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問原本是御史臺的人,年輕時太刻薄,嘴毒得天怒人怨,什麼人在他嘴裡都不落好,崇元帝受不了他給他支使去了翰林院,然而此人編修之餘又撰寫了不少諷刺人政的文章,還寫得飛快,事情前一天還在朝堂上呢第二天文章已然飛出門外去,三天後就鬧得人盡皆知,不少朝臣都因此淪為了京中笑柄,此人又尤其和張丞相不對付得緊,三句話裡兩句都是此人亂臣賊子遲早要完,後來讓張丞相尋了個錯處貶黜出了京城,外放了出去,再後來入了雲州如何便不得而知了,雲州昏政,吃人一樣的地方,他那般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還滿嘴都是士可殺不可辱的人,斷然不會有什麼好下場。
沒曾想人居然還是活下來了的,開戰前一早就得罪了一方縣令讓人關在大獄裡,在獄裡端起碗吃飯放下碗就罵人,一路罵到雲州兵敗吳王入主大理,縣丞讓亂刀人砍死了,獄卒卻還活著,知道一朝天子一朝臣的道理,便將此人綁著送到了大理城來。
聶雲飛當年在翰林院也算是師從過此人的,深知此人是個什麼脾性,為難道,“殿下可要見他?”
李玉笑道,“見,怎麼能不見!”
旁人拿不準李玉怎麼會不知道,這人看著直來直去高風亮節,實則是個滑得如泥鰍一般的無賴,若非如此,崇元帝豈會容他到現在。
果不其然一入了會客廳去便聽著那曹問在其中破口大罵,罵聶雲飛對先太子忘恩負義,又罵他和楚王有違倫常,饒是聶雲飛當年在翰林院能算他半個學生也是招架不住了,待到李玉跟著聶雲飛進門的時候,曹問已經一路問候到了崇元帝身上。
“親小人,遠君子,用人唯疑,一輩子深謀遠慮都用在逼藩王謀反上!”曹問罵道,“活該落個父不父子不子,君不君臣不臣的下場。”
李玉一聽就樂了,裝模作樣地上去勸道。
“曹先生,父皇一輩子仁善,都是底下藩王不識好歹貪心不足非要謀反的,我這個當兒子的不孝順,不能給父親分憂,怎麼能怪罪在陛下身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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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問卻根本不睬他那一套,指著他便又罵道,“胡作非為的狗東西,逼宮攝政玩弄權術,也不看看自己有幾斤幾兩,太子倒的節骨眼上搞父子反目君臣失和那一套,大業倒得這麼快你一半都是因為你!”
跟著進來的尹刀一邊城來的窮小子哪裡見過這陣勢,文臣罵人那可是吃人不吐骨頭的,嚇得直往後邊縮,生怕下一個捱罵的就是自己,這麼一縮就把站著不動的婁之晏顯出來了,曹問做過京官,婁之晏他也是認得的,當即便掉轉矛頭指著還忙著在門邊啃點心看戲的婁之晏罵道。
“不忠不孝!奴顏媚主!以下犯上!也不看看自己幾斤幾兩敢跑去以色侍人?一個武將,如今年輕也就是臉還能看,到老了,年老色衰了,一身疤皮子爛肉誰還能下的去口,隔夜飯都給你吐出來!真不愧是伶人生的東西,就是封了候封了王了,也還是個妓!”
這話一出李玉的臉色一下就變了,之前罵他們李氏父子還稱得上一句不畏權貴,到了婁之晏這分明就是侮辱,當即就動了三分殺心,聶雲飛見勢不妙急忙一個箭步跨上去站在了李玉身側想要勸阻一二,不料兩個人一看婁之晏,婁之晏聽了這話絲毫不生氣不說,人還看著居然有些激動,一雙眼睛亮晶晶的,好像看見了什麼天大的稀奇事一般,連手裡的點心都不吃了。
“我婁之晏打從安元四年入宮領了御前侍衛的腰牌,做了一輩子武將了,聽的都是有今天就別想明天,”婁之晏笑道,“這麼多人來來去去,我長這麼大,還是頭一回有人跟我說你老了該怎麼辦呢!”
想了想由衷道,“叔,沒想到您人還怪好的。”
曹問被他一句話噎得壓根下不來臺,只能站在那指著他如同個卡殼了的風箱般罵道,“你……你!”
這麼當頭一盆冷水潑下來饒是李玉方才還氣血上湧現在也清醒了,聶雲飛小聲問他如何處置,李玉搖了搖頭。
“留著吧,差幾個侍女過去好生伺候著。”頓了頓又說,“好好給他沐浴,這都發臭了,尤其是嘴裡,給我拿鹽粉好好刷幾遍再放出來。”
聶雲飛這才放下心來,帶著人下去了。
回了裡院李玉一直不說話,婁之晏拿瓜子花生丟過去砸他,把他砸回神過來。
“又鬧什麼?”李玉氣道。
“你鬧什麼呢,”婁之晏問他,“剛才是不是想殺人來著?”
李玉不說話。
婁之晏剝開花生自己吃,“能不能懂點事,他嘴裡那些個好賴話你還聽不出來嗎?裝好心的壞人見了沒有一千也有八百了,裝壞心的好人可別說你沒見過呢。”
李玉憤憤道,“我知道他是故意罵你給我聽的,是試探我的,可這種事誰能忍?他挑不出你的錯處來,就揪著你出身做文章,又算什麼英雄好漢了?再者你是我屋裡人,他不知道也就罷了,分明知道還當著那麼多人的面這麼說你,世上再深明大義的人,也沒有讓自己屋裡人替自己受這種委屈的!”
婁之晏只是嘆氣,給他剝花生到盤子裡,“你說的倒也是。”
李玉沒想到他居然這麼快就認同了,怕他還有後話等著,有些緊張地坐直了。
然而婁之晏卻只是把剝好的花生遞給他吃,說道。
“你如今居高位,居高位的人不能不顧面子,便是為了面子殺人也是有的,面子事關權威,權威事關民心,如今民心大亂,自然得好好顧,自古武將不與文臣爭高下,贏了,丟人,輸了,也丟人,只能避著走,可俗話說打狗也要看主人,日後我便也不能太得過且過了,不然你也沒面子。”
李玉手裡攥著那幾顆剝了皮白嫩嫩的花生百感交集,嘆道,“我爹真是把你盡心養了的。”
婁之晏不抬頭只是顧著剝花生,“嗯,陛下是盡心養我的,將來長大了好給你們使呢。”
李玉聽著有些難過,再想起方才自己說他是自己屋裡人,婁之晏也沒反駁地應了,又覺得有些高興,伸出手託著婁之晏的臉頰把他的頭抬起來,讓他看著自己,仔細端詳著那雙清清亮亮的眼睛,看了許久,撲哧一聲笑出來。
“小童養媳。”
婁之晏到這會才算是有點惱了,拍開他的手道,“去,可不是給你養的呢。”
李玉笑著把他拉過來,“那算什麼,我搶著了就是我的。”
一旁的侍女恭恭敬敬地進門來,手中端著一碗漆黑的藥汁在,跪地侍奉道。
“婁將軍該進藥了。”
婁之晏跳起來轉身就要跑,李玉眼疾手快,兩隻手一併一把掐在腰上,人渾身一縮緊,一下子就又倒回來,跟被咬了後脖子皮的小獸一樣縮成一團。
兩側的侍女都掩面笑了起來。
不料那曹問竟是比李玉想得還會折騰。
李玉這番大張旗鼓地廣納賢士,奈何大理本來也不算是多人傑地靈的地方,人送出去的多,留下來的寥寥無幾,讓人在院子裡打著修養的旗號挫磨了那曹問幾天,再尋人去問他,他卻差人來回話道。
“曹先生說要跟著郡王爺。”
李玉一愣。
婁之晏抬起頭來,“跟誰?郡王爺?”
平日裡都將軍長將軍短地叫,哪有人真管他叫郡王爺的,乍一聽還沒反應過來,片刻後反應過來了,眉頭緊鎖。
“他這是又鬧什麼呢,真當我脾氣好,人好欺負不成?我是看誰的面子給他臺階下他能不知道嗎,哪有他這樣做人的?”
那傳話的女侍跪在那低著頭,又學道,“曹先生又說,要是郡王爺不收,他出了門就一頭撞死在義陽王府門口去。”
婁之晏一個頭兩個大,“我就知道不能惹文臣……”
李玉在旁邊直接笑出了聲,“我就跟你說不值當的,不過你放心,你真把他轟出門去,他絕對捨不得一頭撞死。”
婁之晏不耐道,“那也不成,這會子名聲一頂一的重要,他就是在王府門口嚎幾句不中聽的,咱們也是要吃虧的。”
李玉但笑不語。
婁之晏想了想,眼睛一轉又對他道,“你等著,這人我一定給你收拾好了的。”
對侍女吩咐道,“你回去跟他說,我答應了,讓他今天就捲鋪蓋去鳳儀營裡去,我西北軍裡有軍令,一等往上的兵無論什麼職,除了每日有武課不能停,每七天還要進軍學去習一回字,之前軍學的教習走了,他正好去頂上,讓尹刀帶著人,明晚就開課去。”
兵營裡那都是些什麼血氣方剛的漢子,氣跑的教習沒有一千也有八百,他又是這麼個暴脾氣的,在軍營裡還能有誰等著跟他講道理不成,過兩天一準就請辭。
侍女聞言恭恭敬敬地下去了,不多一時回來覆命道,“曹先生已經領命出門了。”
不料三天後尹刀回來述職,眼淚汪汪地對婁之晏道,“將軍,咱營裡的兵都會背三字經了。”
李玉到了這才算是對這曹問高看了幾分,斟酌道,“要不這人你就留著吧。”
讓婁之晏算計不到的人也不是天天都有的。
婁之晏揉了揉眉心,“我不養內臣的。”
頓了頓然後又斬釘截鐵地道,“我也真的不喜歡他!”
李玉點了點頭給他順氣,“知道的,他哪天再給你氣受,大不了你就把他打殺了,回頭咱們都給你撐腰,誰敢說你的不是,都一併打殺了。”
婁之晏才懶得理睬他胡說八道,只要入了帳那就是臣,誰還管他是怎麼入的,就是在軍營裡也不是隨便就能打殺人的,又何況是臣子,李玉這胡話也不知是說給誰聽的,抬頭看看坐下的尹刀,這才發現他身後還跟著個人在,低眉順目地跪在那裡,看著眼生的很,但又有些說不上的熟悉。
“這又是哪個?”婁之晏探頭探腦地指了指。
尹刀一聽就笑了,拉著那人上前來,抬起頭給他看,“將軍你看這人眼熟不眼熟?”
那人看著年紀不大,上前以後更顯得沉靜,比尹刀這個咋咋呼呼的懂事許多了。
婁之晏只看了一眼,人反倒安靜了下來,靜靜地坐在那裡,並沒接他的話。
只聽尹刀又像獻寶一樣道,“這是啟冉那小子的弟弟,去年年初投的軍,剛滿了十六就步了他哥後塵,要學他哥做個好漢,跟家裡鬧翻了出來的,那時候咱們還京城裡邊,都不知道這事呢。”
又嘆道,“只可惜兄弟倆也沒能見上一面。”
李玉沒說話。
婁之晏面無表情地坐在那不動,看得尹刀臉上的笑都僵了三分,他如今是個代理營長,手裡便也有些權,有心為故友之弟求恩典,卻也拿不準賦閒之中的大將軍是個什麼意思。
這般冷了許久才終於等到婁將軍開口說話。
“叫什麼名字。”婁之晏道。“多大年紀了。”
那孩子比尹刀先反應過來,“回將軍的話,安元十八年小滿那天生的,虛歲十八,叫啟小滿。”
“挺好的。”婁之晏道,“跟著尹刀好好學。”
言罷,便命人下去了。
那個叫啟小滿的娃娃兵出了王府便消沉了下去,尹刀看在眼裡,想要開口勸兩句,那孩子卻被他在背上一拍,當即便掉下眼淚來,哽咽道。
“尹大哥,您說我哥跟將軍親如兄弟,為何我今日見了,卻絲毫不覺得呢?”
尹刀不語,那孩子又悽然道。
“今日那後面的人便是吳王爺?果真是天人之姿,過去讀聖賢書,說周幽王烽火戲諸侯,群將眾兵江山社稷都比不上心頭那個人,我還當是假的,如今見了,真無怪乎——”
尹刀一把捂住他的嘴,“慎言!”
那孩子到底年紀小,被他兇了一句,驚疑不定地閉嘴了,尹刀這才放下手來,為難地勸道。
“將軍待人極好的,王爺也不是傳聞中的那樣,你日後……你日後自然會知道的,將軍今日還不肯收你,你便繼續跟著我就是了,日後有了軍功,自然會封賞。”
言罷,大步流星地往前走,也不回頭。
然而身後的少年卻高聲道。
“永安城裡都說婁將軍一雙狼目能通古今斷人心,眼一睜就什麼都看得出來,今日他分明是看出來了,我心中因兄長之事對吳王爺有恨!我這種人不能留!若他們改日當真對我下了殺手了,您能護得住我嗎!尹大哥,我不想拖累你啊!”
言罷,便跳上馬獨自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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