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玉此時也沒精力去應對兩個來路不明的孩子,利落地就找了塊平整石頭斬起了草藥,熬了一些又敷了一些,撕開衣物做布條把傷口綁了又餵了些藥湯,老郎中才轉醒過來,說出話來舌頭還有些麻,仔細聽才能聽真切。
他見了他們二人有些驚訝,卻也並無怨懟,只是問道,“怎麼又是你兩個?”
旁邊的兩個孩子見李玉救了人,便覺得他約莫是個郎中,心下便也不那麼怕他了,圓圓的眼睛上下打量他,小一些的那個,還頻頻望向鍋裡的藥湯,不時舔舔嘴唇。
婁之晏無奈,“這得餓成什麼樣了才會連藥都想吃。”
於是從行囊裡拿了米餅出來,兩個孩子見狀撲上來就要搶,然而又哪裡比得上婁將軍的手勁,被一手一個摁進李玉懷裡。
“你幫我看會。”婁之晏道。
遂又去重新打了水,在竹筒裡煮開,加了米餅熬成米糊,又兌了些溪水沖涼了,這才送到兩姐妹眼前,兩個孩子三兩口就都喝完了,眼巴巴地還問他要,婁之晏硬不下心來,最後大半的乾糧都進了這兩個孩子的肚子。
等到吃飽了這兩個孩子才總算是相信了他們兩個不是壞人,也健談了起來。
大一點的那個膽子大一些,問他們,“大哥哥是要去哪裡的?”
李玉柔聲答道,“是去楚州的。”
小一些的那個靦腆些,小聲道,“我們原也是要去楚州的。”
李玉便問道,“你們去楚州做什麼的?”
小的那個不說話,大的那個說道,“當差的大爺說,楚州那邊有人買我們,要去給大戶人家做工的,能吃飽,穿花衣服,我爹聽了可高興了,就把我賣了三百錢呢。”
小的那個聽了就只是哭,李玉想哄又無從下手,反倒是老郎中把那個小姑娘攬在懷裡哄了一陣,這才止住了哭聲。
“小乖乖叫什麼名字?”老郎中問道。
“我叫小桃。”那孩子抽著鼻子道。“我娘不想賣我的,是我舅舅強要把我賣了,說我爹死了,帶著我我娘嫁不出去,走的時候我娘哭著給我做的新衣服,讓我好好伺候將來的主子。”
又忍著眼淚乖巧道,“爺爺叫什麼?”
老人聞言唏噓道,“爺爺叫張大成,村裡的小娃娃都叫我藥爺爺,因為爺爺是採藥的,不僅爺爺自己採藥,還有兩個女兒做藥娘子,你舅舅和娘真糊塗,我要是有你這麼聰明漂亮的乖孫孫,誰要賣你,我跟誰拼命去呢。”
聞言李玉想起老人屋外的那兩座墳,便沉默著不再說話,另一邊婁之晏卻戳了戳年紀大些的那個問道。
“你叫什麼?”
大些的那個女娃笑道,“丫頭。”
婁之晏聽了就笑了,“你這個名字真好養活。”
那孩子聽了,竟然還有些得意,笑道,“我爹也是這麼說的。”打量了他兩眼又問道,“你也是郎中嗎?”說完還又酸溜溜地添了一句,“看著不像。”
婁之晏有意逗她,“那你說我像什麼?”
丫頭眼睛一轉,說道,“像財主家的護院。”
婁之晏嘖嘖稱奇,“你還挺能猜的。”
這孩子見自己被誇了,更加得意,又問道,“那你也是有錢人家買來的嗎?”
婁之晏聞言當真一動不動地想了想,最後煞有介事地點了點頭,指著李玉跟倆孩子說道,“我三四歲的時候讓他家裡人買去的。”
此話一出,大的這個也不撒嬌了,小的那個也不哭了,兩個人對視一眼,頗為有默契地一併跑到李玉面前,噗通一聲跪下來嚎道
“公子也把我買了吧。”
李玉一個頭兩個大,卻聽那邊婁之晏還在看熱鬧不嫌事大地笑他,“你們可別求他了,他家道中落沒錢了,我又特別能吃,他可買不起旁人了。”
兩個孩子聞言,當即就又哭了一陣,一邊抓著李玉一隻胳膊不撒手,一個說我吃得少,另一個說買我不要錢。
李玉無奈得不行,最後只好冷著臉說,“我生氣了可是會拿鞭子打人的呢,不信你們問問那邊那個哥哥?”
誰知道兩個孩子早就在家裡不知道捱了多少打了一口一個我不怕疼鞭子算什麼,李玉只好求助於老郎中。
老郎中本來都進氣多出氣少了,這會看著孩子鬧又頗有了些精神,笑著又哄了她倆幾句。
“別鬧公子了,你們也不嫌害臊,快來爺爺這裡好好睡一覺吧,明早起來還得趕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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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老二幼都精力不濟,天剛黑就睡著了,兩個小姑娘挨著老郎中,李玉和婁之晏還把毯子讓給了他們三個,兩個人湊在篝火邊靠著取暖。
“真是賣去做丫鬟的如何會把人綁著塞在乾草堆裡,”李玉搖了搖頭道,“那車伕決計不是官府記在冊的牙媒,送她們兩個去楚地,等著的還不知是什麼樣的營生。”
婁之晏託著下巴嘆口氣算是附和,過了一會突然問道,“你還真會醫術呢,什麼時候學的我怎麼不知道。”
李玉赧然道,“在宮裡的時候學什麼都得藏著,怕人看出來,有時候夜裡看書也躲著你。”
想了想又說道,“不過也都只是學些皮毛,從吳州回來以後才開始精進,知道自己學得不夠用,就什麼都學一些,有時候無聊了也讓幾個門客給我講學,說些外邊的見聞,楚地吳地秦地的話,也都學一些。”
婁之晏坐在那慢慢地消化著他的話,篝火映照在他眼睛裡,人安安靜靜的,可李玉卻覺得忐忑。
“你當真那麼覺得嗎?”他終於問出來。
婁之晏不明白,“覺得什麼?”
“覺得你是我家買來的。”
婁之晏笑了,“全天下誰還不是你家的東西了,用得著花錢買嗎。”
李玉卻說,“不是錢也有別的,婁家的爵位和國公府的牌子掛了那麼多年都沒動過——”
“這不還有你母后和徵兒,我才幾斤幾兩,哪還能輪到我出力了。”
李玉聽著只是一個勁地搖頭,“那兩個孩子居然還覺得我是個好的,求著我收她們,也不曉得我都做過些什麼混賬事。”
婁之晏卻說,“知道了一樣會覺得你是個好的,外邊的日子就是這麼難過,她倆的親爹孃,也不見得有比你對我更好了。”
李玉只是沉聲哀嘆,“太苦了。”
太苦了,實在是太苦了,世間皆苦,苦得多種多樣無窮無盡,生下來就要吃盡苦頭的,熬到老了也未嘗不會一夜盡失,善惡未嘗有報,愛恨敵不過一抔土,他與婁之晏兩人被人恨不得傾舉國之力來追殺,乍一看彷彿是能左右天地大事的大人物了,可也並沒有比旁人過得少苦上半分,他連自己都救不了,到底要如何才能救得下婁之晏,又如何能救得下眼前這個千瘡百孔的國家。
有時候他真覺得,世人宮中和他這幾個王叔番地上上下下,當真都是太高看了他了。
“那時的陛下,”阿煙問道,“竟一心想著要救婁將軍於水火嗎?”
崇元帝答,“正是。”
“那為何如今卻不再說這般話了呢?命婁將軍押解上京,還判了午時斬首,難道彼時的誓言,全都是作假的嗎?”
仁顯帝不答,半響,才說道。
“世事難料,造化弄人。”
阿煙卻頭一回不依不饒了起來,“莫非是陛下在天下和婁將軍之間,終究是選了天下嗎?”
然而仁顯帝卻問他,“倘若天下太平和自己的安危擺在了婁之晏的眼前,你覺得他會選什麼呢?”
“他又會……讓我選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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