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時，李玉與喬裝作商隊的親衛在邵平城的客棧中終於見到了姜桓樂。
客棧中危機四伏，目之所及的茶客酒徒，無一不是雙方埋下的暗探，此時正暗暗較勁著，伺機而動。
聶雲飛安安靜靜地坐在姜桓樂右手邊，低眉順目的樣子看得人生疑又牙酸，而姜桓樂侃侃而談，彷彿絲毫沒把他當回事。
“殿下何在？”姜桓樂問道。
李玉指了指商隊抬進客棧的一個古怪的大木箱子。
“婁將軍何在？”李玉問道。
姜桓樂聞言冷笑道，“別急，時辰馬上就到了。”
話音未落，屋門外突然敲鑼打鼓，竟然是一頂送親的轎子臨街被人抬了過來，領隊的吹拉彈唱不一而足，此時戰亂頻發，壯丁多被徵去當兵，老弱婦孺遍地，無父無母的孤兒成日坐在街邊乞食，此時見了辦喜事的，當即就一股腦地圍了上去討喜錢。
李玉見那群無辜又不懂事的孩子將那轎子和送親的人圍了個水洩不通，冷汗當即就從後脖子上流了下來，卻聽姜桓樂冷笑道。
“吳王爺可要快點，否則吉時過了，轎子可就走了。”
李玉知道對方是在試探他，故意裝作一副不拿婁之晏性命當回事的樣子，硬是等著那轎子都快走到街尾了，才對喬裝成茶客的下屬使了個顏色，那一人大的櫃子突然就被推到了姜桓樂眼前，姜桓樂原想逼他開箱驗人，見狀急忙也顧不得那麼許多就命一旁侍從開箱，誰料聶雲飛眼疾手快一刀就插進了那箱子裡，抽出來時刀已然是血紅的。
姜桓樂睚眥欲裂，破口罵道，“孽徒！”
聶雲飛當即就跪下來了，“老師，您清醒過來吧！李堯狠毒，就算江山一統，又如何能當大任！”
姜桓樂卻不看他，搶過侍從的刀來一刀砍開箱鎖卻見裡面是一頭奄奄一息的山羊，方覺自己被騙，橫刀指向李玉脖頸間，李玉不動，身後的商隊當即也拔刀而出，兩方人馬僵持不下，半響，李玉這邊一人突然刀鋒一轉橫在了一位一直醉趴在桌上不動的酒徒身上，扳著下巴令那人抬起頭來，掀開半邊面罩，露出一隻瞎了的右眼，再低頭一看，此人袖中的一隻手，竟然是缺了三根手指的。
姜桓樂心中一動，刀鋒不動聲色地就轉向了一旁的聶雲飛，聶雲飛久居軍中，對殺氣頗為敏感，此舉自然是看見了的，到這裡還有什麼不明白的，今日跟來的都是姜桓樂的親衛，老師竟然一個他的兵都不肯用，卻允他親自來押送婁之晏，打一開始，送婁之晏就是個幌子，吳王李玉真正存的乃是讓他這個鎮楚將軍去替楚王李堯死在邵平的心思，而自己的恩師竟然允了，自己卻還傻乎乎地怕李堯對恩師不利！
姜桓樂和他本就是多年的師徒，此時二人目光一對，當即就知聶雲飛心中已明白了真相，雖有愧，但此時卻更怕聶雲飛要反，當即命道。
“擒住他。”
聶雲飛在那一瞬幾乎是存了死志的，幾柄刀朝著他來時他連握刀的手都不抬，直直地就拿胸口迎了上去，彷彿真的是要一死了之，然而就在這時崔貴為卻還記得李玉的囑咐，當即就衝了上去一刀就砍斷了楚軍親衛的手臂，姜桓樂見狀，只當聶雲飛早就通了敵。
“孽徒，”姜桓樂罵道，“我當年把你從死人堆裡爬出來助你報仇，你就是這麼報答我的嗎？我早知你有反心，今日看來，是說什麼也不能讓你活著回去了！”
到這時兩方人是徹底撕破了臉，直接在客棧裡拼殺了起來，一時間茶碗酒杯碎了一地，李玉在一片混亂之中拉住了聶雲飛。
“婁之晏呢？婁之晏到底在哪？”
聶雲飛一把推開他，口中道，“就在那轎子裡，你去追吧。”
李玉跳上馬背就追了出去，崔貴為見狀也跨馬而去，客棧中楚兵不敵冀州親衛，聶雲飛又遲遲不肯出手，眼見李堯被人拉著越來越遠，姜桓樂心一橫，突然將短劍對準了自己的脖子，對聶雲飛喊道。
“雲飛！我知你恨我不公，但若你今日不幫殿下，我便是死，也要死在邵平！你若還想做個君子，就在此把命還給我！”
聶雲飛聞言如遭雷劈，不得已又舉起刀殺入敵陣，此人武藝高強以一擋百，招招式式都險而雅，劍如舞，四兩撥千斤化解殺招後，便是直逼對方命門，短短半盞茶的功夫，竟然解決了大半的冀州親衛，見有人拉著李堯就要上馬逃走，拿起桌上一枚銅錢就擲了出去，竟將那人的喉嚨直接割斷，李堯恐是被餵了藥在，此時沒了支撐，當即就要墜馬，姜桓樂忙追了上去將人扶起來，一聲王爺還沒喊出口，卻見那面罩掉下來，懷中人並非李堯，而是一具被切了手指挖了眼睛的殘屍。
就在這時，一柄刀突然自後而前穿透了他的心口，來人身形高大，左手握劍，右手殘缺，赤著腳，腳腕上還纏著剛剛砸開的鎖鏈，此時回過頭來看他，斗笠下露出的臉上赫然橫著一道駭人的疤痕，剩下的一隻眼睛望著聶雲飛不動，這一眼，深邃得彷彿要將他燒出洞來，不是李堯又是誰。
姜桓樂死不瞑目，口吐鮮血卻不能言語，世人皆道他狠毒，然而李堯卻更比他更毒，他幫李堯弒父上位，教李堯認自己為父，誰知李堯竟狠毒到連他都殺，聶雲飛目睹著這一切憤怒到睚眥欲裂，破口大罵道。
“李堯，你弒父殺師，狼心狗肺，不得好死！”
然而李堯卻渾不在意地一腳踢開了姜桓樂的屍體，抬頭望著聶雲飛道。
“他死了，沒法再拿命威脅你，你欠他的都再也不用還了，我欠你的，今天我便也還了。”
又說道，“從此以後你可以想怎麼恨我就怎麼恨我，再也沒有人攔著你，你去恨吧，我記著，我等著。”
言罷，跨馬而上，對剩下的三人親衛吩咐道。
“送我回大營。“
另一方李玉追至城牆根下，見那群人抬著喜轎仍被孩童包圍著，正心急如焚，急中生智突然從荷包中掏出一把碎銀子來丟了漫天，乞兒們一哄而上，李玉急忙追出城門外，不料卻當即中了埋伏，乃是雲州軍在城外一直等著他的。
為首的見了他就哈哈大笑道，“聶將軍說吳王定然會追轎，還真讓他算著了！兄弟們，殺了他，能得千兩黃金！”
崔貴為急忙衝上來為他斷後，喊道，“殿下快跑！”
然而此時此刻李玉的眼裡只有那頂大紅的喜轎，策馬一路追上去，人擋殺人佛擋殺佛，殺急了眼，直衝到轎前，那轎伕見狀不好，當即就要一刀捅進轎子裡殺了婁之晏，被李玉橫刀朝著腋下劈了過去，手裡的刀還沒來得及捅進喜轎去，肩膀和上半身就已經直直地從胸口截斷，心和肺直接掉了滿地，李玉踩著那些血肉模糊還在抽動的東西去掀開轎門，終於時隔一月見到了婁之晏。
“我看見他時，他昏昏欲睡，”仁顯帝回憶道，“大約是被人餵了藥，雖然還強撐著醒著，但只能眯著眼看我，我一輩子從沒見過他那麼脆弱的樣子，即是當初被困在皇城，被下詔獄，被冤枉謀反時，他都不曾在我面前露出過如此脆弱的一面，他從來都是站得筆直的，甚至跪也是跪得筆直的，他的手從來都是穩的，聲音也從來不發抖，哪怕在落淚的時候也是如此，他從來都是笑晏晏的，哪怕被惡語相向，也都是一笑而過的，我把自己削尖成一把刀日日夜夜磨著他的心口往裡送，他竟都還有力氣問我冷不冷，他的精力彷彿是無窮無盡的，他的勇氣更是如此，被秦軍圍追堵截到黃河邊時他不曾怕過，含山下萬箭齊發的箭雨裡他能扛得起戰旗，天山的大雪埋了他他都能爬出來，北狄的鐵騎不能奈何他，我和崇元帝和滿朝文武加起來也都不能奈何他，這世上彷彿根本就無人能夠撼動他，這天底下彷彿根本就沒有什麼能夠傷到他，在我那並不漫長卻一直都有他陪伴的生命之中，我對他的印象一直都是這樣的，婁之晏堅不可摧，是正午時的日頭，是天上的月亮，是草原上的鷹，是懸崖上的松樹，是我一輩子都望塵莫及的一道坎，它如同泰山南天門那樣高聳雲端，我只是望著它，甚至連跨過它去的心思都生不出來，不恨他，只是越發地恨我自己。”
“但是在我掀開轎門的那一瞬，我看到的卻不是這樣的他，不是我記憶中的那道坎，那一瞬，我終於是越過鎮北大將軍，越過驃騎大將軍，越過北郡王和婁國公種種種種愚不可及的稱號和名頭，第一次直直地看到了婁之晏，我曾經問他要真心，他又曾經反問我，是要將軍的真心還是婁之晏的，當時我不明白，在那一瞬我卻突然懂了，原來這就是婁之晏，原來這才是婁之晏。”
“原來……我竟然讓他一個人在那裡，等了我這麼久。”
真正的婁之晏既不健碩，甚至比之李玉，也沒有多高大，他有一副稱得上矯捷且有力的身體，而大約得益於他那做歌姬以色侍人的母親，一張臉總是帶著些許揮不去稚氣，彼時李玉抱起他，才發覺，他竟然這樣輕。
這真的就是人們口中的常勝將軍嗎？是武曲星下凡，是那個以殺止殺的活閻王，是那匹毒狼，是那個令舉國上下所有叛國背信之人，都聞風喪膽的北郡王婁國公婁之晏？
李玉怕了，他終於怕了，他曾經面對過各種各樣的恐懼，然而這和他過去任何的一種恐懼都不同，不同於得知婁之晏消失在天山風雪裡時的恐懼，不同於察覺婁之晏終於決定和自己越行越遠時的恐懼，甚至也不同於親手送婁之晏去洛陽死局，從此兩人恐怕再也無法相見時的恐懼。
那是一種未知又刺骨的懼怕，他怕婁之晏會死，但也不僅僅是怕他會死，他怕婁之晏要跨過那條翻滾的天河去，騎著那匹日行千里的駿馬一躍就跨過了弱水銀河和忘川，去往李玉永遠也不可能到的地方，那裡甚至不是死亡，李玉也會死，可即使是死，也不能將他再次送還到婁之晏的身邊，婁之晏膽大包天，他要去的遠方，必然比世人要去的還要更遠更遠。
李玉思及此就怕得膽寒，怕得渾身發冷，怕得手都快要發抖，然而就在他抱著婁之晏轉過頭來的那一刻，所鋪陳在他眼前的卻是崔貴為被三箭自三個方向同時穿過心口的駭人一幕，那個不諳世事，口口聲聲說著要在天下太平後去周遊天下做個說書平凡人的小將口吐鮮血，背脊卻挺得直極了，死抓著胸口的刀鋒不撒手，朝他聲嘶力竭地喊道。
“殿下抓好！別讓武曲星大人迴天上去！“
李玉聞言抱著婁之晏就跳上了馬，一夾馬腹策馬就逃，他沒有回頭去看崔貴為最後一眼，卻聽到崔貴為那聲清脆的嗓音在喊出那句話後戛然而止，眼淚順著眼角迎著風就飄灑了出去，順著不可追的過去滑過然後撞碎在刀一般的風聲裡，他用力抱緊了婁之晏的腰，身後追兵馬蹄聲陣陣，追至邵陽河畔，馬勒懸崖前，李玉抱著婁之晏跌下馬來，一把捂住婁之晏口鼻，翻身一滾就跳入了瀑布下的深潭。
雲州追兵至，毫不猶豫就地朝著河水中萬箭齊發而去，細密的箭雨彷彿要將池中的魚都屠遍一般，直到所有的箭都再浮起來，卻仍不見二人的屍體，這才吩咐道。
“順著河水下去找，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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