是安清王親子,便稱呼李玉為少主,為其馬首是瞻,心甘情願做了個副將。
冀州軍過了南陽,便一步也推不動了,姜桓樂此時早已過了丹江一路往荊州去,李玉遙望著襄陽城的方向,便知道,無論是要救婁之晏,還是要救羅碧成,楚地都不得不打。
可襄陽對他有恩,然而恩又結為了仇,仁義撞上國仇家恨,彼時老楚王尚在,還對自己這個從吳州逃命來的皇子頗有幾分照拂,如今老楚王已經入土了,而他的兒子瞎了一隻眼斷了一隻手,在自己的帳中做著那階下囚。
李玉問道,“如今襄陽司馬是何人?”
崔貴為道,“乃是李堯之妻弟,鄂州常家的小兒子常小風。”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原是做綢緞生意的,是個雁過拔毛,見利忘義之徒,膽子不大,然而襄陽易守難攻,城中擁兵眾多,裝備精良,要是硬攻,恐怕得費一番大力氣。”
李玉垂目聽著,點了點頭。
次日襄陽開戰,常小風果然做了縮頭烏龜,城門緊閉拒不迎戰,李玉把李堯掛在了高臺上,擊鼓罵道。
“常小風!你襄陽不事二主,是尊楚王李氏還是我大業李家,你到底是選一個!你今日若不開城門迎戰,是為不忠舊主,你今日若不開門迎駕,則是為不忠我大業皇室!你若二者皆非,莫不是要自立為王,在這襄陽稱王稱帝,人人得而誅之!”
戰鼓擊了三刻,常小風終於是硬著頭皮開了城門。
崔貴為喊道,“是降是戰!”
常小風看了一眼被當旗子掛在那閉目養神彷彿志不在此餘威尚存的李堯,心下一緊,吼道,“吳王,當年是我襄陽保你,你莫要欺人太甚!”
誰知李玉聞言,當場就命冀州軍將李堯的囚車放下,全軍後退了一百丈以表當年對襄陽城救命之恩的感謝。
常小風見狀又罵。
李玉當即又命大軍退了八十丈。
常小風還想再開口罵第三次,但人已兩股戰戰,冷汗直下,他原是個生意人,李堯北上追吳軍的時候把他留在這裡等他回來,誰知人是回來了,卻是掛在囚車裡回來的,他若是不救,以李堯的脾氣,滅他滿門都是輕的,可他若是救……原以為跟李堯比這個李玉合該是個好相與的,誰知卻是個精明的,他常小風是個生意人,深知若對手明明勝券在握卻將利一讓再讓,那絕不是為了道義,而是有詐了。
然而此時想反悔已然是晚了,李玉早已不動聲色地退出了城牆上箭樓的射程,李堯人還被留在兩軍之間的空地上冷眼望他,此時見李玉抬手就要再退,終於再也忍不住,拔刀揮向冀州軍側,喊道。
“給我追!”
然而此時兩軍已相隔百仗,襄陽軍硬闖,冀州軍卻紋絲不動,足足追過一百五十丈,已然失了氣勢,到這時李玉才拔刀命道。
“降者殺,戰者死!”
兩軍終於短兵相接,冀州軍盾落匕出,現出手中各個寒光閃閃的玄鐵劍,崔貴為護左,畢孝全護右,李玉率一隊輕騎直追常小風,常小風正要給李堯鬆綁,砍了三下卻砍不斷鎖鏈,見勢不妙轉頭就要回城,被崔貴為一箭射中馬腿,畢孝全殿後,李玉前鋒,不等常小風爬起來往回跑,自後而前一刀斬了他的腦袋,站在李堯的囚車旁對城門上的守軍高喝。
“三年前你等在城下高呼我為主,今日我李玉就要重主襄陽!如今楚王在此,我吳王亦在此,天下之大,爾等還有誰能相護!”
不足一個時辰的功夫,襄陽便城破投降。
李玉入城第一件事就是祭拜了因拒不發兵而被李堯滅九族斬首示眾的前司馬薛義瀾,第二件事,便是尋到了被關在地牢裡的薛義瀾曾經的關門大弟子,丕部,人找到的時候已經割了鼻子又割了只耳,十個手指都讓人剝了指甲,折磨得不成人形了。
李玉跪在稻草堆上,拿著沾了溫水的帕子給他擦臉,說道。
“我就知道若是薛先生門下還有人活著,肯定就是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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丕部聞言笑了兩聲,他讓人割了鼻,這麼一笑鼻子漏風得彷彿鬼叫一般,聽得崔貴為都有些毛骨悚然,只聽那人道。
“我也想過,若大業皇室一眾子弟還有誰能敢來襄陽敲城門的,也就是你了。”
李玉放下帕子當即就跪下了,頭狠狠地扣在地牢潮溼發臭的地面上,“請丕先生助我降伏楚兵,此時六藩圍渝,困了西北大營全軍,如今蜀軍有一半北上,楚軍則有一半折在了洛陽,尚有云州義陽王,越州陵郡王,嶺南南郡王,三湘江夏王共四十萬大軍聯手,六藩之盟必須要毀,楚軍必須先退兵。”
丕部淡淡道,“殿下貴為皇子,要謀求天下,乃是名正言順,如何能跪求於我一屆草民?”
李玉卻不肯抬頭,“皇子謀國安國乃至殉國天經地義,然而李玉此舉,卻藏有私心,不得不求。”
丕部聞言一頓,四下望去,卻不見婁之晏的身影,嘆道。
“鎮楚將軍聶雲飛,和李堯同為姜桓樂之徒,然他與李堯性子不同,頗為謙和,也因此不得老師賞識,姜桓樂視這自己的大弟子李堯為親子,常伴其側,其人在楚國位如宰相,實權人望皆俱,雖忠心但也惜命,卻唯獨忌憚二弟子聶雲飛,因此雖然不願留著聶雲飛在,卻仍次次都拿他來擋箭,你拿捏著李堯,他雖心急,卻也不見得會為李堯而貿然涉險,而聶雲飛則不同,此人謹慎且好戰,仁義卻輕生,行事頗為矛盾,易於被人所左右,此時李堯被俘,姜桓樂必將要投奔於聶雲飛,命他想方設法救出李堯,然聶雲飛年少時慘遭滅族,隨姜桓樂投奔楚府時曾遭李堯百般欺辱,對他可謂是恨之入骨,只是對老師姜桓樂言聽計從,隱忍不發罷了。”
李玉問道,“先生可有謀算?”
丕部道,“與其謀姜桓樂,不如謀聶雲飛,利用李堯將二人同時引出,兩個若都不能活著回去,楚地自然是王爺掌中之物。”
李玉聞言,作勢就要站起來,這分明是他要拿婁之晏的命當幌子釣兩條魚來,然而丕部卻一把抓住他的手。
“殿下既要圖天下,就要有舍有得,婁將軍若在此,必也會贊殿下深明大義,能成大器,殿下不知那姜桓樂的手段,此時就算是追回那婁將軍來,恐怕也已是廢人一個,殿下真的忍心,讓婁將軍那樣的人物,後半生淪為天下笑柄嗎?”
李玉沉默片刻,慢慢推開了他的手,淡然道。
“先生說的究竟是婁之晏,還是身在獄中數月不得出路的自己?我今日破城直奔來此,可曾有一刻將先生視為廢人?滿堂幕僚部將,可曾有一人對著先生髮笑?先生如此妄自菲薄,今日乃是薛司馬慰靈安葬之日,我本想將先生送去慰靈臺的,如今看來,若薛大人聽了您此番話,怕是要死不瞑目,先生還是不去為妙。”
丕部原以為李玉還是當年那個優柔寡斷,耳根子軟的皇子,誰知三年不見,竟已長成了一個眼裡揉不得沙子,行事言辭皆柔中帶剛,輕易無法撼動其決定的王爺,這才驚覺自己說錯了話,然而聽了李玉後面的話,卻也顧不得那些什麼君臣大義了,當即就跪伏在地急求道。
“求王爺帶草民去薛大人靈前,草民死不足惜,但求能最後再見薛先生一面啊!”
許久,卻不見李玉答話,也不曾聽到人離去,丕部以為李玉盛怒,大著膽子抬起頭來,卻對上李玉一雙悲天憫人的眼,彷彿就是在等他抬頭。
“先生分明也有私心。”李玉悲道,“求江山者求己,求大義者求天,求宏圖者求神,求私情者則求人,今日我跪著向先生求了私情先生不允,先生比我狠心,不答應我卻又求我,讓我做這個惡人,我一路走來,已求過天求過神也求過己,最後才跪下來求人,我無愧於心,但旁人看了作何感想?如今亂世,我一屆皇子尚且要跪著求人都求而不得,先生您呢?天下百姓呢?天下之大泱泱眾生,若天與神皆不允,己有所不能及,人又不肯伸出援手的,則萬事休矣,萬事休則國敝,人如豺狼,心如豬狗,自古以來千千萬國也,今日何在?先生,這世上,當真能有為無情之人而立的國嗎?”
丕部斂目而不答,李玉卻嘆道。
“車馬已備在門外了,先生同我上車吧,薛大人的靈,酉時就要起了。”
說到這裡,阿煙問道,“這位丕先生說的聶雲飛聶將軍,莫不就是傳聞中的那一位聶公子?”
仁顯帝點了點頭,“就是那一位聶公子,出身沙城聶家,十歲作賦十六中舉,先帝曾贊他有狀元之才,卻又因他年紀太小而將他降為舉人入太學歷練,家變後棄筆從戎,最後自焚而死在丹江舟上的那一位。”
阿煙點了點頭,似有所動,念道。
“自古巫山多歧路,
得閒絲笛伴螢飛。
萬盞紅塵焚吾骨,
唯恨夢中無一人。”
又嘆道,“原來他是真的死了,此詩究竟是何意,除了他自己,世上再無人知曉。”
仁顯帝問道,“你與他,竟然也有些交情嗎?”
阿煙聞言搖頭道,“數面之緣罷了,當年世間大亂,為謀生也曾走南闖北。”
仁顯帝聞言點了點頭道,“那你也算是見多識廣,難怪婁之晏會與你結交,他那個人,最喜歡的就是看得遠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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