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人都走了，李玉才終於丟開披在身上的軟甲金縷衣拖著婁之晏從水潭裡爬出來，見婁之晏沒在喘氣了，急忙低頭吸出水來渡過氣去，片刻後婁之晏嘔出一口血水來重新開始呼吸，李玉才鬆了一口氣，急忙揹著人就逆流往上流走，彼時的他也顧不得一身的摔傷和箭痕，魚腸金縷乃是大內秘造之物，雖能刀槍不入，卻也不能面面俱到，當務之急是能逃多遠就先逃多遠，李玉抹了一把臉上的水將人背在背上，頭也不回地就沿著河道逆流而上，衣服吸了水一步一個泥腳印，李玉也顧不得那些了，此處已是雲州的地界，楚王若僥倖逃生，義陽王必要趁他還未歸營佔盡便宜，首當其衝就是找到他和婁之晏除之而後快，若被楚軍捉住尚有一線生機，若是落在雲州軍手中，則二人必死無疑。
思及此，李玉暗暗用了三成內力，勢必要撐到逃出雲州界不可，然而背後的婁之晏卻昏迷不醒，手指觸及的地方，甚至還隱隱有些發燙，李玉心下一沉，也不知聶雲飛到底是對婁之晏下了何種藥，會不會傷及根本。
轉眼間就過了半日光景，李玉一言不發地走著，背上的婁之晏卻終於轉醒，趴在他背上輕聲地喊了一聲。
“阿玉？”
李玉猝不及防被這麼一喊，彷彿心都被他這一聲阿玉給揪緊了，這才嚐到滿嘴的泥腥味，強壓著心口快要跳出來的心臟故作鎮定，半響才終於輕聲回答道。
“是我。”
然而婁之晏聽了就笑了，說道，“不是你。”又說，“你不會來的。”
李玉口中發苦，“我已經來了。”
然而婁之晏卻不依不饒道，“你沒來。”
李玉不說話，卻聽婁之晏說道，“你沒來，我在洛陽等了又等，你沒來。”
李玉心中感慨萬千，“你若能多等我三天該多好。”
婁之晏聽了，許久沒有說話，久到李玉以為他又睡過去了，才又伏在他耳邊輕聲道。
“我已經等了十八年了，這麼久了，我究竟做錯了什麼，才會讓你這麼生厭。”
李玉聞言當即就落下淚來，涕淚橫流滿臉，將視線都混在泥沙裡，卻也騰不出手來去擦拭，只是拼命壓著抖個不停的嗓子，才沒有讓聲音也跟著發抖，方知原來流著眼淚時要平穩地沉聲說話，竟然是這樣難的一件事。
他說，“我沒有討厭你。”
說完他又多說了許多遍，想要把壓在心裡的話一股腦全都說出來。
“我不討厭你，我喜歡你，你想要什麼我都想給你，可我又總是什麼都沒有，手裡有的也全是你給的，我氣不過，我想活出個樣子來，我不想他們指著我說你是個佞臣，我不想你因為我被人指指點點遺臭萬年。過去是我蠢，把活法看得太重，如今我明白了的，生前名身後事，究竟都算得了什麼呢？每天那麼多人生生死死浮浮沉沉，餓死的戰死的冤死的苦死的，你我又算得了什麼？我喜歡你，為何要被那些條條框框攔住，我罵你是個野種，我自己又何嘗不是？而那些顯赫的，那些權貴的，害了你我一輩子的，又要去害天下人的，我為什麼要聽他們的，我為什麼要管他們說什麼？我不要再聽了，再也不要去聽了，婁之晏，我只想聽你說話，你叫我阿玉吧，這輩子再也不要叫我別的。”
他說完等了很久都沒有等到婁之晏的回答，他屏息凝神地去聽，卻只聽見一片淺淺的呼吸聲，婁之晏沒有答應他，對此他倒也沒多意外，他這輩子多得是各種各樣的失望，其中大多都是他自找的，也怨不得旁人，人貴有自知之明，可他卻沒有，他什麼都沒有，卻什麼都敢惦記，尤其是那些他配不上的，合該不是他的東西。
李玉覺得悵然若失，想來也奇怪，分明不該是自己的東西，得不到，卻感覺好像失去了一般，他抬起頭來想要止住眼淚，越過漸漸變暗的雲望向天邊的飛鳥，也不知他們此時是要飛向哪裡。
卻在這時，突然聽婁之晏在他耳邊說道，“小時候我一直很羨慕你。”
李玉愣住了，甚至眼淚都因此止住。
“你和我很像，”婁之晏慢慢地，小聲地說著，彷彿怕誰聽到那般，“你和我一樣沒有親人，一個人住在深宮裡，周圍的人不是有所圖就是有所忌憚，一輩子都已經被人定好了，尺子放在那裡，不該是你的東西就永遠不可能是你的，多看一眼都會被人猜忌，多踏出去一寸都會付出代價，可是你和我不一樣，你敢肖想……你敢看，你不認命，。”
李玉幾乎咬碎了後牙才讓自己不再哽咽出聲，“可我也不曾反抗過。”
“可你敢想，你想了，所有人都知道，所以所有人都防著你，卻沒有人防著我，禁宮我可以隨便走，禁林隨便進，法場大理寺紫金殿甘露殿，沒有我不能進的地方，沒有人會攔著我，你知道為什麼嗎？因為我不敢想，也不會想，我哪裡都不會去的，就算我走得再遠，也永遠都不會走出去了。”婁之晏靠在他的背上，聲音輕輕的，彷彿在說著什麼不可告人的密事，彷彿雖然是說給李玉的，卻也怕他聽見，“有多少次我都覺得撐不下去了，這日子真的太難過，沒有人問我怎麼想，彷彿我就是一樣器物，可是想起你來，想起你不服輸的樣子，我就又覺得，我還能走下去，你知道嗎，當年老爺子死的時候，我是想過要逃跑的，聶雲飛逃出東宮的時候，也說過要帶我走，在呼蘭堡，我差一點就折進命去，我過去從來沒吃過敗仗，天山的雪那麼冷，躺在死人堆裡竟然還有些暖意，我真的太累了，真的不想再走了，可我想著你，就從死人堆裡爬出來，手凍在刀柄上了掰都掰不下來，就裝成是刀不離手，帶著人逃到呼蘭堡，躲起來讓呼蘭堡的哨兵燒開水來澆，但我不敢跟你說這些，我怕我說了，你也要走不下去，你自己的路已經夠艱難了，我不想拖你後腿，可你比我想的要聰明，也要堅韌，你自己一個人也走下去了，沒有等我，等我追上來了你卻把我關了起來，我心裡害怕，又不知道能跟誰說，這世上本就沒人關心我心裡想什麼，婁老爺子算半個，李徵算半個，可他們都死了，你從來都不問我，只是一味地猜，我想告訴你，你卻不肯聽，我只好就裝著不在意，你不在意，天下人也不在意又如何，我心裡在意的，要全天下都知道，我婁之晏是順應天意做了將軍，可只有這一件，就這一件，誰都不能跟我爭。”
然而婁之晏卻又問道，“可是為什麼呢，竟然是你要和我爭？為什麼我想去愛的，你卻偏偏要讓我去恨？我終於恨了一分了，可你為什麼又追來了？”
李玉聽著這些婁之晏從來不肯跟他說的真心話，只覺得一顆心被人摁在冰雪裡來回地碾著，他抖著兩片嘴唇，彷彿每一步都踩在無止盡的冰天雪地裡。
“我不爭了，”李玉說著，“我不爭了，阿晏從此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想喜歡什麼就喜歡什麼，想恨什麼就恨什麼。”
可婁之晏卻已經不明白了，也不肯輕易相信他說的話，只是不依不饒地問他，“那你呢，你又想要我做什麼呢？”
李玉咬破了自己的舌尖，嘴裡滿是鐵鏽一般的甜腥味，他慢慢地，平緩地說道。
“我想要你原諒我。”
說完這句話後李玉屏息凝神地等著婁之晏的回答，然而這一回，他卻沒有等到婁之晏的答案。
因為婁之晏在他說完後壓在他的耳邊用只有他們兩人能聽清的聲音說道。
“有埋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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