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玉慢慢地將婁之晏從背上放了下來，他們兩個就這樣背對背地站著，林水交界處的地上遍佈著被水流沖刷過的石子，婁之晏拿了一個在手裡。
“多少人。”李玉低聲問道。
“大概三十個。”婁之晏說道。
“哪個方向。”
“東邊南邊都有，河對岸沒有。”婁之晏分辨道，“有馬，就一匹。”
李玉問他，“你能跑嗎。”
婁之晏答道，“能。”又握了握他的手，“我數三個數，往河對岸的林子裡逃。”
李玉回握了他一下，馬上就又鬆開了。
三，二，一．
林中的伏兵現身的瞬間，婁之晏一顆石子朝著那為首騎馬的眼睛就丟了過去，那人猝不及防眼前一黑，倒也反應得快，不等看傷勢如何就直接命道。
“殺！”
一時間三十幾人圍著李玉二人就殺來，李玉拉住婁之晏就往河對岸衝，好在此處河水尚且不深，趟著就能過，婁之晏體力不濟跑得吃力，李玉擋在他身後拔出劍來，擋下幾枚暗箭後二人終於到了對岸，當即就拉著婁之晏往林中去，天色漸暗，林中幽黑，藤曼叢生，李玉也顧不得什麼皇子的架子哪裡難走往哪裡鑽，馬進不來，一群人拔出刀來斬草斬木，劈開藤曼就往裡走，李玉見逃不過，便捂著口鼻躲進樹叢底的泥潭裡，一雙眼望著那匹被留在林外的馬準備伺機而動，誰料刀劍無眼一把刀迎面就劈了過來，李玉側身一躲，婁之晏則反手就捏住刀背，奪過刀來就將人一刀割喉，還沒等喊出聲就連人帶刀拉進了泥潭裡徹底沒了聲響，泥潭外的幾人聽見動靜一驚，尚不知深淺，只好一面探路一面摸索了過來，竟隱約見到泥潭中飄著一塊腰牌，當即大駭，幾個人提刀就要往泥潭裡捅，被婁之晏一刀猝不及防一刀鎖喉，手起刀落那一聲慘叫叫出來以後一群人當即就圍了上來，婁之晏直接現身跳了出去，回過頭來對李玉使眼色。
“快走。”
二人臉上身上都蒙著泥水，此時也看不出誰是誰，一時間追兵都朝著婁之晏圍了上來，幾劍迎面襲來，婁之晏橫刀去擋，此時卻根本沒有那個力氣，一下就被人摜倒在地上，單膝跪地用肩死撐著向上，曾經百斤之斧都能揮得虎虎生風的人，如今竟然是如何也推不動兩柄劍。
然而這膠著也只持續了片刻，卻聽李玉在後面突然沉聲喊道，“誰敢動手的，我殺了此人。”
幾人回過頭來，卻見李玉挾持了那被婁之晏砸了眼睛的校尉站在後面，一柄劍已經架在了脖子上。
片刻之後，圍成一片的雲州兵竟然不約而同地冷笑了起來，彷彿是在笑李玉多不知道天高地厚，李玉心下一寒，藩郡這幾年連年徵兵，雲川又逢大旱，投軍的不乏亡命之徒，本也沒受過幾年操練，和土匪流民又有什麼兩樣，如今知道殺了自己能得賞金，誰眼裡還有什麼軍令，到恨能不得少幾個人同自己分一杯羹才是。
其中一人聽了這話，冷笑之餘，還嘖嘖稱奇道，“都聽說吳王爺見利忘義，對北郡王那叫一個不留情面，如今看來，您這位爺，居然還真是個有情有義的呢！”
言罷，一腳踢在婁之晏的背上，把人踢進泥潭裡，又一腳踩在婁之晏的腦後，看著他在泥水裡拼命掙扎，更是大笑個不停。
“您這讓哥幾個看了多不好意思，您說是不是？顯得就您一個是君子，我們都跟畜生似的不配活著，可不是嗎，普天之下，除了您這樣天潢貴胄的大人物，我們這些玩意，就配淹死在泥巴地裡！”
李玉當即就只覺得一把火從胸口一路燒到了嗓子眼上，一刀砍了那沒用校尉的腦袋，奪了他腰間的寶刀一刀反手就砍向了身側的柏木，這一刀用了十二成的力，刀身當即就碎了，七丈高的柏木應聲而倒，幾人見狀急忙閃身，泥水四濺之中李玉拉起婁之晏直奔林前的馬跳上去就跑，然而沒跑多遠就聽見哨聲陣陣，竟是在叫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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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玉此時手腕已然被那一刀震斷了，死死抓著韁繩的手腫得駭人，婁之晏自後面樓著他，突然戰馬一個趔趄就跌倒在地，竟然是中了流箭，李玉護著婁之晏在河邊的卵石地裡滾了幾滾，爬起來擋在婁之晏前面，手裡還攥著劍柄，劍身已然斷了一半了。
只見兩側皆是雲州追兵，此時天已經黑下來，舉起火把照亮溪水兩岸，能見足有百人在此，將他們二人層層圍困，也不知聶雲飛到底是怎麼勸的雲州義陽王出兵，這陣勢，也實在算是抬舉他們了。
李玉背對著婁之晏站著，婁之晏咬牙撐著一把刀支起身子來，只是站著就已經吃力到腿都在抖，李玉心知此刻已經是真正的窮途末路，饒是自己和婁之晏能武功蓋世，也已是無力迴天，此刻他們還未上前，只是因他們二人餘威尚在。
本應該警惕到了極點，誰知李玉這時候不知怎得，突然就笑出了聲來，小聲問道。
“你說咱們要是能一起死，下輩子還能不能見到？”
婁之晏人還暈著，聞言就怒道，“你胡說什麼！你今天要是死這了，我回頭就從奈何橋上一個猛子紮下去！”
這才是他認識的婁之晏。
李玉聞言突然就不怕了，可能這就是為什麼西北軍能常戰常勝，也正是婁之晏被人懼怕的地方，此人身上彷彿有一種魔力，你站在他的身邊，聽著他的話，看著他是如何渾不在意地拼殺，愛憎分明地活著，到最後都不肯認輸，就覺得彷彿哪怕是要跟著這個人去黃泉路上，也都沒什麼好怕的。
大約是此時二人身上突然沉靜下來的坦然將追兵震懾，一時竟然無人敢上前，直到為首的按捺不住大喊了一聲。
“取吳王首級者得黃金千兩，取北郡王首級者得黃金萬兩，你們還在等什麼！“
一時間所有人都衝了上來，而李玉甚至還沉浸在自己居然被婁之晏便宜的神遊裡，卻突然被婁之晏拉住了手指。
婁之晏說道，“這一招，我原本是一輩子都不想用的。”
魚悕湍堆
他說道，“阿玉，閉上眼。”
然後他突然如同狼一般仰起頭來，發出了一聲悠長而淒厲的狼嚎。
剎那間，層層疊疊的漆黑的山河之間狼聲四起，淒厲的狼嚎一聲高過一聲也一聲遠過一聲，彷彿在一遍又一遍地傳頌著什麼，訴說著曾經殺不盡的恨，重複著嘗不盡的苦。先是自近及遠，然後由遠及近。
在群狼自黑暗中衝出一個個迫不及待地咬向眼前每一個活物脖子的那一瞬，李玉甚至以為那些並不是狼，而是所有葬送在這片國土上，層層疊疊堆積在他腳下的，無人能葬的孤魂。
“狼？”
仁顯帝點了點頭，“沒錯，狼。”
“這麼說來，婁將軍能夠號令狼群，並非是傳言了？”阿煙問道。
仁顯帝再度點了點頭，“確實如此。”
“若是如此，那陛下所說過，十四歲時曾與先太子隨婁將軍夜獵遇狼一事——”
仁顯帝聞言有些不忍地閉上了眼，“那狼乃是阿晏在京城唯一的友人，那日現身，只是來與他玩耍罷了，卻因誤傷了我們兄弟二人，京畿的狼被羽林軍圍獵，第二年，便一隻都不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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