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著群狼相助,李玉和婁之晏終於逃出了邵平。
背後還是陣陣狼鳴,頭頂還是朗朗明月,馬蹄聲踏在怪石遍佈的林間路上,四下彷彿都是窺測他們二人的孤魂。
當他們趕到最近的村落時,天已經亮了,婁之晏昏睡過去,一摸額頭,竟是在發燒。
李玉揹著婁之晏把一村的屋門都敲遍了,卻無一人肯開門,世道亂,戰事不斷災禍橫行,誰又有心思肯管兩個一看就來路不明的異鄉人,這時候李玉才想起自己竟然將錢袋在邵平城門下撒了滿地,如今身無分文,又到哪裡能求藥,村裡卻還有戶郎中,門前掛了塊只剩一半的匾額,李玉跪在門前就喊。
“我乃洛陽名醫候仲之徒,路遇流匪,求前輩收留!”
喊了足有三次,門裡才有人應聲道。
“快走吧!這地方留不了你們!我師兄在山上有個藥廬,你不如去碰碰運氣!”
李玉無法,只有揹著婁之晏往山上爬,彼時天光大亮,山間蚊蟲橫行,李玉斷掉的手腕已經腫得無知無覺,爬至山頂看到一間門前還曬著草藥的藥廬,當即就兩眼一黑倒地不醒。
再醒來人已經在屋裡了,一個瘦骨嶙峋的老人在給他手腕敷藥,看他醒了,嘆道,“你倒是命硬,差一點你這隻手就只有鋸斷了。”
李玉昏昏沉沉地聽著,還沒有聽明白,腦子卻先一步轉了起來,翻身就要去找人,又被摁了回來,說道。
“急什麼?你兄弟比你命還硬。”
言罷,搖了搖頭轉身去拿藥。
李玉緩緩從逃出生天的震驚之中清醒過來,打量起眼前的情形,只見這藥廬搖搖欲墜,四處都掛滿了藥材,炮製的器具散落一地,雖然凌亂,但卻保養得極好,絕非一日之功,也絕非是如今這人的這般胡亂的用法,能夠保持的,李玉幾乎是當即就意識到,這個屋裡,曾經有過一個女人,他下意識望向窗外,望見了門前的兩座墳碑,一座看著有些時日了,另一個卻還是新的。
那人也不瞞他,說道,“那是我兩個女兒。”
就在這時婁之晏推門進來,手腳利索,看著果然頗為康健,背上還揹著一捆新打的木柴,看見他醒來了,眼睛當即就亮了起來,一旁那人接過柴火就出門去繼續燒爐子,鍋裡的草藥還在燻幹,聞著還有些清甜,只是也不知究竟是什麼藥,他們兩個人被留在屋裡,婁之晏於是坐下在歪歪扭扭的藤凳上,身上的粗布麻衣也不知是誰的,不太合身,這麼一坐下就露出一截手腳來,他自己不甚在意,只是低頭看著李玉腫得跟饅頭似的手問道。
“你怎麼樣?”
李玉禁不住笑了,“按理說這話該是我問的,你怎麼樣?楚軍有沒有為難你?”
婁之晏搖了搖頭,“聶雲飛欠我一條命,他那個人磊落,做不出以怨報德的事來。”
李玉沉默了片刻,最終說道,“這麼多人跟我說起過聶雲飛,你還是頭一個說他磊落的。”
婁之晏不可置否,“他處境難,凡事總要多來做一分旁人的樣子出來,又居高位,總歸是不能事事隨心。”
李玉於是問他,“你也是如此嗎?”
婁之晏似是有些驚訝,一雙眼睛睜圓了,反問道,“殿下不也是如此嗎?”
李玉不答,片刻後抬起沒腫的另一隻手來把手心放在婁之晏的手背上,感受著下面血流的脈動,婁之晏似乎覺得有些彆扭,手心下意識就攥緊了,李玉便也跟著攥緊一分,不肯走,卻也不用力。
李玉不說話,婁之晏就這麼坐著等著,彷彿如臨大敵一般。
“阿晏,”李玉終於喚道,“能告訴我你為什麼會降嗎?”
婁之晏一雙眼睛當即就暗了三分。
“我已經不是攝政王了”李玉追著他的視線,“我已助父皇歸位執掌朝政,恐怕過不了多久,連王位性命都要保不住,在這裡問你的不是吳王,只是阿玉,是那個和你一起長大的阿玉。”
婁之晏聞言嘴唇抿起來又開啟,李玉也不催促,只是一點點地捂熱了那隻手,才等到他終於開口。
“我要說我現在一點也不恨你,你信嗎?”
李玉聞言渾身一顫,他的手還扣在婁之晏的手指上,這麼一顫,婁之晏自然看在眼裡,笑道。
“聽了不好受是不是?我知道,我憑什麼恨你呢?徵兒和皇后是自己選的結局,婁家人又不是你殺的,若不是你把我拘在宮裡,我鐵定是要被婁家牽連治罪的,若陛下還掌著朝堂,這會功夫被圍死在西南的就是我,而他是決計不會送援軍的。你當時只給我兩萬精兵南下洛陽不是因為不想給,而是因為京城已經沒有兵力可調罷了,哪怕多再給一萬,李瀧來了都要守不住,你要對得起我,可誰來對得起京畿百姓呢?你當著文武百官的面跟我鬧不合,心裡是怕,若楚王知道你我還有一絲情分在,抓了我當即就殺了,這些我都知道。”
李玉下意識地扣住他的手指,婁之晏低著頭,任由李玉扣著,倒也沒有抽出來的意思。
“我都知道,你也清楚我都知道,所以那天我跟你借畢孝全去劫那張四的獄,你想也沒想就答應了,我向你借人,你選的三個監軍大人都很好,只可惜到了我手裡一個也沒活下來。我心裡知道你不是什麼大惡人,更做不出來見死不救的事,我卻不然,我殺的人多,如今回過頭來讓我看看是不是有的人其實不必殺的,有的人其實是可以救的,我根本答都答不過來,你說我什麼都不懂……你說的一點都不錯,如果不是這一年來你教會我什麼叫茍且偷生,我決計是不會在洛陽城下去投降的,毒死人也就毒死了,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八千兵也不見得拼不過三萬軍,大不了舉全城之力再徵兵一輪,如果城非破不可,打一輪再破總歸是比投降來得划算些,再不濟,多等援兵些日子也無妨——如果是過去的我,肯定是會這麼想的。”
他這般緩慢地說著,李玉也如鯁在喉地聽著。
“但現在是不一樣了,”婁之晏笑道,“我已經知道被人捏在手心決定生死的感覺不好受了。這一年我跟著你住在棲蘭殿,想著你這種日子一過就是二十多年,我光是過了一個月就受不了,就覺得過去真是太不懂事。連我都不能忍受的事情,又如何能拉著洛陽城百萬人與我同沉浮呢?這些人又不是我的兵,憑什麼要聽我的,若聽了我的能打勝仗也就罷了,可我去洛陽就是衝著拿他們當替死鬼去的,我一日不降,就多一萬孤魂,我何德何能,誰生誰死,都讓我一個人說了算。”
婁之晏垂著眼說著,目光中有一分若有若無的笑意,彷彿輕易地在訴說旁人的事情一般。
“所以我降了,我沒等你。”他坦然道,“人總是會變的,我也不例外,過去的事情就讓它過去吧,試問世上誰人不曾年少?過去婁老爺子跟我說,好日子從來是一眨眼就沒了,人無再少年,叫我好好珍惜,我聽了就還以為,若我好好珍惜,就不會那麼容易過去了的,然而歲月不等人,光陰又何曾會因誰的念想而停步片刻呢。”
李玉反手把他的手扣緊了。
“沒過去,”李玉道,“不是年少輕狂,也還沒過去,這事你說了不算。”
婁之晏聽了就笑了,“安清王是給你灌了什麼迷魂湯了,怎麼突然這麼霸道起來,我說了不算,那要誰說了算?”
李玉急道,“要怎樣你才肯再信我一回?”
婁之晏見他真的急了,兩隻手恨不得都要攥起來拉自己,怕他傷上加傷,又有些擔心,彷彿是真的思索了片刻,猶豫道,“那要不加個期限吧?”
李玉連連稱是,“你想加多久就加多久,多久都行。”
婁之晏卻搖頭說,“哪能加多長啊,人得服老,要我說三年好了。”
李玉不肯,“三十年。”
婁之晏連連搖頭,退一步道,“五年。”
李玉依然不肯,“十年!”
婁之晏最終跟著妥協,點頭道,“好,十年就十年,阿玉快睡吧。”
“陛下信了?”阿煙聞言終於是有些驚訝,“婁將軍此言,更像是求個讓陛下安心罷了。”
仁顯帝搖了搖頭,“他自然是隻為了哄我高興罷了。”
“那又為何……”
“彼時我已經不是那個什麼都追著要美玉無瑕的二王爺了,”仁顯帝嘆道,“他那般的人物,肯為了我說句謊又何嘗不是一種真心呢?做人不能太貪心,他心裡還有我,哪怕一顆心掰開來七分是忠君三分是遺恨,我也認了,橫豎都是我自己作的,至少我哄著他又給了我十年,十年足夠長了,我總能有一天讓他回心轉意,向我討個一生一世。”
言罷卻又道,“然而十年,卻也沒有當初的我所想的那麼長,算起來,今年已然是第十一年,我和你坐在這秉燭夜話,卻不知他究竟去了哪裡,是否還願意回來見我。”
阿煙沉默片刻,轉而問道,“後來陛下與婁將軍又是如何回到了營中的?”
聞言,仁顯帝的眼中終於顯露出沉痛。
“從雲州到襄陽,那是我一生中所走過的最漫長,也最艱難的一條路,以至於到現在午夜夢迴我都還會滿臉淚水,醒來就對著空空的枕側問道,我當年所做的,究竟做的是對還是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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