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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戈鐵馬玉琵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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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第五十八章 神兵

雲駱合軍與尚未拔營的蜀軍再次交鋒於青龍山谷口,此地本是官馬道,自是取了駱邑不可多得的開闊平地所建,遠水道夾群山,斷然是更有利於裝備精良的官軍騎兵,敵我力量懸殊,駱邑之兵連連敗退,遂又被蜀軍窮追不捨,柳文烈見狀以血催蟲,使得毒蜂終於孵化傾巢而出,助得將士們搏得片刻生機,與蜀軍拉開了距離,卻是已被逼至半隻腳踩進了毒沼地裡,退無可退。

李雍大笑,“神女啊,多年來我蜀地將士入駱邑者有去無回,全都埋骨沼底,風水輪流轉,終於也到了你們給我們蜀州將士下去賠罪了!”

聞言李雲當即便要反唇相譏,卻被李玉擋在了前面。

“李雍,”李玉道,“你我也是堂兄弟一場,我父皇是如何待我,你想必也有所耳聞,有道是天家無父子,王叔在蜀地如何我不清楚,但他偏寵張丞相的女兒張美人所生的庶子卻是有名的,你二弟李瀧是名正言順的嫡子世子,尚且要為自己爭上一爭,你卻要唯那人馬首是瞻嗎?”

李雍嗤笑,“死到臨頭想起用離間計,未免也晚了一些,一族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我不像你,可還沒有蠢到大敵當前時,去鬧出父子離心兄弟反目的份上。”

李玉卻一下就抓住了他的話頭,“大敵當前?什麼敵,當誰的前?鎮南將軍羅碧成,還是那驍騎將軍齊世傑?我乃是前者的知遇之恩,又是後者的殺父之仇,今天悄無聲息地就這麼在此地沒了,不知堂兄回去打算怎麼交代?”

李雍聞言心下一動,確實,李玉原是羅碧成的主君,又是齊世傑的殺父仇人,此時羅碧成率西南軍於雲蜀交界處堵截歸蜀的蜀州大軍,逼著他們借道駱邑,而齊世傑又趁人之危,鑽了蜀軍一時回不去的空子直搗蜀都錦城,原打算借於多聞的手快刀斬亂麻奪下駱邑,待到大軍在外圍備好過毒沼的裝束,便能走陸路直接過境,誰知如今前前後後拖了這許多日來,齊世傑入蜀已是木已成舟,錦城怕是難救了,既然如此便要留條退路,留個能交換東西的砝碼,若是用的好了,李玉此人,甚至能讓羅碧成和齊世傑當場反目成仇。

於是便笑道,“賢弟識時務,不愧是京畿皇城裡長大的皇子,和我等山野村夫可不一樣,這見風使舵的本領,當真了得。”

又凜聲道,“來人,去將吳王爺帶過來。”

言罷,幾名親兵當即便朝著站在陣前的李玉走來,身後的赤叢見狀急忙要動作,卻被李玉在背後示意不要輕舉妄動,待到那一行人走至十步開外處,李玉突然橫刀架在自己脖上。

“堂兄要我從命,我自然也是怕死的,只不過有一事相求,兩軍交戰,生死在天,不殃及平民,乃是勝負常理,然而駱邑此地並無官兵,亦無軍戶,只有村人民兵把守,我身後的這些人此刻披甲持刀,卻不過是村人獵戶,望堂兄能放大家一命。”

人眼看就要到手了,李雍自然不會現在放棄,當即冷笑道,“此話好說,只要諸位肯繳械投降,我李雍自然不是趕盡殺絕之人。”

李玉聞言當即沉聲道,“都把刀放下。”

駱邑眾聞言無人動作,後李玉又大聲說了一次。

“放下!”

在場的雲州軍當即便丟了刀劍在地,然而駱邑的民兵卻依然不動。

片刻後,柳文烈的聲音從後方傳來,“聽殿下的,放下。”

至此,眾兵士才終於各自丟下了手中武器,一片鈍器落地的鈍響之後是死一般的沉默,李玉鬆開了脖頸間的劍,親衛見狀及忙走了上去,矇住了他的雙眼,又給他上了繩索,拉著人往李雍面前去,到了李雍面前又一腳踢了他的膝彎,人當即雙膝跪地,倒在地上。

“早知如此,”李雍道。“又何必當初。”

李玉卻笑道,“天無絕人之路。”

言罷,突然一躍而起衝向李雍身前,竟是在跪地的一瞬掰脫了自己左手拇指,硬是從手枷中掙脫了出來,拔出髮簪抵住了李雍脖頸間的命脈。

“堂兄莫怪我心狠,”李玉笑道,“只是這天底下出爾反爾的人實在是多了去了,待到堂兄兌現諾言,堂弟我自然束手就擒。”

李雍無法,只有命道,“讓路!”

蜀軍當即分開路來。

李玉急忙命道,“李雲,帶人走!”

李雲將柳文烈安置在馬上,眉頭緊鎖,“你萬事小心。”

言罷,便率領大軍踏入敵陣,在蜀軍的怒視之中一步一步地朝著山中走去。

李玉一直撐到一行人走遠,兩側的親兵抓準時機衝了上來,李玉一鬆手當即便被兩側親衛死死摁在了地上,卸了兩臂的關節。

李雍揉了揉脖子,倒也懶得和他計較,只是望著一行人離去的方向,突然說道。

“別人可以走,那個妖女,今天必須死在這裡。”

李玉一驚,卻已被綁在了馬後,蜀軍急追而上,只用了一炷香功夫便追上了雲駱合軍,此時一隊人馬已行至山腰的七苦草田,李雲尚在隊前領路,見狀急忙命卯誇帶著柳文烈率大軍先走,自己則領世子親兵斷後。

“帶神女回五邑,無論如何萬不可開寨門!”李雲命道,隨即率兵而去。

柳文烈是被顛醒來的,她失血過多,人昏沉得厲害,若不是馬跑得太急,興許到了五邑都不能醒,然而一睜眼便見是卯誇帶著自己和一眾殘兵敗將一路逃命,身後不遠處傳來刀劍吶喊聲,顯然是有人在捨命攔道。

卯誇見柳文烈醒了,剛要問一句神女覺得如何了,卻被一腳踢下了馬去,只見柳文烈調轉馬頭就往回跑。

彼時李雲的世子親兵已幾近全軍覆沒,李雲身中數刀,卻仍浴血奮戰,李雍見他大勢已去,當即揮刀而至直逼命脈,然而就在這時,二人身後突然傳來陣陣馬蹄聲,回過頭去,只見柳文烈隻身躍入敵陣,一下就擋在了李雲的身前,李雍懼怕毒蟲,手一偏,長刀一刀貫穿了柳文烈的腰側,將那紛繁複雜的紋身和咒符生生劃開了一道裂口。

李雲睚眥欲裂,一腳踢開李雍,抱住了柳文烈,拼命用手去捂住那傷口,然而鮮血汩汩直流,根本止不住。

“你怎麼盡做傻事,”李雲斥道,然而一句話說道後半已是哽咽,“為什麼就不能好好活著……”

柳文烈伸手擦了擦他的眼淚,卻把李雲擦得滿臉是血,見他這樣,反而笑了出來。

“以後見了七苦草,”她笑道,“要記得想起我。”

言罷,推開李雲的手,將手指用力伸進傷口中,抽出了一樣漆黑的東西。

“雲州義陽王,蜀州李氏父子,”柳文烈高舉手中鮮血淋漓的蠱蟲,“我駱邑,決不屈從於不義之徒,駱邑第七十四位神女柳文烈在此號令蒼穹大地萬物眾生,所有負我的,害我的,傷我的,食我血肉之徒,以此山為界,不得向前,莫敢再踏向我駱都五邑半步!”

至此,柳文烈張開了鮮血淋漓的手,手中的蠱蟲張開了雙翼,嗡鳴著飛向了空中——

蠱母歸巢。

至此,若說李雍完全猜不到這是怎麼回事,清晨時的那通蟲咬未免是白遭了,當即便高聲命道。

“火攻,給我火攻!我要把這個鬼地方燒得一隻毒蟲都不剩!人也好鳥獸也罷,都給我死!”

弓兵當即點了引火箭,兩隊人揚弓便朝著兩側的山林作勢要放箭,轉瞬間便是上百支引火箭出了弓弦,朝著密林飛去,然而就在這時,密林中突然飛出一道整齊的箭影,百支翎羽箭自空中射向那出弦的引火箭,竟然彈無虛發,將所有的引火箭全都射中,跌回了谷中。

片刻的沉寂,轉瞬間密林中又是百十來支翎羽箭射了出來,整齊得如同天神自雲端揮刀而下,同樣是箭箭彈無虛發,射中了每一個手持引火箭的弓兵,中箭者應聲倒地,竟然是箭箭都或穿透眉心,或射中雙目,不留一個活口,全都是死xue。

李雍駭然,眾蜀軍止步,片刻後只見山間密林中,自遠及近,竟走出一支軍隊,披玄甲,騎戰馬,挎長弓,背長刀,手握玄鐵劍,旗幟在烈烈風中搖擺,乃是一個“婁”字,只有區區三千人,卻氣勢如虹,有如天兵降世,為首者年紀不大,此時眯著一雙狼一樣的眼睛看過來,彷彿在看一個死人。

“降嗎?”婁之晏問道。

李雍只覺得口乾舌燥,“我,我二十萬蜀軍,還會怕你區區數千人不成!婁之晏,你別不識好歹!”

婁之晏聞言大笑,朝著身後的眾軍士高聲道,“聽見了嗎,叫咱別不識好歹!”

眾軍跟著哈哈大笑,笑聲迴盪在山谷之中,有如鬼魅,片刻後婁之晏劍拔出鞘,直指前方,意氣風發高聲命道。

“區區二十萬軍,給我一人殺他一百個!夠本!”

眾軍齊聲道,“是!”

旋即一隊鐵騎衝入敵陣,所到之處寸草不生,婁之晏說要斬一百個當真就是要每人斬一百個,蜀軍落入他手中,如同螻蟻一般,一路殺至囚著李玉的牢籠前,那守卒見勢不好當即要一刀殺了李玉,卻被婁之晏手起刀落斷了手臂,人哀嚎著倒在地上,婁之晏一刀砍了李玉身上的枷鎖,回過頭來又給地上的那人補了一刀。

“你怎麼樣?”婁之晏問道。

李玉此時已是強弩之末,卻急忙拉住他道,“蠱母要歸巢了,快攔住它!否則柳文烈必死無疑,駱邑也將寸草不生,雲蜀兩地從此蝗災連年!”

婁之晏抬頭看了一眼空中那隻古怪的蟲子,將背上的九石長弓丟給一旁的尹刀吩咐道。

“刀子,你去。”

尹刀得令後當即便追了出去,循著那怪蟲的蹤跡一路追出了敵陣,婁之晏將李玉架上戰馬,回頭只見蜀軍敗走谷澗,一拍馬背對李玉道。

“你先走。”

言罷便隨便搶了匹馬追了出去。

一方尹刀已一路追著那怪蟲入了密林,駱邑密林枝繁葉茂,饒是他一雙大漠裡養出來的鷹眼,也難以一箭射中,手中的長弓乃是婁之晏的御製之物,但凡能拉滿一箭足能射出五百丈之遠,戰馬在密林中穿行,尹刀將弓拉滿一箭射出,卻擦著那怪蟲的翅膀飛了過去,再一箭,傷了那怪蟲的一翅,蠱蟲生三對蟲翼,此時傷了一對,仍飛得平穩,對尹刀的挑釁置若罔聞,彷彿身負什麼命數一般一心朝著山頂飛去。

“什麼怪東西!”尹刀罵道。

第三箭眼看就要十拿九穩,胯下的戰馬卻突然一個趔趄摔倒在地,只見腳下已然沒有了平地,竟是險些跌入毒沼,尹刀連滾帶爬地自沼澤中爬出將馬拉出,抬頭望向那怪蟲,第三箭直中蠱蟲頭部將蟲頭碾成碎片,毒汁自創口處滴落,甚至連帶著它半個身子都自空中掉了下來,然而那蟲卻彷彿不知疼一般,沒了腦袋只剩半個胸腹卻依然渾然不覺地拼命往高處飛,看的尹刀都愣了,回過神後急忙又搭箭上弓弦,然而蠱蟲已經飛遠,如何也瞄不準了。

就在這時,身後突然響起馬聲,尹刀急忙回頭,卻見趕來的人穿著雲州軍軍服,渾身是血幾乎看不出相貌,卻一刻也不遲疑地奪過尹刀手中的弓箭,搭箭上弓弦瞄準高空中的蠱蟲,右臂用力一拉竟將那除婁將軍以外就從不曾有人拉滿過的巨弓一把拉到了底,只見那人雙目堅毅,兩手穩如磐石,緊盯著空中的蠱蟲,彷彿和那即使粉身碎骨也要歸巢的蠱蟲一樣,揹負著什麼不為人知的命運。

在這一瞬間尹刀才終於想起這人是誰來,他是雲州世子,李雲。

片刻後,李雲鬆開手來射出最後一箭,只見翎羽箭一飛沖天,朝著那蠱蟲連線蟲翅的關節處射去,將那處徹底貫穿後蠱蟲終於爆體而亡化為了碎片,帶著毒汁的身體自空中徹底跌落。

而此時的李雍已為了活命,行至了佇列最前,西北軍勇猛非凡,眼下他只能求自保,勝負早就被拋去了九霄雲外,不料又被兩面夾擊,區區三千騎,竟逼得大軍越走越窄,最後不得不斷尾而逃,即使如此婁之晏仍不放過他,一路窮追不捨,李雍一咬牙命道。

“攔住他!待我回錦城,有子者封地,無子者賜財!父母妻子皆有所養,往後三代,不入兵役徭役!”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當即便有數人掉轉頭來衝向婁之晏去,一隊親兵打橫攔在谷中,齊齊放箭而出,然而婁之晏甚至還不屑出手,一拉韁繩馬一個急停摔倒在地,人俯身躲過箭雨一個滑鏟直接就衝開了包圍,那被他一腳踢開的親兵還沒能站起身來,就被婁之晏兩腿一夾,夾斷了脖子,左右兩側的急忙揮刀砍過來,被他不耐煩地抓住一人手腕錯力一推,當即便令兩人一刀互相捅穿了心口,隨之又取了腳下還在抽搐著的屍體腰間的配刀丟了出去,將依然試圖擋路的親兵迎面一刀斃命,一條血路鋪陳向前,李雍一行已朝著青龍峽去,而眼前的大軍已然被婁之晏的騎兵斷了前路,一群人圍著婁之晏站著,竟無人敢上前來。

婁之晏掃了為首的那副將一眼,只見那人已是兩股戰戰,輕蔑道。

“降嗎?”

那人撲通一聲就跪在地上,“將軍饒命!”

婁之晏嗤笑一聲,彷彿渾不在意他是何種說辭,當即便頭也不回地跨馬入了青龍峽門,彼時打前鋒的騎兵已包抄在前堵了前面的窄路,後方的追兵也追至馬後,李雍進退兩難,山窮水盡,婁之晏這才騎著馬現身。

“你不能殺我,”李雍急道,“我——”

婁之晏突然就朝著山上吹了一聲口哨,兩頭半大幼狼即刻自草叢中衝出,飛撲而上一左一右死死咬住了李雍的脖頸,狼目中翻騰著恨意,以及一絲終於手刃仇人的暢快,李雍在狼口中不斷地發出急促的氣聲,幾次試圖發號施令命部下救急,卻一字也喊不出聲來,眾目睽睽之下雙目大睜,死不瞑目,倒地而亡。

見人死了,兩頭剛學捕獵的小狼終於是鬆了口,抬起頭來如詢問頭狼一般看向婁之晏。

婁之晏看了一眼,柔聲道,“吃吧。”

自此狼崽子便再也壓不住野性,一口便嚼斷了脖子撕開了肚子,眾目睽睽之下將人開膛破肚,在一眾蜀軍親兵恐懼的注視下,迫不及待地把牙探進了屍體的胸口,大快朵頤——

塵埃落定。

“那兩頭小狼,”仁顯帝回憶道,“後來被婁之晏分別取名為泰嵐和泰珍,名字上看來倒是和泰平是同輩,雖養在人堆裡,倒也不像犬,一直是野狼的模樣,婁之晏待他們如親子,他們也將婁之晏敬為狼王,無論去何處,都伴在身側,以至於到了後來有的城池光是在城牆上遠遠地聽到狼鳴,便直接降了。”

說到這裡仁顯帝頓了頓,輕笑出聲,“若一切都停在這裡,倒也是個皆大歡喜的故事。”

“但可惜時光從不肯等人,而那些肯留下來等的,卻往往什麼也等不到,平白被辜負,被遺忘,分明還在,卻已然化為了旁人的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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