慰靈襄陽司馬薛義瀾後,丕部終於在馬車中向李玉再獻一計。
他說道,“若直言說想要拿李堯換婁將軍,怕是不成,姜桓樂此人,極為忌憚婁之晏,若得信如此,極有可能不將婁將軍帶來,而鋌而走險來搶人,但若密信於姜桓樂,讓他拿聶雲飛的命來換李堯,姜桓樂陰毒,又向來極偏袒李堯,對聶雲飛頗為不義,必會因此騙聶雲飛是要拿婁之晏交換,命他出兵親自押送婁將軍,實則是為了把他騙出來換李堯一命,這樣一來,婁將軍就一定會出現。”
又說,“然而聶雲飛此人多疑,且頗有幾分靈機應變的魄力,容易生亂,因此需另外命人送密信給聶雲飛,告訴他吳王李玉其實早就恨不得婁之晏死在外面,實則容不得的是楚相姜桓樂,想假借婁之晏一事騙姜桓樂出來除掉,李堯得知後,竟是想拿姜桓樂一命換一命,竟絲毫便不顧老師的安危,和吳王共同定下此等毒計,騙姜桓樂現身,以求脫身歸楚。這樣一來,聶雲飛來時,恐怕就會反而心中存了殺李堯的心思,想要就此斷絕老師姜桓樂的念想,這樣一來,師徒二人各懷鬼胎,猜忌甚重,也就給了王爺可乘之機,至於能不能將婁將軍順利救下來,就只有盡人事以待天命了。”
李玉閉著眼點了點頭。
“就如先生說的辦吧。”
丕部乃是土生土長的襄陽人,和姜桓樂自曾有一番交情,楚地養士成風,這些門客自有一套遞送密信的門路,一封信快馬送到姜桓樂在蜀州的密令手中,命姜桓樂五日後於雲楚交界的邵平一處客棧見面,雙方都不帶兵馬,只為以婁之晏交換楚王李堯。然而又另修書一封飛鴿傳書給了尚在軍中的聶雲飛,飛鴿傳書自然會比密信先到,聶雲飛先得知此事怕還不會馬上相信,待到一兩日後姜桓樂拿著密令傳來的密書趕到他軍中,恐怕就不得不生疑了,屆時聶雲飛和姜桓樂擒住哪一個都算是拿住了剩下的十萬楚軍,如若不能,能挑唆聶雲飛親手殺了李堯,同樣可以讓楚國從謀反直接變成內亂,剩下五個藩王見京畿路遙遙,難保不會先動楚地的心思,只要先吞併楚地的心思同時一動,頓時就瓦解了同盟,羅碧成也就有了突圍的可能。
羅碧成難救,婁之晏一樣也難救,然而鎮南鎮北兩個大將軍,失了一個,江山都岌岌可危,李玉不敢去想如果自己在這時候失去了婁之晏會發生什麼,走運的話或許他當場就會死,或許更不走運一些,他還要一個人再在這個戰亂不休的亂世中率領著婁之晏的舊部活很多年,在眾人對他一統江山的期望中浮浮沉沉,最終淹死在無法實現的理想裡。
在那一刻他彷彿很想知道婁之晏是否也有理想,如果有,裡面又有沒有自己的位置。
次日,李玉把畢孝全和丕部留在了襄陽,帶了崔貴為動身前往邵平,臨走前吩咐道。
“倘若十日後我還沒有回來,你就帶兵往東南打下去,一路推到黔南就紮營,上書給我父皇,剩下的,皆由他來定奪。”
畢孝全聽了就慌了,“殿下這是什麼意思?”
李玉卻異常平靜道,“你在京城時執掌過暗衛,想必也聽到過些秘辛,如今應當已猜到了,父皇一心認為我母妃與人私通,故而我非他血脈,除非大業皇室死絕了,否則我絕不可能被立為儲,若我做一輩子閒散王爺也就罷了,如今冀州十二萬兵我已借到了,那便真的也是真的,假的也是真的,就算有朝一日我們乘勝歸京,等著你我的,也只有一杯毒酒。”
又說,“我此生所願只有兩件事,一件是太平盛世人人喜樂,誰做皇帝都一個樣,第二件,就是婁將軍能平安,這些事不足為外人道,今日告訴你,也無非是想多一個人能明白,世人皆罵我吳王鮮廉寡恥,過河拆橋,但我李玉一顆真心尚在。”
遂又拿出半枚虎符來,塞到他手裡,“出京時,御書房裡的已經被我調換過了,另一半在北上西北大營調兵就京的程阿旺程將軍手裡,我一早就已命下程將軍救下京城後按兵不動,若非藩王之聯合瓦解,否則就一直圍著京城不走,若父皇他……故技重施,有心逼迫於有功之臣,你可同程阿旺一同打進京去,屆時,羽林軍副統領陸震予,自會與你們行方便。”
聽到這裡畢孝全已然是冷汗直冒,撲通一聲跪在地上,當即就拜了三個大禮。
“殿下既早已佈下如此周全計劃,為何要一直故作糊塗,讓世人唾罵,”他伏在地上泣聲問道,“如今天下大亂,藩王帝王皆有心向戰,想做那天下千古一帝,唯獨殿下一人一心一意求太平盛世,四海若失了殿下,普天之下,還有誰能為王?”
李玉兩眼一閉,答道,“北郡王,婁之晏。”
畢孝全這才明白李玉此番南下,打一開始就是存了拿自己一命換一命的死志,當即就高聲問道,“若婁將軍已死呢!”
李玉不答。
畢孝全急了,逼問道,“忠義之人殉國,卑鄙之流茍活,婁將軍義薄雲天,如今這世道,他活得下來嗎?”
李玉聞言沉默半響,最終說道。
“既然都一樣,那你就自己挑個看得過眼的吧,橫豎如今這個世道,誰有兵誰說了算。若真如你說的那般,那這天下大概就合該是卑鄙之人的天下,你就將它,送還給到卑鄙之人手中吧。”
言止於此,李玉策馬而去,卻聽畢孝全仍跪在地上泣道。
“唯願殿下能忠義一世,卑鄙一時,從這卑鄙之人的世道手中,將天下奪回來啊!”
“這畢孝全,”阿煙說道,“倒是個不忘本心之人。”
仁顯帝點了點頭,“他比陳國英清高,又比田林聰明,我也是因此,才選了他一同南下,他那般的人……不容易變,”頓了頓又說道,“只不過那時我一心撲在婁之晏的身上,卻不肯想也不願去想他口中的天下大義,如今回想起來,實在不是個稱職的王儲,也難怪婁之晏寧願下大獄受刑也不肯改口說我還需磨練。”
然而阿煙卻說,“我倒覺得,陛下興許就是在那個時候才開始真正理解起婁將軍心思的。”
“何以見得呢。”
“陛下曾說,婁將軍灑脫而不近人情,”阿煙說道,“想必那時的畢孝全大人看來,那時的陛下,也是一位坦蕩灑脫,又執拗而不通人情的聖賢之人吧。”
仁顯帝聞言沉默良久,最終點了點頭道,“或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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