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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戈鐵馬玉琵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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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三十三章 夜話

婁之晏睡了,可李玉卻翻過來覆過去地睡不著,滿腦子都是婁之晏最後說的那句話,這才驚覺自己捨生取義去救婁之晏出楚營,一心想要把他帶回軍中,卻根本沒問他想不想回去。

別人不知道也就算了,婁之晏是親口跟自己說過他當將軍是因為沒得選的,他們從小一起長大,他親眼看著婁之晏是如何在婁老爺子手裡棍棒底下出將軍,也是親眼看著他如何在死人堆裡爬出來掉進去再爬出來又活到今天,舉國上下把他當軍神一樣供著,洛陽投降的時候,他到底下了多大的決心,尋常人根本難以想象,那一刻他心裡存的究竟是死志還是仁義,是絕望還是看破紅塵,誰都說不清楚。

或許婁之晏已經是真的不想再帶兵打仗了,甚至或許如果自己不來,聶雲飛看在同病相憐的份上還會偷著放他一馬,讓“婁將軍”從此死了,放婁之晏天大地大任逍遙,過一過曾經沒想過的日子。

他在離開襄陽時曾對畢孝全許下宏願,一生只要兩件事,一樣是太平盛世,一樣是婁之晏平安,卻還未曾想過,若是太平盛世是要拿婁之晏的命來換的,他又該如何選。

李玉想得心亂如麻越發睡不著,直到天快亮了才終於闔上眼,沒睡一個時辰又讓婁之晏敲起來,一碗草粥塞到他嘴邊,熱水已經擱在桌上了。

“吃了洗把臉快上路吧。”婁之晏無奈道,“你這人昨天怎麼知道燒水不知道餵馬呢?不能因為你騎的是驢就不知道心疼馬,馬哪招惹你了。”

李玉食不知味地灌下一碗粥去,差點燙了喉嚨,婁之晏看得心驚,拿著熱毛巾用力搓了搓他臉。

他們也不能走大路,好在那群人留下的輿圖裡有標下幾條獸道,馬本來是不肯走的,看見驢子不緊不慢地走在前面,倒也不情不願地跟上去了。

如今李堯已經回了老家,楚地一帶冀州軍和楚軍各分一半,二人要回襄陽則不得不打從李堯的那半邊江山上穿過去,不可謂不險,雲楚交界處山多水長,輿圖上只標註有一條山間穀道能走過去,然而入了山,又是一番千險萬難。

山路刁鑽至極,多是荊棘毒草,蚊蟲環繞,虎豹豺狼也一應俱全,連馬都數次跪下不肯再走,反倒是顯出了那驢子的好來,到了夜裡潮氣返上來,篝火生不旺,躺在地上彷彿寒氣都要往關節裡鑽去,婁之晏摟著他睡,前日裡留下的大大小小的傷有幾個已經腫了起來,這時候也不能燙掉了,好在山中有野草入藥,李玉粗懂些醫術,採了在嘴裡嚼碎,又敷在他傷口上。

到了深夜,餐風露宿李玉一屆皇子就算能吃苦又哪裡能睡得著,可是此刻婁之晏胸口抵在他胸口上也不能不睡,只好強裝著睡下了,壓著呼吸聲越來越低,這樣過了許久,卻聽婁之晏閉著眼睛沉聲道。

“別裝了,我知道你沒睡,你心裡有事。”

李玉沉吟片刻,最終問他,“現在誰也不知道我們還活著,如果——”

婁之晏直接打斷了他的話,“殿下心裡分明不是這麼想的,何必說這種話來試探我。”

李玉皺眉道,“你如何就知道我不肯為了你而抽身一走了之?”

婁之晏依然不睜眼睛,沉默許久,卻突然說道,“記得當年老爺子還在時,教皇子練武,每個人都傳一套獨門路數,各有各擅長的武器,只有到了你這裡,傳了一套盲劍。”

李玉自然記得,若非如此,前日裡他也不可能憑著一包石灰就殺了一整支商隊。

“我記得當時我還曾頗為不忿,跑去找老爺子要個說法,”婁之晏閉著眼回憶道,“我覺得你根骨尚佳,不在諸多大內高手之下,他卻不教你好的,偏要教你歪門邪道的東西,可老爺子卻說讓我跟你蒙著眼睛比試看看,我試了試,居然險些落了下乘,百思不得其解,回去問他,老爺子就說,你這人心思太細,耳聰目明太過,想的多了反而容易誤事,遮住眼睛只剩一雙耳朵,卻能戰無不勝。”

李玉聞言沉默良久道,“所以你才事事都跟我裝糊塗嗎?”

“有點吧,”婁之晏說道,“可後來長大了我就發現,你這個人,分明蒙著眼睛就能戰無不勝,卻偏偏眼睛裡揉不得沙子,什麼都要看,還什麼都要看清楚,容不得任何人在你眼前跟你裝糊塗,沒權沒勢的時候也就罷了,有權有勢的時候……對臣子對天下而言倒也不都是壞事,可我這輩子註定當不了純臣,你父皇管你大哥叫徵兒,你母后也這麼叫,我也跟著這麼叫,你也是皇子,不會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

婁之晏不是普通臣子,他當不了純臣,也當不了弄臣,此人是註定要當權臣的,崇元帝重用他,抗旨都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和攝政王李玉的事情鬧得人盡皆知,宮變的時候都能拿著刀和皇帝本人叫板,如此跋扈言行,到現在都沒人能治他罪,恨不得把輩分一口氣都抬到太子頭上去了,一旦大業已成,全都是現成的把柄,崇元帝根本就沒打算留此人活到太平盛世,婁之晏心裡明白,卻打小就沒有改過口,行事囂張,事事順著老皇帝的心意來,也未嘗不是為了表忠心,他本就是活得糊塗點才能自在的人,可誰曾想他不糊塗崇元帝容不下他,糊塗了攝政王李玉又容不下他,左右兩難,到最後竟是什麼苦都受了。

“我脫不了身,也不想去想這些事情,”婁之晏壓在他耳邊說道,“你也不用太往心裡去,我很多事都不細想,我不求你跟我一樣糊塗,但你也少想一點,有些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有些話,聽了權當沒只聽了一半就是,順其自然點,放過你自己些,也……放過我一點。”

李玉聞言愕然,此番說辭,分明是還在怕他,婁之晏越是這樣,他越是難受,可話已經說地如此明白了,他又如何能越雷池一步,半響,終於像是對孩子那樣順了順他的背。

“你這般對我推心置腹的,”李玉說道,“我不是什麼好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這話聽了婁之晏倒是睜開眼了,一睜開眼睛,裡面居然還藏了一分笑意在,離得這麼近,月光照著,彷彿亮亮的,直勾勾地看著李玉。

“你不是好人我才不跟你避諱呢,”婁之晏道,“你一天到晚想三想四的,我不避諱都讓你猜忌得下去半條命,要避諱了還了得?”

又說,“你對著我天天變著法地鬧彆扭,可待旁人倒都挺實在的,天下人單個拎出來你不想搭理,可是一說天下你就又憂心,你這樣,我怎麼能放心呢?要我真是個純臣該多好,每天不都得笑醒過來,現在倒好了,憂國憂民完了,還得再憂個你。”

李玉只好把額頭抵在他額頭上嘆氣,天下之大,彷彿並沒有他們二人的容身之所,世間之亂,一切彷彿都要壓在他們二人肩上一般,其實他們二人之間哪裡又有外人說的那麼不堪,真正不堪的分明另有人在。

可李玉的煩惱,婁之晏從來都是不懂的,此時他鼻息噴在婁之晏的嘴唇上,吹得婁之晏癢癢的就要推他,口中還笑道。

“王爺你又耍什麼流氓呢?”

李玉酸溜溜地稀奇他,“怎麼老叫我王爺,也不知道是誰十八歲就封王的。”

婁之晏卻笑得直縮脖子,“我那就是個虛的,都沒封地呢,天天梗著脖子寫摺子去戶部要糧要衣活像個打秋風的窮親戚,你可是正經藩王,有賦稅又有藩兵的,在吳地調兵調糧草都不用虎符,你說什麼就是什麼,吳地又富裕,秦王都眼饞呢,哪是我這種落破戶能比的。”

“那你上書請封啊,我爹這會肯定你要什麼都給你,他還指著我跟你反目成仇呢。”李玉與他提議道。“他不給我幫你請,現在有安清王爺撐腰,咱們不怕他。”

“那我請哪裡啊,”婁之晏彷彿真的想了想,眼珠子轉了轉嘆道,“哎呀,哪裡都不合適,秦地的人對我又怕又恨的,不封還能相安無事,封了哪敢要,以後來殺我的不一波接一波的。”

李玉琢磨了一陣,“那你封楚王呀,”說著就乾脆細數起來,“老楚王沒了,李堯那個弒父的又沒請封過,你就是封了又怎樣,又不是沒有過先例,老安清王爺不也是兒子死了,讓老吳王爺的兒子做了現在的安清王的?等你受封了,咱也來個楚王旗掛著,一打仗兩邊都是楚王爺對著望,我看他李堯還敢不敢說什麼清君側。”

婁之晏聽了笑得直抽氣,“你也太損了。”

李玉於是也跟著笑,兩個人就這麼笑著,篝火前安安靜靜的,笑了一會,遠遠聽見了一聲狼鳴,期期艾艾的嚎叫聲朝著月亮,彷彿在預示著什麼一般。

婁之晏嘴角噙著笑看著他,一雙眼依然亮晶晶的,過了許久才問他,“你就什麼都不問嗎?”

李玉反問他,“問什麼?”

“狼的事情。”

李玉搖了搖頭,“你不想說我就不問。”

婁之晏看了他一會,眼裡的笑意慢慢變成別的什麼東西,望著李玉的樣子,彷彿望月的小狼。

“其實也沒什麼,大家都知道,”他說著,“在京城,陛下不讓講,因為講了我就不是婁家人了,不利於徵兒站穩腳跟。”

“大哥知道?”

“反正比你早知道。”

李玉長嘆出一口氣來,“他要是沒有心疾該多好。”

如果李徵生得康健,得李玉和婁家相助,未嘗不能與崇元帝分庭抗禮,把如今藩王逼京的局勢扼殺在出現之前,李徵為人果敢武德充沛,要他是個康健身子,親征起來未必沒有羅碧成勇猛。

可世上到底沒有那麼些如果。

李玉在一邊思緒萬千,婁之晏就這麼看著他,過了一會往他懷裡湊了湊。

“你們兩兄弟彆扭的很,你覺得徵兒好,徵兒心裡也覺得你比他合適,他那個人,心眼小,顧小家不顧大家,是個好人但不見得能當人上人,不過有些話你確實該早點和他說清楚的。”

李玉心裡唏噓,“那些年你總問我想不想當皇帝,是替他問的嗎?”

婁之晏下巴擱在他肩上不說話。

李玉卻心下明瞭,自嘲道,“難怪你從吐蕃回來,見他死了我做了攝政王會那麼生氣……”

婁之晏依然不說話,卻拍了拍他肩背,過了一會岔開話題道,“別把自己想那麼壞,我小時候還吃人呢,你吃過嗎?”

李玉一愣,“啊?”

“不是你爹讓吃的,”婁之晏急忙解釋,“那幾年北狄和西涼都大旱,野草都少,兔子都餓死了,狼群餓得隔三差五上路搶人吃,我那時候跟著母狼過活,會幫狼群做誘餌,引旅人來林子裡,後面的事情可想而知。這事情太稀奇,在西涼城裡鬧得大了婁家軍才請了人的,老將軍找見我的時候我還在盤算著他好不好吃呢。”

李玉聽了心情複雜極了,皺眉道,“你這人可真是……”

“我過去可恨他了,”婁之晏卻不給他說話的機會,“他把我娘打死了,傷了我好幾個兄弟姐妹,還搶了我的狼皮藏起來,熬鷹一樣找一群人輪流看著我,我一張嘴嚎就打,打到後來我都服氣了,只能跟著學說人話,我試著咬死他許多次都沒成,拼命學了人話好跟他講道理,可他卻說我不是狼是人,還給我看我親孃的墓,指著墓碑說我娘是他乾女兒,他要替她養我管教我,還說我要打不過他就得拜他為師,管他叫爹,跟他去京城裡認親。”

婁之晏根骨奇佳又是天生將才,可當時也不過是個三歲的娃娃,婁老爺子老當益壯,打贏他還不跟剝兔子皮似的,兩根手指一夾就下來了。

李玉梳著婁之晏的頭髮,望著遠方漆黑的樹海和月亮,聽著耳畔的蟲鳴和狼聲,貓頭鷹咕咕咕地叫著,篝火小聲地噼啪地燒。

“但我得感謝他,”李玉輕聲說著,“沒有他你就不會來京城了,雖然京城也不是什麼好地方。”

“確實不是個好地方。”婁之晏打了個呵欠贊同道,“狼只是吃人肉,人卻什麼都要吃。”

“人壞得很,”李玉附和道,“很壞,也很不值得。”

“是啊。”婁之晏睏倦地打著呵欠。“很不值得的。”又如稚子般囁嚅著說,“但我不後悔,阿玉信嗎?”

李玉拍著他的背,哄著他入睡,點點頭說著,“阿玉信你的。”

他這般說著,心裡卻暗自做了一個決定,他一定不能死在婁之晏前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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