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刀的吃相,就是恭維也實在說不上一句好看來。
什麼樣的將軍養什麼樣的兵,婁之晏這三個副將性子都和他有些像,又機靈又直率,其中赫連徹年紀最大也最穩重,啟冉年紀最小也最謹慎,尹刀居中,也最果敢冒失,又本就是軍城孤兒,有人生沒人養,慈幼院裡吃百家飯長大的,禮數什麼的自然原就是半點不懂的,不像婁之晏,渾身上下除了那誰也看不明白更馴不服的性子,哪裡都是被皇家調教得服服帖帖的,不該說的話從來不說,該說的話從來挑準時機說,衝在陣前的時候英姿勃發,跪在地上的時候溫順內斂,笑鬧的時候渾身上下都是明晃晃的暖陽,耍脾氣的時候從來給人留三分餘地,辦事說話什麼時候都熨帖,舉手投足什麼時候都漂亮,就是讓教習所的人來挑,也挑不出任何錯處。
“你看著碗米飯臉紅個什麼勁,”尹刀扒著飯問他,“想什麼大姑娘呢?”
李玉直言不遜,“想你家將軍呢。”
尹刀當即就把筷子一掌拍在桌上,指著他吼道,“不許想,我家將軍那是你能想的嗎。”
李玉有心逗弄他,“怎麼不能,冀州軍親衛一眾並前御前暗衛長畢孝全大人可在泉下為我作證,天地日月可鑑,我已將婁將軍明媒正娶過了門來,合巹酒喝過了,洞房也入過了,孩子還抱養了兩個,生得油光水滑伶牙俐齒,這會功夫都已經會自己吃人了。”
尹刀被他噎得張著嘴半響沒罵出來,李玉又有心補了一刀。
“況且我和將軍在駱邑共處一室過了半年光景,早就將生米煮成了熟飯,你就是想攔也晚了。”
尹刀半響才罵出一句,“你他媽的真不是個東西,我們將軍他在西涼城裡但凡有點好東西都想著皇城裡的兄弟,今天擔心你吃不好明天擔心你睡不夠,可你們這些王公貴族在城裡邊想要什麼樣的漂亮女娃尋不見?竟還非要抽個空把我們將軍糟蹋了。”
尹刀沒上過學堂,罵人也罵得糙,前言不搭後語的,可李玉被他這麼一罵竟恍然生出一股私奔多年終於見了孃家人的錯覺,到底是沒好意思告訴眼前的這位自己其實打從婁之晏剛及冠那年就已經把人在帳子裡糟蹋了,根本沒等到明媒正娶。論起來那人打小就在他殿裡混吃混喝,爬房梁鑽被窩吃夜宵熟門熟路如入無人之境,李玉能忍到人及了冠才下手收拾,也還算是晚了的。
斟酌來斟酌去,又推了推眼前氣得直乾飯的小將,“哎,你跟我說實話,將軍走之前有沒有留什麼口信,信物的給我。”
尹刀塞了滿嘴的飯,極不耐煩地瞪了他一眼,見他毫無反應,過了一會才左右看了看從懷裡拿出張黃紙來塞給他。
李玉在桌子底下開啟來看了一眼,上面就一句話三個字。
——雲飛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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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玉當即嘴角就勾起來了,雲飛雁,聶雲飛在雁城,婁之晏果然沒打算防著他,知道他想趁這個關頭去招降和楚王李堯反目成仇的鎮楚將軍聶雲飛,好走條收復楚州的捷徑,繞過那倪參將偷著讓尹刀幫他呢。
尹刀看著他這副如沐春風表情心裡越發不待見,抱著飯碗還往案几後面退了兩下,彷彿是嫌他噁心似的,都說皇子皇孫天潢貴胄看什麼都像冒犯,進金鑾殿時邁哪條腿不對都能砍人頭,眼前這個也不知道是什麼毛病,怎麼都不生氣,一會臉紅一會傻笑,活像個失心瘋一樣。
李玉心情大好,湊過來問他,“你們將軍……那個,走的時候是怎麼跟你說的?”
尹刀看他像看個傻子,“將軍叫我跟著你趕快建功立業去。”
李玉問他,“那你怎麼說的?”
尹刀道,“我說我就想跟著將軍。”
李玉又湊過來一點,“然後呢?”
“然後什麼然後,”尹刀把碗一放,“然後就讓將軍綁你門口旗杆上了,還跟我說不許喊,把你吵醒了回頭抽我。”
李玉只覺得自己彷彿笑得越發不厚道,不好意思地揉了揉下巴,故作正色道,“將軍自然有他的考量,你們幾個原本早就該上京受封的,如今是耽誤了。”
尹刀不說話。
李玉知道他是想起跟婁將軍一起被圈禁在京城的那段日子了,本來若是未遇上逼宮攝政一事,他們三位副將都至少應當封四品的軍職,如今其中的兩位身死,只剩下他一個活著的,自然越發不願受封,雖然知道是名至實歸,但總覺得對不起死去的兄弟。
“你看著倒沒那位倪參將那般恨我。”李玉思量道。
尹刀聞言又抬頭看他一眼,旋即又託著頭垂目看桌上,“倪參將沒去京城也沒去洛陽,”片刻後又說道,“你也不容易。”
中秋凌霄宴上攝政王中毒三位親信副將是出了力的,京城暗流湧動兇險至極,父殺子子殺父,這些婁之晏早就看慣了的,尹刀卻看不明白,洛陽城下李玉親手把他從死獄裡挖出來,他反手就一拳打在李玉臉上,把人甩出去一丈遠。
“將軍叫我當說客,我反正把京城裡的那堆破事跟老倪如實說了,”尹刀端起杯茶來喝了一半,“老倪聽了就說我也得早點封個官職,將來才能給將軍撐腰。”
李玉點了點頭,“他還算看得明白。”
“可我看不明白,”尹刀把茶杯放下了,“你要是心裡有將軍,給將軍撐腰這就應該是你的事情,你都不給他撐腰那還……那還說什麼?我看要真到那一天將軍還是死了吧。”
李玉撐著桌子半響不說話,嘴角的笑意慢慢淡下來,等著尹刀將茶喝完,才復又問他,“將軍跟你這麼說的?”
尹刀更聽不明白,“說什麼?”
“說,”李玉頓了頓,“說如果真有那麼一天他還是死了吧。”
尹刀聞言剛要說話,就聽見外邊傳來一聲咳嗽聲,聽著像是倪駿的聲音,當即就住口不說了,把手裡的杯子一放下,作勢就要起來,臨走還又回頭看了李玉一眼,說道。
“勸你一句,入我西北軍管你是誰,第一個規矩,不能惹倪參將,不然你就等著吧,有你好看的。”
說完就頭也不回地出了帳子。
駱邑的神女,都是不能生養的。
蠱母一旦入體,固定後便會改造宿主的身體,使之更為堅韌剛強,若非如此,柳文烈這一路也活不到現在,然而代價也旗鼓相當,宿主從此喪失了孕育子嗣的能力,除此之外,即使無災無病,也往往活不過三十五歲,死時遭百蟲反噬,十分痛苦,而在那之前無論是自願還是被迫放出了體內蠱母,蠱母一旦歸巢羽化,便會跟著身死,雖也可在蠱母放出後歸巢前將其殺死以保住宿主性命,然而蠱母乃是駱邑聖物,自古以來從不曾有人做出過如此大不敬之事,李雲還是第一個。
做出此等不敬之事,就算是事出有因,也是要付出代價的,柳文烈體內已經沒有了蠱母,不得不從此卸任駱邑神女之位,傳位於師妹阿文,卸任前所下的最後一道令,乃是對李雲的驅逐。
“奉駱邑諸神之命,戴天與地,火神見證之,”柳文烈那天渾身浴血,在祖廟前手執法典,對著列祖列宗誓道,“雲州義陽王世子李雲,對先祖不敬,對諸神不恭,施以驅逐之刑,永不得再踏入駱邑半步,若有違背,則鬼神百萬咒之,不得好死!”
李雲在獄中告知了李玉這一切。
“兩日後我會率領剩下的雲州軍護送你們出駱邑,”李雲說道,“雖然不見得能如婁將軍那般制敵,總歸希望能夠勸降我父王。”
李玉搖了搖頭,“雲州民憤已久。”
就算老義陽王不是罪魁禍首,只是放任佞臣當道,一心去做逍遙王爺,萬民集恨之下,恐也難逃一死,不死不足以平民憤。
李雲輕聲說道,“我知道,若真到那時……我們父子一場,我不想假他人之手,故而此次行前,想向你討個恩典。”
李玉點頭道,“我會將此事告知婁將軍。”
李雲拜謝。
李玉又問他,“我一會還要去探望神女,你可有要帶的話給她?”
李雲笑著搖了搖頭,“她活著就好。”
之後李玉在祖廟拜會了已經卸任的柳文烈,柳文烈看起來頗為憔悴,神色卻並不頹然,端著藥汁喝下去,眼都不帶眨一下的。
“我來請辭的。”李玉說道。
柳文烈道,“我知道,”又說,“我已經不是神女了,你應當去拜會阿文。”
李玉卻說道,“你雖卸任神女一位,卻仍是我大業司馬,朝廷命官,你師妹尚未受皇家冊封,你便仍在位一天。”
柳文烈笑道,“你倒是會討巧,當時見了你一眼就覺得這人看著陰陰沉沉的,實則卻是個能說會道的。”
李玉問道,“李雲跟我一起走,你不去見他一面嗎?”
柳文烈一口氣嗤出來,“誰要去看他!那個呆子!”
這般憤憤之言聽得李玉唏噓不已,覺得這二人命途多舛,真是一對苦命鴛鴦。
然而事實證明李玉還真是鹹吃蘿蔔淡操心,李雲出了獄門帶兵走人當天,柳文烈揹著行囊就跟了上來。
李雲一愣。
柳文烈一巴掌拍在他背上,“怎麼?娶了我就翻臉不認人了?見我失勢,就打算自己走了把我丟下?”
李雲這才反應過來,“天地諸神可鑑,我李雲不是拋妻棄子之徒。”
柳文烈臉紅道,“胡說八道,你哪來的子。”
五邑一寨的人都在寨門前相送,阿邦一個勁哭,阿文卻已經不再輕易落淚,只是拉著師姐的手祝福她。
“阿姐要多加保重。”
尹刀在後邊悠哉遊哉地繞了兩圈,朝著李玉笑,“想將軍不?想也沒用,將軍可是一文錢都沒想著要跟你一道出駱邑。”
李玉看著眼前此情此景感覺嘴裡跟剛生嚼了十斤甘蔗一般,回頭想白尹刀一眼,卻又對上倪駿一雙神色複雜的眼睛,當即不動聲色地縮了縮肩膀低下頭去,想來自己已經比之敢愛敢恨敢冒天下之大不韙的李雲已然是差了十萬八千里去,是斷然不能再把孃家人給得罪了。
“一路走好!”卯誇領著眾人在身後喊道。
“保重!”柳文烈和李雲一同笑著揮手。
兩隊人馬一併走到南水村附近後分道揚鑣,李雲和柳文烈要向西入雲州,李玉和尹刀他們則要向東去楚地。
“此去一別,不知何時再見了。”李雲道,“你我雖是堂兄弟,但與你相識一場,我卻覺如獲良師益友,受教頗多。”
李玉卻道,“非是我,而是駱邑此地的神通,冥冥之中或許真的有諸神庇佑,若非是偶然來到此地,我想必也不會是如今的樣子,也不會有如今的心性。”
李雲聞言四下望去,南水村一帶早在之前的大戰之中被夷為平地,後又遭遇山火,然而數場雨落,如今焦土之上已然生出了抽芽的草花,生命不息,迴圈往復。
“望諸神還能繼續垂憐此地。”李雲道。
“諸神從來都垂憐此地,”柳文烈卻不以為然地笑道,笑容明豔開懷,“神無善惡正邪,火神是神,鬼神也是神,我們都是諸神的子民,是他們的化身,神不會輕易插手人之事,人世事人世畢,如同父母放手去教養孩子那般,這便是諸神的慈悲。”
李玉卻彷彿想到了什麼,突然笑道,“或許神已經插手了,只是我們看不見罷了。”
李雲不知道他此言何意,卻搖搖頭不以為然,“子不語怪力亂神。”遂調轉馬頭道,“堂弟,後會有期。”
李玉同樣掉轉馬頭,“後會有期。”
然而沒走多久卻聽到身後馬蹄聲陣陣,回過頭來,卻見一個勁裝女子策馬奔來,竟是赤叢。
赤叢追上來便下馬跪道,“求殿下帶我一起走吧!”
李玉一愣,“神女怎麼說?”
赤叢咬著下嘴唇,“我已安葬兄長駁叢,為之贖罪,並烙燙黥面以示戴罪之身,從此不可再侍奉神女一脈,神女已為我兄妹二人淨罪,準了我來去自如,我向她求去,她便說這也是我的命數。”
李玉思索片刻後問她,“外面的世界並不比駱邑安生,漢人輕女重男,更看重出身家世,哪怕你已受黥面之刑,在駱邑此地,仍要比外邦過得自在,若跟著我,恐怕過不了幾天安生日子,更不要提婚配嫁娶了。”
赤叢沉聲道,“我願意。”
李玉點點頭,“既然如此,我便賜你漢姓為吳,從此以後,你便是我吳地的臣民。”
赤叢抬起頭來,一雙如同駱邑的群山一般漆黑幽深的眼睛眯起來,由衷地笑道。
“謝殿下。”
一直跟在李玉身側的尹刀見之一愣,一時竟然忘了御馬,回過神來這才跟了上去,然而馬與斜陽卻也都不曾等他,馬蹄聲起,騎兵過山,日頭落下去,女子的衣裙打從風中飄過去,光芒灑進駱邑的泥沼裡,分開雲霧,越過層層疊疊的群山,穿過焦土,毒沼,火塘,七苦草田和蜿蜒的河道,將那消失在夢中的世外桃源留在了身後,在那被踏過的泥水之中,落入了新的種子,在天神孤傲而又期許的注視下,吸食著地神慈悲而又翻滾著劇毒的血肉,在火神那溫暖的,永恆的,寂寥的夢境裡紮下婉轉的根,等待著下一個春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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