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李玉命人秘傳書於寨外的巡邏兵,說要在子夜十分與張澤單獨見面。
傳書的乃是赤叢,為了不令張澤生疑,李玉特意囑咐赤叢聲稱自己已被兄長連累,貶為了罪奴,從而對神女懷恨在心,赤叢點了點頭,一轉頭就取了祖廟火爐裡的挑子往自己臉上燙了上去。
李玉大駭,丟開手裡的柺杖急忙衝了上去,“你這是做什麼!”
赤叢忍痛抬起頭來,“巫祝的罪奴,是要刺面的。”
戊時赤叢便爬出了寨牆,亥時便回來了,告知李玉話已帶到。
“那張澤命您一人去。”赤叢勸道,“殿下不如帶上我吧。”
李玉搖了搖頭,“你在此待命。”
他在子時爬出了寨子,接應的蜀軍將他五花大綁送入帳中,再睜開眼來,面前已經是張澤。
“吳王爺。”張澤笑道。
李玉垂目道,“不敢當,蜀王爺心如明鏡,不會沒有告訴你們我這王位到底是怎麼回事。”
張澤一臉的高深莫測,試探道,“哦?二殿下難道還有什麼冤屈不成?”
李玉嘆道,“我已隱姓埋名,父皇卻還不肯放過我,逼得我自立為王,不過是因那雲州世子和駱邑女司馬合謀之故,如今朝堂之內誰人不曉,我乃是冀州安清王爺親子。”
聞言張澤為不可察地一愣了一下,卻逃不過李玉的眼睛,當即料定崇元帝果然不曾聲張過此等秘辛丑事,這事蜀州原也是不知道的,既然不知道,那他就有機可乘。當即一個箭步就衝了上去,被親衛攔住也不管不顧道。
“張將軍救我!當日我不顧安危去救那北郡王婁之晏,誰知卻是中了毒計,婁之晏那賤人謀反不成對我懷恨在心,勾結鎮楚將軍聶雲飛陷我於水火,我僥倖逃出雲州軍和皇家暗衛的兩面追殺卻不慎落入駱邑女司馬那毒婦之手!如今我已中了血蠱,每夜都要受那蝕骨之痛,只憑柳文烈的活血吊命,將軍既已習得了那毒術,定能救我於水火!吾父安清王爺無心皇位無心權術,只一心為我而忠於那狗皇帝!您送我回冀州,北方三郡定能受蜀王的差遣!”
張澤聽到最後一句心下一動,此時南六郡已是一團亂局,然而北邊三州卻還是鐵桶一座,若能不費一兵一卒鬆動冀州安清王這塊鐵板,豈非是大功一件?如此,卻仍是做出半點不信的樣子道,“你口說無憑,我此時又不能尋那安清王爺對證,遠水解不了近渴,倒不如說說看你眼下能幫我什麼?”
李玉忙道,“今日城內兵士平民竭力守住了寨門,已是筋疲力盡,那柳文烈又中毒不醒,乃是群龍無首,我已與那女侍約定今晨丑時為將軍開側門,屆時將軍只需率一隊人馬不動聲色地趁夜入城,切莫打草驚蛇而直取巫廟,便可將那柳文烈一黨活捉。”
張澤卻不肯見好就收,“今日我一軍已將那寨門撞得鬆動,明日再攻,難道害怕撞不開嗎?”
李玉卻反問他,“您俘了那駱邑小兒做餌,逼迫駱邑之軍,可知俞大人雖然身死,卻還有數萬蜀軍也化為俘虜,被困在城中嗎?今日我被鎖在那城牆上看大軍逼寨,您跪地朝著俞大人的頭顱跪拜,便知您是心有忠義的,可您明日若還要強行攻城,戰俘在城中必也再沒有活路,這數萬同胞,您當真是不顧他們死活了嗎?”
張澤聞言終於沉默了,垂著雙目,似有所思,李玉看在眼裡,便知此人已被說動。
片刻後,張澤抬起頭來看著李玉,雙目中露出一分陰毒來,打量了他許久,最後道,“你方才說,你中了血蠱,日日都要柳文烈的活血疏解?那看來今日,你怕是得不瞭解藥了。”
遂命人將李玉捆在了刑架上,令他分毫動彈不得,只管坐在他面前看著,只見到了子夜,李玉果然冷汗涔涔顫慄不停,疼得嚎叫不止,甚至險些咬舌自盡,心道傳聞駱邑善毒,而百毒以蠱為尊,如今看來也不全是作假,遂將李玉鎖入籠中,與他約定了丑時奇襲,活捉柳文烈。
時辰一到,張澤按照李玉的指引來到寨子隱蔽的側門一處,只見赤叢的身影在塔寨上一閃而過,小門果真突然開了。
隨侍猶豫道,“大人覺得如何?”
張澤道,“點三千人隨我入城,帶上那雲州世子李雲,諒那雲州軍也不敢輕舉妄動。”
想了想又道,“將那小姑娘留在城外,若我天亮未歸,則速速攻城,若失敗了,便將那孩子綁回旗上,逼他們開門放人。”
遂率兵長驅直入,不費吹灰之力便取了駱邑城中要害將巫祝們扣留在了祖廟之中,天亮時分又自內將城門大開使大軍得以入寨,駱邑民兵們被圍困於營中,城中的雲州軍見李雲被俘,未敢動作直接降了。
柳文烈被綁在刑架上割腕放血,張澤命人將李玉帶來,一碗血水一送到李玉面前,李玉便端起碗來大口大口地喝了下去,柳文烈見之當即破口大罵“卑鄙小人,我真不該信你的!”
張澤懶得和她廢話,命人堵了她的嘴交給了李玉,回去寨門處命人將俞平貴的頭顱放了下來,收斂入了錦盒中準備日後安葬,誰知一轉頭便遇到了跪在地上聽令的赤叢。
赤叢道,“寨中被俘獲的蜀軍如今尚關押在水寨,將軍可要去探望?”
張澤點了點頭命她帶路,不多一時便來到了水寨,只見眾將士面色灰頹,顯然是吃了多日的苦了,此時見了他,竟無人敢開口,一問才知,乃是被灌了喉毒,說不出話來了,只有一個快死的老兵因被燒得面目全非渾身糊滿泥血而逃過一劫,爬到他腳下哭求著要討口水喝,張澤見同胞如此,心下一軟便命人給他端了碗水,誰料那人見了水卻又不肯喝了,梗著脖子吼道。
“我要酒!”
張澤送佛送到西,便道,“給他滿上。”
侍從忙去拿了酒來,只見那老乞兒死到臨頭竟還頗為警醒,不肯用旁人的酒碗,從背後翻出一個破碗來讓人滿上,急忙大口喝了一多半下去,突然抬起頭來看著張澤,也不喝酒了,端著碗就往他臉上推,非要把剩下那半碗給他。
“這輩子最後一碗酒,我敬您!”
身旁的隨侍見狀要攔,張澤卻思忖片刻,接了過來一飲而盡。
那老兒見他喝了,這才滿意了,說道,“您想問什麼,趁我還有口氣,抓緊問吧。”
張澤問道,“俞大人究竟是怎麼死的?”
誰知那人聽了當即便咧嘴笑道,“還能是怎麼死的,那吳王李玉慣會扮豬吃老虎,可當真是個不得了的娃兒啊。”
聞言張澤心下一震,緊接著便從那人口中聽了李玉是如何率七千人迎擊平谷,後又與柳文烈,李雲二人做戲裝神弄鬼,大敗蜀軍後又追殺至虯髯山下,將那俞平貴一刀斃命,不由得升起不祥的預感,急忙點了一隊親信回了祖廟,卻見李玉身著錦緞披大氅,冷眼坐在議事廳正中的椅上,手裡拿著線香慢慢地點著薰香壺裡忽明忽滅的草藥,見他來了,抬起頭來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哪裡又還有前日裡那謹小慎微的模樣。
張澤命人將他圍住,拔刀出鞘,“俞大人可是你殺的?”
李玉笑得如沐春風,“張大人現在想殺我報仇了,不怕蜀王爺找您秋後算賬嗎?”
張澤冷笑,“你那點皇室秘辛,還不值得我蜀州為你費心思的,若王爺問起,也不過是一句刀劍無眼罷了。”
李玉卻依然雲淡風輕,撥弄了撥弄香爐中的香灰,“大人從駁叢口中粗學了些駱邑毒術,奈何駁叢乃是男子,雖在巫祝寨中侍奉,自己卻做不了巫祝,故而並不十分精通此道,有道是殺人容易折人難,蠱雖勝於毒,卻與毒不同乃是活物,不得不經活人口來渡入體,獨自在體外斷然活不了多久的。”
說到這裡又抬起頭來問道。
“也不知大人方才那碗酒,喝得是急還是緩?”
張澤聞言大駭,方要動作,卻突然渾身無力,兩眼一黑跪倒在地,用刀撐起身來,卻見周圍隨侍已經倒了一圈,抬頭望見李玉還在撥弄那香薰,方知中了計,突然渾身發力抬刀衝去誓要跟他拼個你死我活,卻半途被一柄彎刀攔下,反手一記手刀便將他打暈在地,乃是赤叢。
李玉自平谷一戰重傷至今又苦熬了這幾天,為騙過張澤又故意服過毒,方才點了這迷香捧在手裡,雖提前用過醒神藥,如今也已是徹底撐不住了,丟下一句“關城門,救李雲”,便兩眼一閉,不省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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