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後,李玉快馬加鞭趕到了邵平,為了給李堯治傷,老郎中候仲也跟了一路,李玉本想勸他留在襄陽,然而他卻說道。
“我是個郎中,摻和不了天下大事,但是既然答應了要醫治的人,那就得醫。”
候先生妙手回春,到邵平時,李堯手和眼上流膿的傷口,如今已經開始癒合,人清醒過來,入雲州前一夜,求李玉來和他見一面。
李玉來了,李堯開門見山就說。
“姜桓樂心狠,是個畜生,你別忘了。”
李玉淡淡道,“他是你老師,你能殺了你父王成為楚王,他幫你良多,天下人都能這麼說他,你卻不能。”
李堯卻反問他,“天下人與我何干?”
李玉不解,“你覺得天下人與你無關,卻想坐天下嗎?”
李堯哈哈大笑,“是啊,不行嗎?”
又反問他,“你恨不得全天下人都住在你心肝肺裡,還不是一樣不想坐天下嗎?”
李玉一愣,“你一輩子就來過京城三次,你我還不曾見過。”
李堯只是笑不說話,李玉轉頭出了帳子,閉著眼睛想了想,這才想起了十六歲時聶雲飛的樣子,彼時他著青雲衫,懷抱著書卷硯臺,風塵僕僕的,模樣恭敬,張弛有度,舉手投足間,皆有禮可循,父皇特許他進宮來借書,去太學參學,此人離京去楚之前,曾經在京城滯留過整整三年。
現在想來,聶雲飛恐怕曾經和婁之晏一樣,是崇元帝備給李徵的太子門客,他離京恐怕不是為了所謂的遊學歷練,而是識破了崇元帝歹毒的心思而決心從崇元帝手裡逃出去的,後來沙城聶家慘遭土匪滅族,必然和崇元帝脫不了干係,聽聞聶雲飛便是在僥倖逃過滅門慘案之後才隨著姜桓樂來到了楚地,那想必當年他出京城,也必不會是崇元帝自己的意思,而是有人冒險相助,此人若不是李徵,就只會是婁之晏了。
思及此,他便招來崔貴為吩咐道,“明日你伺機而動,若有人慾對聶雲飛將軍不利者,當即斬殺。”
崔貴為不解,“我們不是要殺他?”
李玉卻搖了搖頭道,“此人不該命絕於此。”
崔貴為思量再三,突然就笑了,說道,“安清王殿下說少主和婁將軍不一樣,是個天生的仁義之人,果真如此。”
李玉一怔,“安清王竟向你說起過婁將軍?”
崔貴為年紀小,也不曾見識過世間險惡,就什麼話都敢說,笑道,“當然說啊,我們這些當兵當將的,誰不仰慕婁將軍?可冀州不打仗,咱們也沒出過清河,哪裡見過人家呢,也就只有安清王殿下知道,我們殿下和別的不一樣,沒有架子,什麼都肯跟我們說。”
頓了頓又說,“不過,我現在最仰慕吳王爺您了。”
李玉不解,“我有什麼好仰慕的?”
崔貴為想了想說道,“婁將軍好歸好,但是,畢竟是要打仗的,我們王爺說了,將要有仁心,愛兵如子,不捨得讓兒子去死的爹才是好爹,我雖然沒爹,但也知道這個道理,愛兵如子,愛民也如子,知己知彼,然後百戰不殆,可王爺又說,婁將軍打小就學得不是那個正路子,將才太盛,對手下的兵卒而言也不見得就是好事,西北軍這些年跟著婁將軍瀟灑慣了,知道只要跟著婁將軍自己死也一定能死得其所,就各個都成了不怕死的英雄好漢,一丁點都不知道惜命了,王爺說看著令人於心不忍,只希望少主您打小就日夜跟著他,不會也也讓他教成了那個樣子。這些我本來是不懂的,但是進了洛陽,看了那城牆外堆起來的十多萬殘屍和眼睛都不眨就又要去送死的田林大人候仲先生和尹刀將軍,就覺得……老王爺說的不錯,還是吳王爺好,帶著大家退兵兩百丈都能打勝仗呢,婁將軍雄才大略是不假,可我還只想當個普通人,打完仗回家了,還想做點別的事去,泰山我還沒爬過,黃河我也還沒渡過,聽說揚州城美,將來天下平了,我還想去秦淮泛舟,去西湖看雨。”
他說得真誠,彷彿當真將李玉當成朋友一般言無不盡,李玉自幼長在宮牆裡,天天被諸多算計包圍著,自打李徵那個誰也不敢打的大嘴巴死了,許久沒有聽過這樣直率的肺腑之言了,一時間心中唏噓不已,嘆道。
“人向來卑鄙就見不得旁人坦蕩,君子越坦蕩小人就越慌張,那常小風心裡有鬼,我看得懂,於是也不過是利用一番罷了,若有朝一日遇到了真正坦蕩的,我大概也就只有繳械投降了。”
崔貴為聽不懂他的言下之意,只是讚歎道,“王爺懂得真多。”
李玉許久不曾被人以如此真心相待過,見他毫不設防的樣子,鬼使神差地,就跟崔貴為說起了幼時的婁之晏。
“其實他也不是打一開始就是那樣的。”李玉說道。“皇家真是個爛地方,裡面真就沒個好人。”
崔貴為不明白,“啊?”
李玉卻只是徑自說了下去,“小時候他從父皇那裡得了一把御賜的寶劍,下了學就向我和大哥炫耀,我心裡嫉妒,盼望著他能栽個跟頭倒點黴,就說想讓他帶著這把刀帶我們去狩獵,我大哥聽了,也跟著起鬨,那時候我和李徵剛滿十四歲,正是離經叛道能鬧騰的時候,而他自小就沒有生辰,只按年關記虛齡,彼時也才只有十二歲虛齡,卻已經能拉動九石的強弓了,父皇賜他御前侍衛的腰牌,令他自由出入皇城,也不必守宮禁,他就偷著將我兩個扮作內侍帶出了宮去了城郊的林場,我和大哥那時候哪裡在夜裡出過宮門,更何況還是夜裡的林場,都覺得新鮮極了,根本不聽他說了什麼就一通亂跑,誰知這麼一跑,竟然就遇到了狼。”
三個半大孩子半夜偷著出門打獵在林場裡遇到了狼自然不是說笑的,李徵那個藥罐子雖然有些武藝傍身,但哪有什麼內力敢用,李玉更是大驚失色,然而他想得還要遠,他想的是這一番出來如果李徵還是婁之晏有半點差池自己回去恐怕就會讓父皇和母后拿刀剮了,於是在那隻狼往婁之晏身上撲的那一瞬,他想都沒想就衝了上去——
再醒來已經是在蘭棲殿了,人是什麼事也沒有,就是被婁之晏一把推開的時候撞到了樹幹上腦袋撞出了個大包,反倒是李徵這個有心疾的差點被嚇得當場犯病,彼時人都還在太醫院裡診治著。
崔貴為聽得一頭霧水,“那婁將軍呢?”
李玉嘆道,“婁之晏被婁老將軍往死裡打了一頓,打得渾身上下幾乎沒有一處好皮肉,老將軍很清楚如何打人最疼又不容易傷到根本,我趕過去的時候人還在院子裡跪著,我本不敢上前,卻聽見老將軍一邊打一邊還說著——”
“讓你貪生怕死,你憑什麼貪生怕死,你是要當將軍的人,你不死誰死!”老將軍罵得恨也罵得急,落在李玉耳朵裡全是駭人的動靜。
可婁之晏從頭到尾就只是受著,一個字也不提分明是李玉自己要撲上去才受的傷,李玉原本就怕他說出來,他還想在深宮裡做個廢物皇子,就不能讓人家知道他還有這麼膽大的時候,然而這一刻卻也顧不得那麼些了,看見婁之晏那副對老將軍逆來順受的模樣心裡就壓著一把火,撲上去就擋在婁之晏身上怒道。
“老將軍別冤枉人,是我自己要擋狼的!”
李玉說完了,卻不見老將軍搭話,抬頭一望,這才看見崇元帝竟然也在一旁觀刑,當即就悔了七八分,崇元帝盯著他看,彷彿要將他看透了一般,開口問他。
“是玉兒自己擋的,此話當真?”
李玉當即噤聲不敢說話,崇元帝又轉而問婁之晏,“此話當真嗎?”
婁之晏便也跟著不答,他被教得好極了,上位者問話,他從不說假話,但他心裡又向著李玉,李玉不說,他就也不說。
崇元帝看著他們兩個眼神明明滅滅,也看不出是不是真動了怒,最後從婁老將軍手裡拿過那鞭子遞過來給了他。
“玉兒,你來打。”又對婁之晏說,“阿晏自己數著,玉兒力氣小,就翻個倍吧,打六百鞭。”
冷風蕭瑟,那夜宮牆裡的冷風比如今邵平城外的還要冷許多,崔貴為聽著,竟然打了個哆嗦,嘆道。
“少主殿下果然還是心慈的,深宮裡日子不易,過去老王爺就盼著您能是個有本事的,如今看來,殿下心智堅韌,非我等所能及,老王爺吃齋唸佛修道參禪這麼些年,也算是上天聽見了。”
說到這裡恍然大悟,拍手笑道,“哎,我知道了,都說婁將軍是武曲星下凡來的,想必就是他在天上聽見我們老王爺發願,然後一個跟頭就下來了的,來了就是要幫吳王爺您打勝仗的!等著瞧吧,明天咱們就能旗開得勝!”
李玉被他逗樂了,“你還真能編,我看你不去說書真是屈才了。”
崔貴為聽了倒來勁了,笑道,“少主怎麼知道我將來想去當說書先生的?”又說,“那將來天下平了,我要解甲歸田去說書,少主可得允我呀。”
李玉笑著點頭,“允了允了,還想幹什麼,快都告訴我,我都允了。”
崔貴為聽了,乾脆掰著手指數了起來,跟個孩子似的什麼都想嚐嚐,李玉笑著看他,聽著,只覺得一點漣漪在胸口盪開了,讓他一眼就望到了很遠,西湖的船,秦淮的歌,嶺南的茶,膠州的海,大漠的黃沙,天山的雪景,宮牆剝落的漆,永遠也到不了的山頂,婁之晏被世人揮著鞭子趕去天上,隔著翻騰的天河水回過頭來望著他,像一隻孤狼望著天邊的一座城,而他在那座城中抬起頭來望著婁之晏,望著那些他們本可以分享的天真的故事和故夢,都已經在他的手中老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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