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李玉醒來時,張澤已做了階下囚,李雲獲救後命親衛拿著張澤的令牌假傳軍令,使進城的蜀軍群龍無首,當日便被雲州親衛困死在了水寨,一部分人沒活過當天,另一些則逃出了城去,傳話於城外的守軍,圍在外圍的蜀軍聽聞主將被俘,一時又不敢輕舉妄動,僵持了一日,思及張澤入城時的囑託 ,果然又將傷痕累累的阿妮抬了出來。
柳文烈這些時日也是遭了不少的罪,昨日又被放血引蠱,面色灰白,看了一眼醒來的李玉便道,“我想拿那張澤去換阿妮入寨。”
李玉點了點頭,啞著嗓子說,“也好。”
柳文烈沉默片刻道,“我以為你會勸阻,說我因小失大,乃是婦人之仁。”
李玉卻說,“連個四歲的孩子都救不了,眼睜睜地看著她在眼前死,那不是人能做出的事情,我也不想費了這麼大力氣救的人幫的人是一群狼心狗肺的禽獸,人懦弱,心軟,總好過心黑吧。”
柳文烈不語,李玉卻笑道。
“你也別多想,我心裡自有計較的,橫豎那張澤已經中了蠱,便是出去了也依然受制於你,而他和俞平貴雖帶兵入駱,然而依我之見,蜀軍守在外面圍駱邑的兵力只多不少,外面的人想必多日來一直聽不見張澤的訊息,過不了幾日便要打進來,讓張澤出去,他便覺得還有些勝算,自不會馬上請援,橫豎我們硬碰硬沒什麼勝算,那就吊著他們多一天是一天才是良策,只等著婁將軍回來便是。”
柳文烈聞言沉默許久,說道,“殿下仁義謀略皆有,令阿甕佩服,我雖久居駱邑彈丸之地,卻也是朝廷命官,對朝中之事有所耳聞,心知謠言做不得真,見殿下天人之姿便可見一斑,可那婁將軍到底與您有滅族之仇,當真值得託付嗎?”
舊事重提,李玉又覺出一絲苦澀來,這半年來在駱邑這些前塵往事只當已忘了個乾淨,如今既要回去做他的藩王,自然不得不重新面對,就算婁之晏不提,旁人也定然不會放過,哪怕他們二人再親密無間,當初的事到底是橫亙在二人之間的一道溝,婁之晏的舊部不會忘了他是怎麼折辱了他們的將軍,吳王爺的家臣也不會忘了婁之晏是李玉親自定過罪的反賊,思及此,身上好不容易聚攏起來的力氣也彷彿少了一分,人躺回竹蓆上,頹然平復許久才道。
“婁將軍和我,確實如傳聞所說那般,乃是一筆恩仇爛賬的冤家,可恩仇二字,說的是我於他有仇,他於我卻只有恩,阿晏素來以真心待我,事事以我為先,在駱邑這些時日,他鮮少與我之外的人開口說話,便是對著你們這些一同出生入死的,也是時時躲藏,不願搶了我的風頭,亦不願旁人得知他的心思,歸根結底,乃是我皇家傷他太深之故。”
見柳文烈不解,便又說道,“我父皇遇他於幼年,收入麾下至今日已近二十載,乃是為了先太子順利登基而親自培養的天子近臣,又為提防婁家外戚專政,從小便被拘在宮中,與族人避嫌,哪怕迎面見了,也不能交談,日日被教導要將我與大哥當作親生兄弟,為了家國天下他什麼事都能做得,什麼罪也都能擔得,什麼苦也都能吃得,雖比我們要小上幾歲,實則是以師長之姿待我等長大的,後來我經歷秦王一亂心性初定,他見我可塑,便開始手把手地教我,如何行軍排陣,如何算計謀略,如何招攬家臣,如何收買人心,可謂是傾囊而授,恨不得把自己一顆藏了多年的真心掏出來放在我手裡,那年上元節,他也不過還是個剛及冠的孩子,初經了人事,自覺已與我心意相通,便向我將心中大計訴說了半分,第二日便被我厭棄,丟在了西涼城下,數月後九死一生凱旋歸京述職,卻又被我打為反賊,關入詔獄,自那以後他便鮮少再與人吐露心事,哪怕是對我也是一樣,但我知道他的心是乾淨的,哪怕手髒了,心也沒有。那日在南水村外七苦草毒霧陣中,我們腹背受敵,被雲州軍圍攻,便是他剝了雲州軍的兵服,披在了你身上,方能救了那數十人出陣來,那夜山火漫天,敵我兩方皆趕著回營奪取兵權,是他守在河邊一箭殺了那於多聞,他護你一路至此,卻不曾提及半分。”
柳文烈一愣,沉默許久才道,“那人既然助我良多,又為何不肯認呢?”
李玉不答。
“是為何呢?”阿煙問道,“陛下當時心中可有答案,如今心中呢?”
仁顯帝並不理睬他的挑釁,只是說道,“我當時便知曉,他雖口中說做出這種種非是為了我,卻實則事事為我,一則是他敬我,對我願以君臣之禮相待,二則是他愛我,願讓我比他多些人緣多些風光,三則是……”
仁顯帝垂著雙目頓了頓,彷彿有些不忍說。
“三則是他怕我,怕有朝一日我又因他心思深沉而厭棄了他,舊事重提時,又要將他傷得更深些。”
“既然知道,又為何不肯為他多爭辯一分?”
仁顯帝道,“他既害怕讓人看清,我又如何能輕易將他的心思告訴別人?亂世如此,我與他彼時又正站在漩渦中心,越是讓人看清一分,便越是危險。我當日心悅於他,想護著他由著他,這難道又有錯嗎?”
阿煙沉默片刻,終於是問他,“那如今呢?陛下如今是否已厭棄了將軍?所以才不肯再在天下人面前護著他了?”
“朕……”仁顯帝張了張嘴,沉默片刻,最終還是沒有回答,片刻後卻話鋒一轉,說起了當時的戰況。
“當時我本以為謀劃多日,機關算盡,終於是可以勝券在握,高枕無憂幾日,卻也沒料到,那張澤當真是個烈性子的。”
阿煙卻也不追問,而是奇道,“哦?”
仁顯帝道,“那日我還在病中未曾起身,柳文烈與李雲拿了張澤去換阿妮入寨,誰料那張澤不肯受蠱毒控制 ,竟然在寨門前,揮刀自盡。”
“士可殺不可辱!”張澤一回了軍中,便將短刀架在了自己脖頸上,“我張澤一生忠主,寧可死,也斷不會受你這妖女的掣制,去害我蜀州一兵一卒!”
言罷便將軍權交與部下,自刎於城前。
說及此,仁顯帝評說道。
“世上有的人貪生怕死,為了活著,什麼樣的折磨都能受得,什麼樣的侮辱都能擔得,有的人則相反,心裡委實一點也不懼死,但卻受不了半點挫磨,那俞平貴乃是前者,他原是先帝手下的老臣,那時幾個被父皇點去藩地做官的,夾在藩王和皇帝之間,最後都沒有什麼好下場,可他卻活了下來,不僅活了下來,還成為了蜀王信任的內臣,其心性堅韌且圓滑,頗知進退之道,故而他為自己點的這位副將,便是和自己完全相反的人,張澤忠主,剛強,豪氣,卻又狠毒不知變通,認死理,受不得人折辱,這樣的人是不能死在主君後面的,否則恐難以善終,若俞平貴還在,張澤死在前面,後世還能尊他一句忠主良將,可憐他死在了俞平貴的後面,於是一眨眼的功夫,便在眾人的面前化作了一個懦弱的死人,哪怕是在死後,也要為人所詬。”
張澤的死不僅僅是李玉他們,饒是蜀軍一方也是始料未及,人一倒下當即軍心就亂了,那接了軍令的親信當機立斷,片刻也不敢耽擱,一隊人馬當即便拔營撤兵,馬不停蹄地往北奔去,柳文烈使斥候去刺探,卻見他們退至虯髯山以南紮營不動,夜裡便放出訊號來,想必是在請援。
外邊戰況究竟如何,援兵到底會不會在先行軍馬失前蹄後依然選擇借道駱邑,李玉等人心焦忐忑地等了三天,最終還是等到了最壞的結果——大軍壓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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