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駱邑後，李玉在懷底再次見到了程阿旺。
一年不見，程阿旺蓄長了絡腮鬍子，頭髮也編了兩根髒兮兮的辮，看著又跟當年第一回見面時沒兩樣了，活脫一個西北土匪，又哪還有個官軍頭子的樣子，一見李玉有如猛虎撲食一般撲了上來，毫不避諱地大聲哭嚎。
“王爺你這回可真是把我害慘了。”程阿旺哭喪著臉嚎道。
李玉還在嘖嘖稱奇，明知故問，“這是怎麼了？你怎麼在這？不該跟著將軍回西北軍嗎？”
仔細一看，人居然還鼻青臉腫的，又奇道，“你這是又去做土匪了不成？怎麼還讓人打了？”
程阿旺猛吸了吸鼻子，斥訴道，“哪裡是做土匪了，我這是讓婁將軍給打了，將軍看著人不怎麼壯實但這手勁可真是……上來就問了一句哪個是程阿旺，然後把我連人帶馬給掀翻了，說我教王爺說了渾話，不打一頓心裡不痛快。”
李玉愣道，“啊？”
旋即就想起來是怎麼回事了，差一點就撲哧一聲笑出來，婁之晏竟然是還惦記著他在雲州時學說得那兩句土匪話，倒是委屈了程阿旺，對將軍崇拜之情延綿不絕，婁將軍打過的仗用過的計他如數家珍的，奈何拜了李玉這一個拎不清的主子只得一路走到黑，好容易親眼見上一回婁將軍真人，還沒來得及激動，上來就讓人給打了一頓。
“將軍他，畢竟年紀小，”李玉斟酌道，“有時候面皮薄，有點認死理，你多擔待。”
程阿旺沒脾氣地連連擺手，“使不得使不得，我討打我該打，捱打都是應該的。”
旋即又一口氣嘆出來彷彿終於喘氣喘順了一般，“可算是把我手裡那半塊虎符接走了，人都說是抓了燙手的山芋，我這簡直是光腳過火焰山，如今物歸原主了我也算是無官一身輕，將軍回西北營，我就不跟著去摻和了，橫豎也沒我什麼事，王爺這回是打算去哪？我程阿旺給您開道去！”
李玉剛想答應下來，就聽後面一聲咳嗽，回頭一看又是倪駿，急忙一個改口。
“此事不急，還要從長計議徐徐圖之，可有地方安排住處的？先找個地方紮營安排一下弟兄們過夜，我要進城一趟。”
程阿旺及忙答應下來，“這事包在我身上。”
待到一行人跟著程阿旺上了路，李玉才悄悄湊到尹刀旁邊問他，“你們倪參將剛那是什麼意思？”
尹刀看了他一眼，斟酌了斟酌，湊過來小聲道，“意思是咱們快沒錢了。”
李玉如臨大敵。
若說李玉這些年在外打仗，從當年封王去江南領軍到後來去秦地治水到做了攝政王再到揮兵楚州，學到的最重要的事是什麼，那就是沒什麼都不能沒錢。
話雖如此，你讓他算賬，他算得過來，讓他賺錢，他卻也著實不會賺，駱邑那地方民風淳樸以物易物，軍需兵馬糧草撥款這些東西到底還都是得有國庫撐著才行，再不濟，他還有吳王的江南私庫。
如今這些東西自然是都沒有，程阿旺是抗旨帶著這小波人在外面找他的，從西北營支錢自然是不可能，李玉暫時還不能暴露自己的行蹤以防被崇元帝盯上，自然也不可能動江南的私庫。
兩百騎兵說多不多，說少也不少，雁城說遠不遠說近倒也不近。
入夜後程阿旺非要拉著倪駿喝酒敘舊，倪參將倒也沒拒絕，兩個人把酒言歡，程鎮將到底是個土匪，沒了心事頻頻敬酒，一連喝了幾大碗，倪駿人精明著呢，冷這個臉坐在那，喝來喝去還就是那半杯。
另一方李玉只有和尹刀打商量，“往常遇到這種事，婁將軍都是怎麼辦的？”
尹刀往嘴裡小口小口地塞乾糧，“就罵唄，罵完了埋頭寫摺子去京城要錢，嘴甜一點，裝得可憐一點，將軍說了，大丈夫能屈能伸，人該低的頭還是得低頭，面子比不得肚子重要。”
李玉又問，“還有呢？”
尹刀想了想，“京城不理睬的，有時候也去吃大戶。”
“吃大戶？”
“就找家有錢又手腳不大幹淨的財主，想法子尋他點錯處來敲一筆，或者半路截他的黑錢，讓人吃個啞巴虧。”
李玉聽得太陽xue直跳，“你們將軍怎麼——”
遠處喝酒裝著微醺的倪參將眯著眼就看了他一眼。
李玉當即話鋒一轉，“——機智如斯，實在令人不得不佩服。”
見人眼睛又閉上了，揉了揉眉心，轉而小聲問赤叢，“你覺得呢？”
赤叢想了想，“這法子聽著是不錯，只是一路過來也不曾見過什麼富戶。”
尹刀只當自己出的主意被女子誇了，頓時連吃相都好看了不少。
另一邊李玉思索道，“眼下才出了懷底，真要有富戶能有這個財力的，至少也得等出了永州去，只是也不知道乾糧還撐幾天。”
尹刀便說，“撐幾天都是老倪說了算的，都是老倪管賬呢。”
李玉遠遠望了一眼那半杯酒喝了幾個時辰一臉淡定地看著程阿旺發癲的倪參將，搖了搖頭，“我看還是撐著吧，我相信你們，婁將軍手底下出來的，個頂個的肯定都很能撐。”
赤叢打小沒有出過駱邑，對外邊的事情也只是從柳文烈那囫圇聽個大概，雖然跟婁之晏也算是見過，但那時婁之晏一直避著人在，到頭來兩個人滿打滿算也就處了半盞茶的時間，不由得問道，“這婁將軍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物？和殿下又究竟是何種關係？”
尹刀看熱鬧不嫌事大，“我這有話本子——”
李玉可不想被那些野史話本再繼續敗壞名聲下去，親自跟赤叢解釋道，“婁將軍是我父皇明媒正娶的正妻婁皇后的父親，婁老將軍婁維在邊關抱養來的幼子，打小養在我母后跟前的，而我是妃子所出，母妃難產而亡，便也養在皇后那裡，和皇后所生的皇太子李徵三個人是打小一起長大的。”
說完這才回過味來，看向尹刀的眼神越發複雜，“你為什麼會有這種話本？還帶著出來打仗？”
尹刀十分坦然，“將軍讓我好好看書學識字呢。”
李玉震驚不已，“將軍給你的這個？他還看這個？他難道不知道這裡面寫的——”
尹刀不以為然地直襬手，“咱們將軍心大著呢，在涼城的時候茶館裡直接擺臺講豔情野史名字都不帶改一下避個嫌的，他在下面邊聽邊嗑瓜子聽了大半年下來都沒人發現他是誰。”
李玉簡直無言以對，“那也不該看這個識字，再不濟也應該買本兵書。”
尹刀白了他一眼，“這怎麼不是兵書了？別看這些個話本子裡頭虛虛實實，可是藏了不少好東西呢，想當初我們在茶館裡刺探出多少軍情，抓出過多少細作，所謂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將軍和我已經足夠知己了，看這話本可不是就在知彼？”
赤叢打旁邊插話進來，“原來如此，殿下和婁將軍曾是敵對關係。”
李玉一拍桌子，“不是，沒有，不曾。”
尹刀在旁邊哼笑了兩聲，眼看著倪參將又眯著眼看過來，急忙又收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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