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的駱邑，訊息閉塞，故而我也許久不聞世事，”仁顯帝回憶道，“未曾想在過去的數月之中，南邊的戰局已經有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六藩聯手，乃是以蜀王李嶽一脈為首，牽動篡位而上，年輕貪婪的楚王李堯，又並以昏庸無知的雲州義陽王李琛，這三者為主導，向外則又擁東南兩位外姓王，越州陵郡王安容華，嶺南南郡王卓倫夜，居正中者，乃是先帝一母同胞的親弟弟，三湘江夏王李衿。”
“按照父皇當年的部署，江夏王李衿會在蜀，楚，雲，三州聯軍匯合前，向南聯合越州，嶺南兩郡王，將三州之軍困在三湘交界之處，只等西北軍南下，西南軍北上，三面夾擊下，不出一年便可解戰局，一統天下。然而人算不如天算，皇叔江夏王非但沒有履行他們兄弟二人曾經的承諾，反而助紂為虐，多年來為蜀王向東南兩郡遞信行了不少的便利，最終聯通東三州和南兩郡，促成了巴東六藩之圍，若說蜀王世子李瀧是一把閃著寒光的利刃，我這位不顯山不露水的叔父，便是那運籌帷幄又坐山觀虎鬥的幕後之人。此人深藏不露，韜光養晦多年，一招斃命，卻又無心權勢，他這麼做究竟是為了什麼，乃是他們上一代人的恩怨，人死為大，我身為人子，自是不便多說，我唯一知道的便是當年在此人手中，羅碧成可謂是吃盡了苦頭。”
婁之晏失蹤，程阿旺被奪權，李玉身死，西北軍被忌憚，羅碧成和他的西南軍自然就成為了南下平亂的第一戰力，巴東六藩之圍在聶雲飛的主動退出後解圍，東南兩郡王之兵本就是牆頭草，見狀便跟著撤軍要班師回朝，江夏王更是喜歡坐山觀虎鬥，恨不得一兵一卒也不出，羅碧成便抓準了時機一飛沖天，不僅終於殺出了包圍圈外，還掉轉回頭堵了雲州軍一道，鎮雲將軍周雲天便是死在了他的手裡，可羅碧成乘了勝卻不追擊雲州軍也不入雲州，反而偏要走六盤廣安那的一條位於雲蜀之間的馬場細道，明擺著是要趕在蜀州大軍歸蜀之前和蜀軍決一勝負，從而架空蜀州，直取蜀王。俞平貴心知雲州軍那群烏合之眾不可能攔得住羅碧成，奈何蜀州大軍有一半跟著李瀧上了京去，向楚王李堯請援解圍也未果，正打算於畢黔一地迎戰之際，不料斥候急報，齊世傑也已率冀州軍趕來，竟然是繞道至駱邑以西北上，趁著俞平貴分身乏術，直直地衝著巴蜀腹地而去，這隱隱是非要將他俞平貴夾死在此，且就算俞平貴能在畢黔大敗羅碧成，渝城也是十有八九地要淪陷在冀州軍之手，思及此，俞平貴便乾脆挑唆了雲州軍副統領於多聞去攻打駱邑來為蜀軍開道，好讓蜀軍借道駱邑從而繞道歸蜀，既能避免與羅碧成正面撞上，又能走捷徑向西直取那心懷叵測的齊世傑一軍，誰知於多聞還尚未成事，羅碧成就兵貴神速，已逼到了涼山一帶，如此一來駱邑之道便是不如也得入，然那羅碧成乃是代代身居西涼的北方人，雲蜀一帶又密如鐵桶，諒那他手中的西南軍一脈也根本不知駱邑錯綜複雜地形和毒沼毒蟲的解法，就算知道，被圍困瀘州月餘也來不及準備，一旦追著他蜀軍入了內，在手握輿圖又全軍配備瞭解毒丸和滑草鞋的蜀軍面前，便當即顯出劣勢，從而任他採擷。
俞平貴打得一手好算盤，要借駱邑為戰場，既可借駱邑的地形擊敗羅碧成，又可借羅碧成之手毀掉駱邑，啃下這塊多年不動的硬骨頭，可謂一舉兩得，但饒是他做夢也沒想到，竟會一入了駱邑，便直直地撞上了婁之晏這個用兵詭譎的殺神，最後身首異處，死在了半路殺出來的李玉手裡，連忠心耿耿的副將張澤也被設計下蠱，含恨自刎。
蜀軍連失兩元大將，本該是不得不小心謹慎的時候，只是到了此時，羅碧成和齊世傑已形成夾擊之勢，蜀軍退無可退，遂最終還是鋌而走險，閉著眼睛趟進這渾水裡，入了毒沼去。
然而李玉始料未及的是，這圍駱後又入駱邑的蜀州藩軍，竟還有足足二十四萬人之多。
聽到斥候的彙報時李玉險些以為自己聽錯了。
“多少？”李玉一愣。
那斥候以為自己漢話說得不好，又急忙用土話說給一旁的赤叢聽，赤叢又用漢話替他說了一遍。
“有二十四萬軍，”赤叢道，“原沒有來，圍在外圍，是因為沒有備滑草鞋與解毒藥物，便要等俞平貴打通了路後，再走水路急速南入駱邑的，如今此計不通，急急趕製了這些天的軍備，這會功夫已經準備大軍一併走陸路跨沼澤入內了。”
說完了抬頭看向李玉，卻見李玉坐在那喃喃著自言自語，“不對，不應該有這麼多人的，蜀州的兵力我看過的，暗部呈上來的摺子我都看了的，還有羅碧成的密信……”
說到這裡便又不說了，暗衛裡有張丞相的眼線，宮中也有，這個李玉是知道的，羅碧成給他的密信中確實清點過蜀州藩兵的數目，但是那是他乘勝追擊俞平貴時寫下的親筆手書，可後來他渡河便中了蜀王的計，被聯軍圍困動彈不得，自然就再也沒有來過信給他，李玉是從暗衛那裡得知是蜀王世子李瀧率六藩聯軍堵了他的道，而李瀧圍困了羅碧成後又馬上親自點了十萬親兵北上京畿，把圍軍的軍權分別交給了各州藩王屬將，然而羅碧成究竟是怎麼中計的，其中蜀軍實際上到底有多少兵力才能埋伏了他，李玉其實並不完全清楚，亦或者說他以為自己是知道的，然而當時他周邊危機四伏，又正是宴飲中毒險些失勢的時候，崇元帝既然能在他眼皮底下給他下毒，他周圍除了張丞相的人，自然也有崇元帝的人，於是他醒來後看到的那些軍報，也難保和事實完全沒有出入。
圍羅碧成的聯軍共有四十六萬，這個數字他率冀州軍來襄陽後又核對過，想必沒有大錯，可若單單蜀軍一脈便已然前前後後裡裡外外入了加起來有三十六萬軍之多，那這所謂六藩聯軍之說，便是不實的，六位藩王之中，恐怕有人根本就沒有出過兵。
會是誰？
是陵郡王安容華？此人乃是崇元帝年紀最小的義弟，太上皇於他有養育的大恩，此人又與這位義父感情極好，一群人打著上京救駕的旗子造反，恐怕只有他一個人是真的會擔心李氏皇族是真出了事，到現在李玉都拿不準這個人到底是怎麼想的，究竟是反了，還是沒反。
還是南郡王卓倫夜？卓倫夜一族乃是襲位最久的藩王，居於嶺南，自建國起便在，因此沒少被歷代皇帝使絆子，最後鬧了身中奇毒個代代體弱，此子父王去的早，三歲就襲了王位，如今也才九歲，還是個病秧子，根本支不起來，便被皇帝壓得極死，說是藩地，藩兵寥寥無幾，封地裡卻駐紮著西南大營本部，然而就像西北大軍的大本營裡還另有一套近似於私軍的婁家軍一樣，南郡王名下亦有一套水師，實力同樣不容小覷，只是這九歲小兒的心思，到底也做不得準。
亦或是，兩者其實皆如崇元帝之前所計劃的那本，根本就未曾出過兵？
可若真是這樣，又為何硬要擔著這謀反的罪名不肯辯駁呢？安榮華頗有手段，卓倫夜又替崇元帝在封地裡養著西南軍，遞個摺子上去向皇帝自辯一二，應該也不難才是。
兩位異姓郡王都十分可疑，但不知為何，李玉卻覺得腦海中揮之不去的名字卻並不是這兩人，而是李衿，他的親叔叔，江夏王。
李雲彼時正坐在他旁邊，幾場惡戰下來柳文烈傷上加毒又毒上加傷，已經被巫祝們強行摁著去修養，而李玉亦是傷重難起身，只有李雲雖在張澤手裡吃了些苦頭，卻只是輕傷，尚還能自在走動，這些天便是他在理事，此人素來聰慧，看了一眼李玉的樣子，心下當即就猜到了不少秘辛。
“江夏王的藩營在九江，湖河交界一帶，”李雲道，“算起來除了吳州，南地藩王的軍營裡，他的營乃是最靠東的一個。”
而吳營為了擁京畿，又建得很靠北，因此江夏藩營便是最偏僻的一個，過去不覺得什麼，此時看來，卻有些耐人尋味。
可當務之急卻也不是弄清楚這事，蜀州大軍壓境，最多兩日便可兵至駱都五邑寨門前，此等兵力，足以將五邑圍個水洩不通，亦或是繞道水路直取後方再向前包抄，以此時駱邑的兵力絕不會是他們的對手，若援兵不至，一條死路幾乎是擺在眼前可以看得見的了，若三日後外面的戰局還沒有任何轉機，李雲，柳文烈，還有自己三人，乃必死無疑。
思及此，李玉問道，“虯髯山下原屬張澤的那批人如今如何？”
一旁的斥候又用土話跟赤叢說了幾句，赤叢聽後便道。
“出去勘察的人回來說，原張澤的兵力已經動身去和大軍匯合了。”
聞言李玉和李雲都沉默了，大軍沒有來和此軍在虯髯山匯合，而是虯髯山的小股兵力反過來會師去了大軍之中，說明大軍並不打算走俞平貴和張澤的老路，並不打算和五邑駱都正面衝突，而是要繞道而行，直接進五邑的後方包抄，若是他們來圍五邑寨群興許還能多有幾分勝算，要是五邑這出兵去東邊戰場攔大軍，還想贏那就是痴人說夢了。
“攔嗎？”李雲問道。
“攔。”李玉道。
“什麼時候去？”李雲又問。
李玉閉了閉眼，“傳令下去，所有人明早就出兵。”
跪在地上的斥候忍了許久終於問出一句，“可攔得住嗎？”
此時軍心不能亂，李玉剛要開口，門就讓人一把推開來了，柳文烈風風火火地走進來，一進門就直言道。
“當然攔得住，不然我五邑駱都頂在這裡這麼些日子，不是為了擋著人不讓往前走，圖什麼？”
李雲當即便道，“既如此，便由我來帶兵出戰——”
柳文烈卻打斷了他，“你算個什麼東西，這哪有你說話的份。”
然而這回李雲卻怎麼都不肯讓步了，“別逞強了阿烈，你的傷——”
柳文烈回過頭來就嗤他一句，“是阿甕！”
李雲被她兇得也有點惱，此時本就是多事之秋，死路擺在眼前，一個不慎，便是功歸一潰，當即就冷下臉來兇了回去，“神女今天到底是跑來幹什麼來了，莫不是這會想起我是仇人之子，專程來奪我兵權嗎？”
柳文烈卻道，“你乃雲州世子，領我駱邑之兵本就名不正言不順，我便是奪了又如何？”
李雲無法，“神女究竟想如何？只要能挺過這一關，我李雲要殺要刮悉聽尊便。”
柳文烈看了他片刻，一雙眼睛豔麗又流光婉轉，在那不可多得的一瞬間裡彷彿藏了什麼轉瞬即逝的東西，說道。
“你娶我，我就讓你名正言順。”
李雲手裡的茶碗碰的一聲就碎在地上了，人一下就站了起來，急著上去要拉她的手，又怕拉到她傷處，“你說真的？是說真的嗎？”
柳文烈一時間竟然還有些急切，看著李雲的手晃來晃去不敢過來，反手就拉住了他。
“你答應嗎？”她問道，旋即又自問自答，“不答應也得答應，這裡是駱邑，你都掉進我手裡了，不答應我就把你綁了。”
李雲握緊了她的手，“我是跑不掉了，可你也別想跑了，我李雲自認不是什麼正人君子，此番情景朝不保夕，我這是趁人之危，只但你就算事後要反悔，我也一輩子不打算放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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