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不敢在藥廬多做停留,次日的清晨便留下一封書信告別了這位有救命之恩的老前輩。
婁之晏額外又留下些銀錢,還打了只兔子,掛在人家門上算作謝禮。
李玉問他,“你哪來的錢?”
婁之晏混不吝地答道,“雲州軍的屍身上順的。”
那匹偷來的馬還在,婁之晏讓他騎著,自己則扮作小廝牽馬。
李玉擔心他的傷,下山的路上頻頻問他,“我沒事,你上來坐會吧,我牽馬。”
婁之晏被他惹得有些不耐煩,只有搖頭道,“別鬧了,你那身衣服看著就不像小廝,我也穿不上。”
李玉依然疑神疑鬼,“我們這樣會不會太招搖。”
婁之晏無法,只好說道,“是太招搖,誰讓你長得這麼好,你再說,我看你不如穿斗笠扮作女子好了。”
李玉猶豫道,“也不是不行。”
二人避過之前求醫問藥的村子,繞道去了隔壁的村上,當了回樑上君子偷了人家晾在院裡的女子行頭斗笠和脂粉,給李玉扮上以後,卻發覺李玉美則美矣,人生得太高大,裙子穿著短了兩寸不說,鞋子還根本套不上。
李玉無奈,照著婁之晏比了比,試探道,“要不,你穿?”
婁之晏被他磨得都沒了脾氣,三下兩下就穿好了,踩著蹬子就上了馬,不耐煩道。
“走走走。”
李玉抬頭仔細打量了他一眼,禁不住眼前一亮,牽著馬往樹林外面走去,口中還念道。
“不愧是唱小曲的揚州瘦馬和白狼生的,這麼一看還挺嬌柔,細皮嫩肉的。”
婁之晏忍不了了,破口罵道,“細皮嫩肉個鬼,老子身上的疤都夠畫山河社稷圖的了,你再不快點走,天黑前趕不出雲州界去,咱們就等著肝腦塗地,直接變清明上河圖吧。”
李玉聽著他罵,反倒覺得自在多了,往先在宮裡的日子壓得人喘不過氣來,借兵南下的時候更是戰戰兢兢,如今雖然是逃命,守著婁之晏,著實讓人鬆了口氣,嬉笑怒罵,全憑心意,這般日子,一輩子竟然也得不了幾天。
於是調笑道,“這小娘子真潑辣,再多罵兩句,郎君愛聽。”
婁之晏聽得冷汗直冒,直唸叨著回了襄陽定要找郎中給李玉好好看看,不然他怕對不起老皇帝的栽培和婁家列祖列宗。
到了雲州界,果不其然四處都是查人的雲州兵,城門前排了老長的隊,李玉牽著馬,挑準了一群商隊進去的時候才跟著進了長隊裡,前後拉著人問。
“兄臺可知道這是怎麼了?”
商隊裡的腳伕走南闖北,頗有幾分眼色,看他這打扮又看那匹馬,便知不俗,答道。
“公子怕是第一次來,這是來抓逃兵的。”
李玉一聽不是在抓逃犯,心下當即就鬆快了不少,卻還是追問道,“逃兵常有嗎?”
幾個腳伕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尷尬一笑,“公子想來不是雲州人,這逃兵……自然是,不常有。”
李玉見狀急忙從懷裡翻出個玉佩來塞到人手裡,看人家想推拒,又握著人家的手讓務必收了,懇切道,“大哥行個方便,我們夫妻倆是遭了難去奔親戚的,路上被狼攆得跑到這來借道雲州,什麼都不懂,可嚇破了膽了,只盼著今天天黑前能趕去叔伯家裡,大哥一看就是見多識廣的,求您跟小弟我說道說道罷。”
那腳伕拿了東西,也不再推拒了,左右看看那巡邏的兵士都隔得遠,這才湊過來說道。
“其實什麼抓逃兵啊,就是抓壯丁,雲州本來人就少,比不得旁邊的江夏,又沒有陵越人那麼生猛,可義陽王爺好面子啊,哪能讓好處都給蜀王爺佔了,就只有廣徵兵,這幾年但凡是四肢健全的,連六七十歲的老頭都拉去當兵了,哪裡還有人可徵,這不就盯上了咱這些走南闖北的了,打城門底下哨所一過,看著四肢有力些,又不像是有家眷在此的,哨所裡就直接說成逃兵,套上麻袋就送走了。”
李玉心下一冷,面上卻不顯,見那幾個腳伕各個生得孔武有力,站在這卻坦蕩得很,當即就作出幾分急切來。
“那這可如何是好啊,我與娘子方才逃過一劫,怎知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大哥,這可該如何才能免災?”
那腳伕打量了他兩眼。
李玉急忙握住他手道,“必有重謝。”
話已至此,那腳伕便去與領頭的商量,片刻後回來了,塞給他一塊腰牌。
“這是咱們商行裡的,”那人道,“我們上面的,和雲州軍的於統領有些交情,一早打點好了的,見了牌子就放行,暢通無阻。”
又抬頭瞟了馬上坐著的那“小娘子”一眼,說道,“讓你婆娘也腰間掛一枚。”
婁之晏從頭到尾都不曾搭話,戴著斗笠,也不知是在想什麼。
一佇列人排到他們一行時,天色已晚,眼看著城門就要關,領隊的那人上去和守門的說了兩句,便又多開了些時候,等到他們一行人過城門時,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
“等等,”守門的鎮將指著扮作夫妻的李玉道,“你們兩個行誰名誰,打哪來的?”
李玉從善如流,“在下姓趙名溫,是打吳州來做買賣的,馬上坐的乃是內人常氏,孃家在鄂州。”
門將見他確實談吐不凡,又操著吳地口音,當即便信了一半,再掃一眼那馬上的女子,卻又笑得下流道。
“做買賣,是什麼買賣?”
李玉道,“布匹。”
“貨呢?”
“路上讓匪搶了。”
“錢呢?”
“拿來僱商行開路了。”
“你出門在外,這世道亂的,你連個隨從護衛都不帶?”
“官爺說笑了,要不是一道來的家丁護著,這會功夫我夫妻倆已經屍骨無存。”
“你這人有意思,出門走生意家丁沒帶夠偏要帶上老婆。”
李玉笑道,“新婚燕爾,一日不見想得慌。”
言罷,周圍的人聽了都呵呵地笑他,李玉倒也不在意,也跟著赧然一笑。
門將眼珠一轉,也跟著笑道,“你說你是個賣布匹的,你這娘子粗布麻衣,可真是一點也沒沾你光?”
李玉頓了頓,面上依然笑得如沐春風,卻道,“我娘子漂亮,不好叫她太招搖。”
門將聞言突然面色一變,大聲喝道,“既然如此,就亮出來給哥幾個看看!”
這一驚變,不光是李玉,連商隊的人都變了臉色。
“官爺今天這是怎麼了,”領頭的道,“咱們商行可沒少孝敬,這麼當面一套背後一套的,於統領知道不知道?”
門將卻道,“於統領可是親自說了,這女人過路,尤其要查,還要查仔細了!咱這幾位樓雲門常客有幾天沒來了,怕是不知道前些日子裡出了什麼大事吧?竟有個給軍中送藥的藥娘子,把家裡男人打扮成自己死了的妹子想要矇混過關!”
有道,“要我說,這女人啊,還是傻點好,太聰明瞭就自以為是了,以為男人是好糊弄的。這不,一頭栽在咱哥幾個手裡,別說她自己了,她那個郎君也是細皮嫩肉的。”
說到這裡幾個門將笑得越發下流,看著婁之晏的眼神越來越黏糊,彷彿要貼在人身上一般,“小娘子,開口說兩句,讓官爺聽聽你是不是真是個細皮嫩肉的小娘子。”
李玉心下一凜,剛要岔開話去,卻聽斗笠下傳出脆生生的動靜來。
“官爺莫要說笑了,奴家只是個守本分的普通婦道人家,哪裡做得那些欺上瞞下的營生呢?”
這一開口,連李玉都愣了,也不知道婁之晏何時還學了這般本領,這聽著珠玉一般的,不是女子的嗓音又是什麼?
可那門將聽了反倒更來了勁,一個兩個都喊著讓婁之晏把斗笠掀了,給大家看看到底什麼皮相。
“你夫家可是說了你長得絕色,才不肯給你穿綾羅綢緞,你今日要是不給哥幾個看看你是不是真的是個美人,你男人這就是欺上瞞下,別想打從這門下過,至於你,不如就跟了咱吧!”
一群人鬨堂大笑,李玉心下又陰沉了幾分,卻還是作出一副渾不在意的樣子淡然道。
“官爺,有道是情人眼裡出西施,我夫人美則美也,倒也不見得能入得了諸位的眼。”
那門將卻不依不饒,“這可難說,你有情,爺爺我也不見得就無情,若是她長得美,哥幾個看了,也未嘗不能來個風流多情。”
此話無賴,連幾個腳伕都看不下去了,卻也無可奈何,只能咬牙受著,李玉頭上出了細密的汗,嘴角都笑僵了,抬起袖子擦拭了兩下,正又要開口,卻被扯了扯袖子,此舉狀似小娘子與夫家訴苦,實則是婁之晏在警告他別亂出頭。
片刻後,婁之晏當真把斗笠摘了,露出一張滿是淚水的臉來,胭脂紅粉都被眼淚衝得不成樣子,花泥似的沾染在他脖子上手指上,彷彿是紅斑一樣,這會天黑,依稀看著這女子相貌不俗,卻也嚇人的很。
“官爺何必在此刨根問底,奴家一生悽苦,本就命不久矣,這會因著幾位的話,又要平白受一遍笑話!”
“奴根本就不是什麼小娘子,也不是趙公子明媒正娶的夫人,乃是一名妓子,四五歲就被賣進花樓,靠唱小曲為生,昨年有幸得公子寵愛贖身過門抬了小妾,誰知過了門就生了一身病瘡!官爺不是問我夫君,為何來做生意,卻不見貨禮,唯獨帶著我一個嗎?乃是因我便是夫家許給東家的賀禮!若非是因著打仗,這生意做不成了,奴家此時,已上了別家的紅轎子了!”
說到這裡,又期期艾艾地擦了擦眼淚道。
“官爺,奴家的話說完了,您若對奴家當真有情,就讓奴家留著來伺候您,反正伺候誰不是伺候!”
那門將本來聽著還愣神,一聽這話不幹了,擺擺手道。
“真晦氣,兩個爛貨在爺面前裝什麼深情,都是褲襠底下生梅瘡的病鬼,就是穿綾羅綢緞也白瞎了,快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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