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禮當晚便辦了起來。
駱邑人的婚禮都是晚上操辦,尤其要挑雲朗風清的月圓之夜,因在當地習俗中,月神乃是掌管姻緣婚配的神明,她給子民們送下姻緣,子民們抓緊了機會,最後能修成正果,攜手完婚,自然要讓月神給他們做見證。神女一多半都是一輩子不肯成婚的,若成婚那就是大事,寨子裡半個時辰不到就傳遍了,家家戶戶張燈結綵,好酒好菜裝在瓦罐裡被賀喜的人喜笑顏開地送進廟裡來。
阿邦被柳文烈親自點了來主持婚禮,五邑乃是巫祝之寨,柳文烈又是巫祝之首,可自己卻是個還未出師趕鴨子上架的,慌得頭暈目眩腳不沾地,生怕做錯了什麼被神明怪罪,卯誇在一旁羨慕得難受,又幫不上忙,一個勁給李玉敬酒喝。
李玉勸他,“少喝點,明天還要——”
卯誇急道,“我知道,明天大家都出去打仗,九死一生,所以你就讓我喝了吧!”
李玉便又問他,“你們心裡有數,今天大家這麼鬧一場,我也不管了,可神女都豁出去了,你還不敢去和阿邦說嗎?”
卯誇揉了揉眼睛,乾澀得厲害,“神女和雲公子明天都是要和咱們去上戰場的,他倆當然敢成婚了,可阿邦如今已經做了巫醫,要治病救人,明天留寨子裡不走的,我一個人去打仗,臨走前問她這個,那不是害她嗎!”
除了月神和巫祝外,婚禮還需有一位最近一年成婚之人來做見證人,柳文烈臨到要拜天地了才想起這茬來,當場就直接點了座下的李玉上前。
李玉原是怎麼都不肯的,“我,我算不得見證人的。”
柳文烈卻說,“不算也得算,橫豎這寨子裡最近一年是沒有人成婚的,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和那位分明就是私奔來的!”
李雲更是一改往日的翩翩君子相,就差握著李玉的手跪下來求他了。
“堂弟,此次你務必要幫我!我與阿烈相識七年,此番機會,是斷然沒有下一次了!”
李玉滿腦子都是他和婁之晏的那場胡鬧又慘烈的婚禮,稀裡糊塗地就被披上了禮服送進了祖廟,跟著第一回主持婚禮,對著神女又是哭又是笑的阿邦一併磕磕絆絆地念完了祝詞,兩位新人遵著漢禮對著天地高堂拜了兩拜,又按著駱邑的禮請了火盆。
阿邦唸唸有詞,一把藥粉丟進火盆裡,那火焰當即就高高竄成了一片幽藍的火牆,看著亮,但是並不燙。
李雲往來駱邑這麼多年,早就知道是何種障眼法,拉著柳文烈的手,兩個人一起祈願道。
“請火神為我二人淨罪,從此往後不分彼此。”
言罷,便一起跨過了那火焰去。
眾人見禮成,當即高聲叫好,掌聲震天,用手裡的刀劍農具砸著地面慶賀道。
“神允了!神允了!”
說著一群人鬨笑著就要把他倆往洞房裡抬,柳文烈卻突然伸出隻手來朝著小師妹阿文揮手。
“阿文阿文,我的合巹酒呢!”
一直站在人群后面的阿文聞聲急忙端著兩隻酒杯上去,雙目含淚地送到了她師姐和雲公子手中去。
“阿姐……”阿文哽咽道。
柳文烈卻滿面笑容,朝著李雲舉起了酒杯,而李雲也回敬了他,兩臂交疊,一飲而盡,雲朗風清的月夜裡碰的一聲點燃了報喜的沖天爆竹。
次日清晨寅時大軍便出了寨,雲駱合軍共四萬六千九百二十七人,男子三萬一千一百九十四人,女子一萬五千七百三十三人,其中民兵三萬六千五百六十八人,官兵一萬三百五十九人,主將吳王李玉,副將雲州義陽王世子李雲,駱邑司馬柳文烈二人,於駱邑東南腹地官道青龍峽口處,伏擊了二十四萬自雲州借道駱邑的蜀州官軍。
合軍抄取捷徑卯時便到了峽口,峽口路窄,李玉命部下以巨石堵住身後去路,列隊在前,辰時未到,聽地可聞馬聲陣陣,使男女獵戶八百人伏山側放毒箭以亂其陣,然蜀軍裝備精良,眾兵舉盾迎箭,一盾未曾破,未損一兵一卒,蜀軍為首者李雍,乃蜀王庶長子,世子李瀧大兄,為人穩健有餘,驍勇不足,此刻毫不戀戰,只一心過峽口,使親衛列一劍列騎兵突入駱邑兵中,不求全殲,但求速破,此隊所向披靡,眾兵所不能敵,圍之者馬踏而死,眼看就要殺直出口,卻見峽門被巨石阻塞,女將柳文烈立於峽門,兩手各一把八尺苗刀,橫刀一手斬馬一手斬人,當即馬跪人死,身首異處,血濺當場。
李玉率兵堵住蜀軍去路,青龍峽口內窄外闊,一旦出窄門處則必被蜀軍包圍,故只堅守窄路一處,寸步不能動,李雲則率甲冑最為精良的前鋒精兵衝入蜀軍陣中,追斬首將,李雍被圍堵,李雲一行勢如破竹,頃刻殺至眼前,寒光一閃,擋在身前的親衛人頭落地,李雍大駭,罵道。
“雲弟,你緣何要為虎作倀?那駱邑異族毒瘤,早晚是要拔去的!”
李雲劍拔出鞘,“就憑你這句話,蜀王都不配稱帝!”
李雍急退,親衛圍攻而上,卻又被雲州世子親衛攔下,李雲破出重圍,一劍直指李雍心口,被李雍反手一刀打偏,劍離手落地,袖中又現出一柄長鞭,一鞭抽向李雍的臉上當即就是一片血痕,親衛見主帥受傷急忙趕來,卻被李雲一甩鞭揚得仰面退去,又見李雍要逃,一夾馬腹追去,手中長鞭如長蛇般追出,死死纏住了李雍的脖子,向後一拉,作勢便要將此人拉下馬來,誰料陡然生變,李雍的親兵自他身後襲來一劍刺向他心口,情急之下,雲州親衛侍衛長挺身而出以雙手接了這一劍,卻沒能擋住這一劍刺入李雲肩背,李雲背抵著劍尖不能退步,身前又是被長鞭絞住脖頸的李雍,便是一咬牙忍痛死死攥住手中的鞭子,誓要將李雍勒死在此不可,那親兵見狀更是猛力推劍,侍衛長雙手溢血不肯退讓,四人僵持不下,李雍已是面露死色,只差片刻便要一命嗚呼,誰料就在這時,那親兵竟分出一隻手來掏出暗器,一柄短刀朝著李雲的腦後就射了出去,侍衛長追隨李雲多年,早已親如兄弟,此刻如何能坐視不管,當即便以身攔刀正中胸前,脫力的片刻那親兵手中的長劍用力一刺,險些要將李雲刺個對穿的一瞬,卻逢一支翎羽箭穿過人群將那親衛一箭穿頭,倒地而亡,乃是李玉出的手,經此一變李雲手中的鞭子終於是吃痛脫手,李雍撿回一條命來,李雲回頭接過身後倒地不醒的侍衛長,人已是睜著眼沒了氣息。
鬼門關前一來一回,李雍終於是下定了決心一戰,遂抬手發號施令,只見蜀軍重整軍陣,氣勢如虹,兩側弓兵出列,拉弓備箭,竟然是上百直裹著油火把的引火箭,不是向著駱邑合軍,而是朝著兩側的山林之上。
一時間李玉渾身發冷頭皮發麻,想必是那張澤的舊部將南水山一帶遭山火而全軍敗退的慘狀告知了李雍一脈,那一晚於多聞縱火燒山的慘狀歷歷在目,更何況此時數日未雨,山中尚有村落村人,若當真放火燒山,人能活下幾個?蜀王一心只認漢家正統,駱邑異族之民,在他眼中不過草芥,若能奪得駱邑,化為廢墟又何妨!
“降不降!”李雍高聲喝道。
李玉咬緊了牙關,怒道,“不降!”
當即上百支引火箭射入林中,自近及遠火光四起,那油包內又似綁了火藥,落地即燃,片刻後又炸成一片,一時間青龍峽兩側火光沖天,直順著風向朝著遠處燒去。
柳文烈睚眥欲裂,雙目充血,握著苗刀雙刀的手都在微微發抖,在場的駱邑人都是如此,此時還隱忍不發,卻依然是心中恨極,誰料那李雍放箭後便按兵不動,端著這不遠不近的數十丈距離不再上前,片刻只見李雍大手一揮,又是引火箭搭在弓上,已然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李玉心裡當即就咯噔一下,卻聽李雍哈哈大笑。
“怎麼,駱邑的人都這麼沒種,眼看著都不敢來為同族報仇嗎!”
自此駱邑一兵再也壓不住怒火,柳文烈首當其衝,一聲怒吼震天響,跨上駿馬手武雙刀就朝著蜀軍迎面擊去,大軍見狀片刻不待也追隨女將而去,不多一時已是兩軍混戰於谷中,原本被駱邑軍以身堵死的青龍峽口如今門戶大開,只有李玉和為數不多的雲州軍守在此處,卻見蜀軍已然是看準了這個時機,一隊兵馬護著一行人扛著巨鑿斧頭,儼然是衝著那堵路的山石來的,李玉橫刀意圖抵擋一二,然而來者皆是力大無窮,百十斤的巨斧揮過來,震得李玉渾身的舊傷都崩裂開來,竟然一連在地上翻滾了數十丈遠才撞上山石停下,再爬起身來,張口就吐出一口淤血。
然而此時的李雲也顧不得李玉這個堂弟,只見柳文烈已然深陷蜀軍包圍腹背受敵,急忙殺至她身前,二人背靠背奮勇殺敵,然而寡不敵眾,饒是雲州官軍與駱邑民兵齊齊上陣,也難以招架訓練有素又裝備精良的蜀軍一脈,就在這時峽口突然喊聲震天,乃是那一隊力大無窮的工兵已然鑿開了石牆,巨石化為碎塊轟然倒地,為首的高聲喊道。
“過峽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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