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雍舉刀高喊,“過峽門!”
轉瞬間眾軍毫不戀戰,調轉矛頭朝著洞開的峽門衝了過去,柳文烈和李雲被衝散開來,過峽的蜀軍成千上萬,竟在峽門處重新排陣列隊,一隊隊人馬絲毫不顧兩側山中越來越盛的山火,朝著青龍峽對面的官道衝了出去。
李玉見狀咬緊牙關用足了內力一聲喊了出來,其聲洪亮,方圓十里都能聽得見,“撤兵!”
李雲乃是第一個反應過來的,急忙跟著用駱邑官話喊道,“快撤兵!上山救火!疏散村莊!”
殘存的眾兵士急忙按照原定的計劃朝著山兩側的石壁丟出繩索,攀巖而上,有蜀兵見狀及忙要搭弓射箭,卻被李雍攔住。
“窮寇莫追,”李雍心有餘悸道,“此戰若真是那北郡王婁之晏在背後坐鎮,那妖物慣會磨人心性,難保還有詐,父王囑託,若當真對上此人絕不可戀戰,只一味加急行軍,萬不可回頭。”
自此蜀軍終於是以兩成的兵力為代價過了青龍峽,而云駱合軍卻折損過半,二者於官道口分道揚鑣,前者朝著東南方的三珍山一帶行進,而駱邑軍則退入青龍山澗。
是夜,李玉一行人紮營山中,因青龍峽近水,又及時遣眾兵去山中尋求各村落之人相助,山火已經被撲滅大半,天公作美,夜裡下了一場山雨,駱邑兵士紛紛喜極而泣,柳文烈卻一動不動地站在大雨裡,任由大雨淋得渾身溼透。
李雲出來拉她,“你做什麼,這麼大的雨,你把身體熬壞了,明日如何迎敵?”
柳文烈卻在雨中笑了笑,“迎敵,如今我們殘兵敗將,真的能夠抗過那二十萬蜀軍過境嗎?”
李雲將她擁在懷裡,以身擋雨,“阿烈別這麼說,我們自然能贏,不過是時候未到罷了。”
懷中的柳文烈一言不發地在大雨中靠著他,李雲於是將心口貼在她臉頰。
“你聽,毒母大人,這顆心還是你的,你要死了,我也不能獨活,駱邑百萬人的命壓在你身上太重,雲州的孽債又何嘗不壓在我肩上,雲州和駱邑還有沒了結的仇,你我還有沒還夠的願,便是不為世人,單單為了彼此,我們都要站直了身子才是。”
柳文烈聞言撲哧一聲笑出來,轉頭望向雨中飄搖著的漫山遍野的七苦草,笑道。
“還記得那天我們兩個靠著只馬鞍從南水山的七苦草田裡滑下來,撿了一條命在,一塊去雲州營裡假傳聖旨,奪了兵權。”
李雲笑道,“天無絕人之路,你是駱邑神女,駱邑的山神會指引你。”
柳文烈笑著向後仰進他懷裡,把一身的遇水甩在李雲身上,跟他一起做了一對落湯雞夫妻,望著一望無際的七苦草笑得輕鬆自在。
“你說的不錯。”
然而清晨天未亮時,有人掀開帳子不管不顧地就衝了進來,竟是阿文。
“阿姐呢?”阿文急得拉著李雲就問,“我阿姐哪去了?”
李玉這會急得也顧不上什麼禮義廉恥,草草搭了件衣服就從隔壁帳子跑了過來。
“怎麼回事,神女不是讓你鎮守五邑不準出寨嗎?是不是寨裡出什麼事了?”
阿文卻只是一味抓著李雲哭求,“你們救救阿姐吧,今早上神廟裡的小母蠱破殼了,蠱母一代只能有一隻,新的一出老的必死,這是毒母動了殺心,要和人同歸於盡的意思啊!”
李雲只覺得兩隻耳裡嗡的一聲,一把抓住阿文的手,“不會的,她,她的子蠱還種在我心口,我如何會不知?”
阿文雖是下一屆神女,如今卻也才十四五歲年紀,經此一變哭得肝腸寸斷,心裡藏不住事,當即便把實話說了出來。
“公子身上的蠱毒已經解了,那天晚上阿姐大婚,命我親手備上合巹酒給你,裡面就放了解毒的蠱藥!”
赤叢衝進帳中,高聲道,“雲公子,吳王殿下!神女和她的馬一起不見了,看腳印,是去追了蜀軍!”
李雲二話不說跨上馬就追了出去,李玉急忙整兵調令,帶著一隊精兵跟著追出了山。
柳文烈是天未亮時單槍匹馬衝進的蜀軍營地,只見她披了一身殷紅色的大氅,騎一匹棗紅駿馬,手握一柄苗刀,趁著尚未升起的旭日尚暗,一個人衝破了哨兵迎面射來的箭陣,胯下的駿馬靈活地左右躲閃,一個飛騰就是躍進了蜀軍營帳,手中苗刀銀光一閃,便是血濺當場,腦髓腸肚流了一地,當即便被馬蹄踏成血泥一片的汙物。
她一路殺來殺人如麻,手起刀落便是一帳人不留活口,一身紅衣沾滿了血跡,滿臉都是血漿,哪裡還有聖潔神女的樣子,分明是地獄裡爬出來的索命修羅鬼,只見此時的柳文烈臉頰塗滿了怪異的顏色,大氅下乃是堅硬如針氈的毛斗笠,形如鬼魅一般在清晨的蜀營裡橫衝直闖。
李雍手下親信猛將劉成恩聞聲而至,手中一杆長槍便挑碎了柳文烈的大氅,槍尖在毛斗笠上一個來回,被柳文烈一刀挑開,轉瞬間二人已交手數回,苗刀寒刃與銀槍紅纓擦出飛濺的火花,劉成恩見她一屆女流,原想以力量壓制,誰知柳文烈非但靈活,更力大驚人,竟然左手突然冒出一把彎刀勾住槍頭,兩手一併發力硬是將那長槍的槍頭絞斷當場,劉成恩見勢不好,一扭機關,竟是又從槍身中抽出一把細長刀來,揮刀就朝著柳文烈的腰間砍去,不料柳文烈竟然絲毫沒動,生生受了這一刀,卻並未如劉成恩所預想那般將人攔腰砍斷,刀身竟是被那堅硬如鐵的毛斗笠卡住動彈不得,轉瞬間,竟從那斗笠下爬出一隻毒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順著刀身一路衝上了劉成恩的臉,毒針直直地就朝著他的人中刺去,劉成恩猝不及防被毒蟲所蟄,竟還未來得及喊出一聲來,便口吐白沫,墜馬而亡。
此等死狀悽慘,一時間竟無人敢上前來。
柳文烈哈哈大笑,“蜀州懦夫!”
軍中盡是血氣方剛的男子,又如何經得起如此挑唆,很快又有一隊騎兵追來,將柳文烈層層圍困其中,手中斬馬刀砍向柳文烈身上各處,身前,後背,腰間,手腳,一刀落下,便馬上退開,生怕被毒蟲侵蝕,柳文烈腹背受敵,不多一時那毛斗笠便被砍得傷痕累累,露出裡面的短小勁裝,只見她雙臂雙腿皆裸露在外,平日裡看不見的雪白肌膚上,竟然是密密麻麻地塗滿了詭異的符號,如同精妙的讖語一般爬滿了她全身,此時她渾身浴血,那些符文浸在血中,更添詭異。
有人一刀斬了馬腹,只聽那棗紅馬一聲悲鳴,當即腸肚流地,倒地而亡的瞬間卻陡然生變,馬頭揚起,馬口大張卻無聲,目流血淚,片刻後口,鼻,耳,馬腹中衝出百千毒蟲四散爬去,周圍哀聲四起,方才還氣勢洶洶要將神女圍殺的蜀軍作鳥獸散。
柳文烈跳下戰馬來,手執苗刀,低頭將愛馬大睜的雙目闔上,隨即昂首闊步地踩著群蟲,朝著蜀營腹地走去,所到之處兵士不停躲閃,逃不及者,便當即被毒蟲啃食成白骨。
李雍此時也已經得信醒來,方知自己的得力副將劉成恩已死,痛定思痛,大聲命道。
“請火!”
不多一時桐油被倒在了地上,點燃成了困住毒蟲的屏障,李雍率一隊親兵舉著火把來到了柳文烈面前,只見此時的柳文烈被眾毒蟲環繞,渾身浴血,在她寫滿符文的小腿上,盤繞著一條又一條巨大的蜈蚣,毒蠍棲在她肩上,人面蛛,蜥蜴,細蛇爬滿了她的手臂,紋如巨目的灰蛾在她的髮絲上扇動著雙翼,她仿若被神明眷顧的仙子,卻已儼然是渾身流淌劇毒的惡魔。
“神女。”李雍沉聲道。
“在駱邑此地喚我神女者,無論出身,皆得我庇護,”柳文烈道,“可是你,我今日非殺不可。”
李雍直到今日今時,才真正地審視起眼前的女人,此人氣度不凡,武藝高強,有勇有謀,膽識過人,更是愛民如子,一時竟不知自己究竟是為何入駱邑時只一心忌憚著婁之晏和李玉李雲,片刻也不曾猜測過女司馬的神威,事到如今,已是為時已晚。
火固然能擋毒蟲一時,可那柳文烈那身披的斗笠上所墜的那些東西,乍一看不過是些平常飾物,仔細看來,不是密密麻麻的蛹巢又是什麼,王蛾已孵化,不多一時,恐怕毒蟲中會飛的那些,便要羽化破殼而出,到時候,紮營在此的蜀軍橫豎也要脫層皮,原以為駱邑鬼神之說不過是聳人聽聞,如今看來,神女當真是有妖術的,多留片刻,都是大患。
長痛不如短痛,李雍當機立斷,“給我燒死她!”
弓兵急忙圍了上來,引火箭層層疊疊地對準了柳文烈,然而柳文烈卻突然笑了,笑得志在必得,彷彿早就在等這一刻,只見她解下腰間的牛皮水袋,仰頭就呷了一大口,然後將剩下的水灑滿了自己全身。
李雍心下一驚,不由得覺出有詐,剛要喊別放箭,第一波箭已然射了出去,此時的柳文烈紋絲不動,卻還負隅頑抗,手中一把苗刀舞得飛快,竟生生將箭擋下大半,她如今渾身溼透,引火箭不燃,箭頭便直直扎進她身體裡,轉瞬間已是身中數箭,險些跌倒,當即以苗刀撐地,仍是站穩了。
李雍急忙又命放箭,百十來箭射出去,又是被柳文烈強撐著揮刀斬斷,不料一箭射穿手腕,苗刀落地,又是一箭沒入左肩,人終於是跪倒在了毒蟲之中。
第三隊弓兵已然搭好了箭了,李雍看著眼前此情此景,竟一時覺得有些於心不忍,片刻後,咬了咬牙,揮手便要再命放箭——
卻被一箭穿空而來,射穿了手腕!
李雍吃痛跪倒在地,只見李雲身騎一匹戰馬跳入火場毒蟲之中拉起柳文烈就跑。
柳文烈急忙掙扎,“你放開我!成敗在此一舉了!”
李雲急道,“什麼成敗,你別胡說八道!”
柳文烈道,“我乃駱邑神女,萬蠱毒母,今天便該是我以身祭神的日子!”
李雲卻不肯,“我不準!”
柳文烈心急如焚,掙脫不得,一口咬在了李雲手腕上,然而李雲卻鐵了心紋絲不動,任她怎麼咬都不肯鬆手,不多一時李玉也帶人趕至,見眼前危局,一咬牙命道。
“交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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