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日婁之晏神兵天降,以區區三千騎滅蜀軍二十萬大軍,蜀王長子李雍身死,柳文烈緊要關頭得夫君李雲以命相搏救下一命來,駱邑得救,災禍得解,卯誇率眾兵趕回駱都五邑,和阿邦重逢於城門下,這位曾經的女先生經此一變終於認清了自己的心意,答應了卯誇的追求,而李玉也終於了卻心事,一入五邑便倒地不起,睡了這一輩子最沉的一覺。
睡下以後他做了一個奇怪的夢,夢見自己是個兩歲孩童的樣子,在御花園裡一個人躲躲藏藏,晃來晃去,不知為何,竟誰也沒有遇見,便大著膽子往掖門的方向走,越走越急越走越快,一心想著逃出這皇城去,到了門前,見果然沒有人把守,高興極了,急忙要衝上前去,卻無論如何也推不開緊鎖的宮門。
就在他急得滿頭大汗,幾欲落淚之際,一隻小狼突然出現在了他的面前,小狼年紀不大,通體雪白,好奇地打量著他圍著他轉圈,一會用鼻子聞聞他,一會用臉頰蹭蹭他,看了一眼緊鎖的宮門和高牆,突然就心領神會,背對著李玉坐了下來,煞有介事地晃了晃毛茸茸的大尾巴,李玉看著白狼毛茸茸暖洋洋的脊背,鬼使神差地就手腳並用捏著那毛茸茸的白色皮毛爬了上去,白狼被他捏得渾身發癢,嗚嗚嗷嗷地揹著他原地打轉,笑得像個被人捏了臉的小孩一樣,突然間就縱身一躍,揹著李玉跳出了宮牆,再一躍就越過了京城巷子,山河湖海,九州大地,入雲端潛水底,都只是一息之間,真是歡快極了,李玉忍不住笑起來,伏在白狼的耳邊由衷地說道。
“我叫阿玉,你叫什麼啊,你要是個人該多好,我們可以天天一起玩。”
狼聞言嗚嗚嗷嗷地回過頭來朝他笑,那笑聲越來越像人聲,越來越像人言。
仔細聽來,小狼竟是在喚他。
“阿玉。”
“阿玉等著我回來。”
待李玉再醒來時已是兩天後的晚上,一睜眼隱約看見身側有一個身披甲冑的人坐在那裡,下意識就喊道。
“阿晏!”
那人回過頭來,卻是一張李玉沒見過的臉。
“屬下倪駿,西北軍的參將,”那人道,“一昨年上元節不巧生了急病告假了,王爺沒見過也是自然的。”
李玉張了張嘴,嗓子跟吞了沙子一樣疼,那人倒也有些眼力見,不急不緩地倒了水,端著竹碗餵了給他,李玉喝了一碗,又要了一碗,兩碗水下去,這才好了些,然而起身耗盡了力氣,頭暈目眩了許久才緩過來,抬頭打量起眼前這人,只見此人約莫三十六七歲光景,身形高大,面色沉穩,手有刀繭,又有筆繭,顯然是刀和筆都常握的武夫,品級自然不會高,但既然這個年紀還在軍中,自然不會是等閒之人。
“將軍呢?”李玉啞著嗓子問道。
那倪駿放下竹碗來,“將軍昨夜裡跟您道別後便回營了。”
李玉一愣。
倪駿慢慢地說道,“西北軍北上救駕後被一紙聖旨趕來這南蠻之地,卻遲遲不見任何調令,軍令難違,動彈不得,程鎮將聽說了邵平一事後不信王爺和將軍就真的殞了命,暗中派了幾隊騎兵南下四處遊擊,趁機打探訊息探尋二位的行蹤,並一路留下口信方便將軍尋來,將軍便是在懷底一帶尋到了我們,他手裡有虎符,營裡二十萬大軍自然聽憑他調遣,當天就送了密信去了西北軍紮營的安康水營,命大軍往雲州行去,而將軍則帶我們入了駱邑來救急,如今駱邑事了,軍情又緊急,將軍自然急著回去主持大局。”
李玉點了點頭,婁之晏此舉自然沒有錯處,然而他盼了許久能和婁之晏相見,如今卻只是戰場上匆匆看了一眼,心中難免有些空落落的。
“西北營如何了?”李玉沉聲道。“大營將軍久不曾歸,依你之見可會有人為難他?”
倪駿聞言有那麼一瞬露出一種頗為難以言喻的表情,似是驚訝,又似是嘲諷,其中又夾雜著幾分輕蔑,大約到底是年紀大些更有分寸,最終還是都壓了下來,耐著性子與他解釋。
“如今的西北軍乃是秦王之亂後婁將軍一手重整的兵力大營,若說當年的婁家軍是親兵,西北軍就是官軍,如今婁家軍沒了,西北軍便都是將軍一人的親兵,親兵自然只是認婁將軍一個,對將軍乃是心服口服,忠心耿耿,其一是因將軍乃是大營之主,威武常勝,灑脫恣意,英姿勃發,使人敬畏也使人愛戴,帶著一軍屢立奇功,北狄吐蕃皆敗於他手,令人不得不佩服,另一原因,則是西北軍中的一干舊部人等皆曾在婁家軍慘遭坑殺後被迫屈從於秦軍,故而與時任驃騎大將軍率領羽林軍伐秦的婁將軍曾經在戰場上對上過數次,比旁人更深知此人本領,鎮秦將軍程阿虎何等下場有目共睹,若不是當年將軍有意避讓著舊部,秦亂止時,營中興許早就沒幾個活口。西北軍敬將軍,也怕將軍,敬將軍能帶我們打勝仗做英雄,又怕將軍和我們反目,畢竟西北軍只有鎮北將軍一個大將,然而婁將軍卻奉旨身兼數軍之職,故而我等一軍之人是稱雄封賞還是死無葬身之地,都不過是將軍一念之間的事情。”
李玉聽著眼前的人慢慢將這些話說完,問道。
“那你又如何,是敬他,還是怕他。”
那倪駿面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答道。
“屬下不過一屆參將,早些年不慎傷了手臂,刀法荒廢了大半,說是武將,平日裡多做的是主簿的活計,人微言輕,對將軍敬也好怕也罷,都不妨事。”
他說得模稜兩可,李玉卻聽得真切,此人恐怕深得婁之晏信任,對這位十五從軍的小將軍除了敬畏仰慕還大約能稱得上一句疼愛,故而被婁之晏挑中留下來照看自己,婁之晏本也是好心,但想來任何心裡真向著婁之晏的人對他這個罪魁禍首的攝政王都是斷然不可能有什麼好臉色的,雖然耐著性子伺候著了,心裡卻有十足的惱火,李玉自知理虧,也並不繼續和他打啞謎下去,只是揮了揮手命此人講起外面的軍情來,倪駿也都一板一眼地說了,並無藏私的意思,可見雖然重情義,卻不失為一位大局為重的沉穩之人。
外邊的戰局,和李玉猜得差不多。
“羅碧成羅將軍在蜀軍歸蜀州的路上攔道截胡,逼著大軍繞道了駱邑,想從渝城繞回蜀州去,”倪駿道,“不過羅將軍也知道駱邑此地地形崎嶇和蠱毒秘術的厲害,一時倒也沒上他們的套貿然追進來,前日裡婁將軍給西南軍送了密信,讓他不必追入駱邑直接向西入蜀州,和趁虛而入試圖從西往東打入蜀州的齊世傑一軍兩面夾擊取蜀,將軍自己則回大營率領西北軍自北向南入雲州,就此截斷雲楚兩軍向西支援蜀州的通路,助他們攻下蜀州,並順勢將雲州一舉攻落。”
倪駿說到這裡,抬頭看了李玉一眼,“將軍的意思是,等到雲州打下來時,親自來接殿下歸位。”
李玉沉吟片刻,問他,“將軍留了多少人。”
倪駿答,“兩百輕騎。”
李玉又問他,“這兩百輕騎是聽我的還是他的。”
倪駿一愣,斟酌道,“將軍有言,命我們唯殿下馬首是瞻。”
李玉便輕聲道,“既然如此,過幾日便隨我出山。”
倪駿沉默不語。
李玉卻笑了,“倪參將好一手報喜不報憂,我師從婁將軍這麼些年,倒也不至於好賴話都聽不明白。楚州已經失守了,楚王李堯復了闢,我說的對也不對?”
倪駿放下竹碗撩起衣袍就跪了地,頭壓得低,嗓音卻平緩,“殿下明察秋毫。”
李玉雖然猜了個十拿九穩,但真的被眼前人證實了,也難免心寒。此事不難猜,自從自己下落不明,冀州軍乃是臨陣換將,背後又是安清王爺和崇元帝鬥法,李玉南下一趟領著冀州軍解圍洛陽,收復襄陽,一路把戰線直推到了宜昌,和楚王李堯分庭抗禮,然而李堯一朝逃出生天,半路又殺出一個齊世傑,雖不知此人軍才有幾分,但到底是新官上任,內憂外患,又撞上李堯窮途末路無所不用其極的時候,早先李玉聽了畢孝全的話就覺得這襄陽齊世傑這個臨危受命的驍騎將軍怕是要守不住,如今聽了倪駿說齊世傑趁著蜀軍被羅碧成架空率領冀州軍打來了蜀西,便覺得有些不好,若是楚州能守住了,冀州軍應當以楚州為後方,向東南推進入江夏王的地盤,再不濟,也應該柿子撿軟的捏,去打雲州才對,如何會繞了這麼大一個圈自去了蜀西去,這分明就是被人攆跑了。
李玉看了那跪著的倪參將一眼,“隱瞞軍情,這是你的意思還是將軍的意思。”
倪駿道,“將軍從未吩咐屬下期滿,只是眼下屬下見殿下方醒,想來尚疲憊——”
李玉打斷他道,“你心裡向著婁將軍,防備著我,怕我要出兵,會對他不利。”
倪駿忙收聲不語。
李玉卻道,“倪參將驍勇善戰,又重情重義,我李某佩服,然參將畢竟人微言輕,且記得有朝一日將軍若當真出了什麼事,能救他的不是西北軍也不是你這個參將,而是我這個吳王。”
倪駿沉默半響,沉聲道。
“屬下謹遵教誨。”
李玉頓了頓,低下頭來又說道,“方才那些話是吳王說的,但再往下的話是我李玉說的,倪大人肯向著阿晏,我心存感激,京城裡從來沒有您這樣的人。倪大人在武將裡興許自認年長,但放在京官中比卻是年紀尚輕,將來也未嘗沒有建功立業之日,只盼著有朝一日或入了京城,參將您也還能向著阿晏,斷不會忘了自己今天所說過的話。”
倪駿低著頭讓人看不清表情,沉默良久後便自顧自請辭道,“屬下告退。”
他走了之後李玉又一個人躺了大半天下去到了晚上才扶著床沿起來更衣,誰知出了門就看見了熟人,尹刀被結結實實地五花大綁在他帳子門口的旗杆上,一雙眼睛直勾勾地看著他。
李玉一愣,“將軍綁的?”
尹刀狠狠點頭,“將軍綁的。”
李玉一刀給他挑斷了繩子,人當即就摔在地上,半響終於從一堆麻繩裡爬出來,抬著眼斜眼看李玉,看著十分不服,但又不是倪駿那種不服。
“我要吃飯。”尹刀斜著眼看著他說。
李玉點點頭,“正好,我也要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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