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日尹刀走後婁之晏明顯心情欠佳，整個人懨懨的，甚至僕從來奉藥的時候都沒說上半句推拒來，端起來仰頭就喝了。
王府的女侍們自他來了便只見過他如何驕縱，哪裡曾見過他這副油鹽不進的樣子，自然也不知這人平日裡在軍中其實就是這幅肅殺德行的，只顧著面面相覷之下，急忙又要拿各色點心蜜餞給他吃來去苦，他卻也沒肯吃，到了下午就同泰嵐和泰珍他們抱成一團在院子裡的湖邊亭裡頭縮著，待到李玉忙完回來的時候，遠遠望見聶雲飛也坐在裡邊，兩個人竟擺了棋盤在下棋。
十六歲就因狀元之才被欽點入宮的鎮楚將軍和十八歲就憑軍功封王的鎮北將軍下棋，這等事情自然不是每日都能見到的，李玉便命侍女搬了椅子來，在旁邊坐著看著，雲州這會子已經入冬，卻也並不算冷，然而一局棋竟然下了許久，直等到天都黑了，還要點上油燈繼續下，聶雲飛有內力護體，婁之晏把兩隻毛茸茸的狼崽子當大氅穿一般，侍女眼觀鼻鼻觀心，將手爐獻到李玉手裡，又煮了熱茶奉上。
平心而論，婁之晏和聶雲飛的棋路是真的不一樣，聶雲飛講究一個穩紮穩打步步為營，而婁之晏講究一個兵不厭詐詭計頻出，二人不相上下僵持許久，然而婁之晏下的是快棋，聶雲飛每走一步卻要等上許久，乍一看彷彿已然落了下乘，可讓李玉沒想到的是，最後輸的人卻是婁之晏。
聶雲飛放下最後一步棋擦了擦額角的汗，笑道，“婁將軍承讓了。”
婁之晏卻搖了搖頭道，“真沒讓你。”
兩個人棋一停，便有些沒話說的尷尬在，李玉便起身來打圓場。
“下了這麼久都還沒吃飯呢，都餓了吧？不如就擺膳在這亭中，也算雅緻。”
義陽王是出了名的糊塗不管事，但義陽王一脈到底人口簡單，老王爺口中早逝的妻子誰也沒見過，一屋子小妾侍君自打有了兒子便一早遣散了，李雲這個獨生子這些年也常年不在府中，府裡的下人便過得多少有些不聞世事的意思，好在管家是個極重情的，早些年是宮裡的人，犯錯時被當年恰巧在宮中的老王爺要了過來，這些年治下頗嚴又到底是伺候慣了貴人的，不一會便將晚膳擺了上來，一桌子三個人，每個人的口味都照顧到了，聶雲飛楚州人士嗜辣，李玉京城人士重鹽，只是婁之晏的口味也不知道是隨了誰，西北的紅油辣湯他能一口悶了，卻又喜歡清甜的，有時候李玉跟他一起吃飯，看著他一口一塊菱米的時候便又想起來，這個人是位揚州瘦馬的兒子，揚州屬吳，而他是吳王，便也算是有緣分。
說起來他手下的三元大將，羅碧成之父羅嚴將軍是軍奴出身，聶雲飛家中世代都經商，蒙了大赦才能上京趕考的，婁之晏便更不用提了，伶伎所出，不說是把天下賤籍之後都湊齊了，倒也是差不多了。
這邊李玉還在神遊天外，想著賤籍一事早晚得尋個由頭廢黜掉，卻聽聶雲飛問道。
“他們不用吃飯嗎？”
婁之晏自一碗秋栗子雞湯裡抬起頭來，“嗯？”
聶雲飛拿指尖點了點，“你養的那兩匹狼。”
婁之晏搖了搖頭，摸了摸泰嵐的耳朵，“他兩個年紀不小了的，這年紀都是自己打獵的，人吃的東西沒什麼好的，又不新鮮。”
聶雲飛張了張嘴，到底是沒說出話來，那什麼樣的才算新鮮，現殺現吃？那能上人餐桌的東西確實是壓根就沒有新鮮的，莫說餐桌上了，便是廚房裡的也算不得新鮮。
當然泰嵐和泰珍不吃人食還有另外的緣由，便是因為山火一事而厭惡人類，只不過此時的婁之晏並不健談，因著過去的種種，也並不願意和旁人說許多自己與狼的事情。
李玉卻恍然大悟為什麼過去聽說義陽王府邸裡是養了鹿群跑著野兔的，來了以後卻根本沒見著在哪。
“李雲也真是的，”不禁搖了搖頭哭笑不得道，“竟也由著你折騰。”
聶雲飛笑道，“世上敢得罪婁將軍的人可不多。”
婁之晏不以為然，“也不少呢。”
他們三個人坐在一起，若說是發小也沒錯，只是其間的那些彎彎繞繞不足為外人道，恩恩怨怨三言兩語也說不清楚，便都避重就輕的，說些極無關緊要的事來，聶雲飛是年長又博識些，說起雲州的茶來，田地與各色茶木如何相合，又如何養地，當地人如何造山為梯田，採摘，炒制，末了，又說起貢茶的市價。
“山寨里路不好走，這些年牛車不入，便是有三年未曾賣出去了。”聶雲飛嘆道。
李玉點了點頭，“世道亂了這等東西就用的少了，送去哪裡都是一樣的，此事日後可交給李雲去辦，便是陳茶，他手底下總還有些熟識的買家肯收，不肯收的，便讓護衛去上門‘提點提點’，這些年南邊的商戶靠給京畿貢珍惜藥材養得刁了，甜頭吃了這麼久，也是時候給點苦頭吃。”
聶雲飛斟酌再三，問婁之晏道，“婁將軍覺得呢？”
婁之晏卻道，“不如賣去關外。”
聶雲飛一愣。
婁之晏便又說得更清楚了些，“賣給韃靼人，可抬價十倍，便是隻得一車，也能回本了，如今江夏那邊走運河北上走不通，便不如駝著走陸路直接北上去晉地好，等過了玉門關，那頭常年有走馬隊等著，都是些刀口上舔血的大漠客，打個仗也嚇不到他們，該跑馬跑馬，該走商走商。”
李玉用手指沾了酒水在石桌上畫出輿圖來，“可這條北上的道也不好走，打從雲州出去，首當其衝就是得先借蜀州的道，往東，渝城道難，便要往西，打從錦城和渝城之間穿過去，這條是山間的穀道，窄而險，要是被伏擊，一隊人全軍覆沒再容易不過。”
婁之晏便又說，“那就先把蜀州打下來。”
聶雲飛看了看李玉勾出的輿圖，思忖道，“不知現在渝城是誰在攻打？”
“齊世傑在。”李玉道。
聶雲飛厭煩極了這齊世傑，當即便嗤道，“那可夠慢的。”
又說，“如今是聽說蜀王逃去了宜賓了，這就把路又賭上了，北上難啊。”
婁之晏直截了當道，“若羅碧成打不下來我就去一趟。”
李玉和聶雲飛兩個人當即齊刷刷地看向他。
“你說宜賓？”李玉問道。
“渝城。”婁之晏道。
聶雲飛不解，“渝城不是齊世傑在打？”
婁之晏心不在焉地搖頭，“他打不下來，沒那個本事，待到羅碧成去了興許還有勝算，就看這位齊將軍什麼時候肯低這個頭了。”
聶雲飛聞言自言自語道，“看來你還挺屬意這個羅碧成的，真難得，我都沒這個待遇。”
婁之晏看著腳邊睡夠了覺百無聊賴地開始在周圍亂晃的泰珍和還在半睡半醒的泰嵐，漫不經心地答道。
“這輩子開葷開得早，沒記事的時候就殺過人了，到了出關的時候死在手裡的人多得都記不住，頭一回出手救人就是救了他在，對他自然記得清楚許多，”頓了頓又道，“不過他總不待見我。”
聶雲飛還想再問，李玉卻不願他對此事刨根問底，打斷道。
“那阿晏覺得，到時候宜賓該怎麼辦？”
婁之晏低著頭看小狼，沉聲道，“待到渝城真破了，依我看——”
說到這裡又頓了頓，似乎有點不太想說，抬眼偷看了一眼李玉的臉色又轉過臉看別處，再開口時，聲音裡又多了幾分刻意的不確定和心不在焉，手裡還又煞有介事地端起杯茶來，含糊道。
“……我也是瞎猜，我就覺得，蜀王到時候說不定會來求和呢。”
聶雲飛皺眉道，“求和？不是投降？若渝城真破了，他就算還能守著一寸宜賓在那，又還能有什麼籌碼在手裡討價還價？”
婁之晏喝了杯茶放下茶杯來，低頭皺著眉看著自己茶碗裡月亮的倒影波紋，過了一會，拿起勺子來要給自己添湯，口中繼續模稜兩可道。
“我聽說藩王裡就屬他兒子多，也算是一種本事了。”
在座的都是聰明人，他說得含糊，聽的人卻不含糊，蜀王這會是山窮水盡了，可他兒子李瀧卻一早就過了黃河的，真遇到生死大事權貴人家一樣能跟窮苦人家那般賣兒鬻女，只不過不是一個賣法罷了，他家大兒子李雍在駱邑兵敗讓婁之晏活拆了餵了狼吃，此人也半個字都沒敢多說，可見本就沒把什麼父子之情放過在眼裡。
李玉默而不語，片刻後伸手將婁之晏手裡盛了小半的湯接過來倒了，復又拿湯勺去撇開了湯上浮著的油層，慢慢地替他重新添了去油的湯，再舀起些蘑菇栗子在湯裡添味，放在婁之晏跟前了，又挑揀著夾了幾樣清淡小菜在他盤裡，婁之晏也不說什麼，低著頭就都吃下肚。
李玉托腮坐在那，看婁之晏就著一碗熱湯細嚼慢嚥著又伸手夾了一筷子蘸了綠汁的冷盤，吃了一口又添了一筷子，彷彿是愛吃，百無聊賴地在那自己拿酒水勾出來的輿圖上點了幾下，若有所思地對轉而聶雲飛笑道。
“若蜀王手裡有李瀧這個不孝子的把柄，我倒確實有些心動，若是開價還合適，我還真想從這位蜀王叔手裡，買他親生兒子一條命來，只是不知他們父子二人要當真鬥了起來，會是誰更勝一籌，能讓我趕個好時候，得個漁翁之利也不錯。”
言罷，回頭看見婁之晏吃了一嘴醬料的樣子，又拿起帕子給他擦嘴。
“愛吃這個？改明天讓廚子再做點？”
自己也好奇著拿起筷子沾了點放進嘴裡嚐嚐，當即就皺起眉來，“這什麼東西這麼苦？真是能吃的嗎？”
一旁的侍女急忙道，“這是苦撒，便是牛腹中的蓼草葉並苦腸水和牛肚一起拌出來的蘸水，雖說味道奇特些，外來的不常吃得慣，卻能清熱解毒，是不可多得的好東西。”
李玉聽後欲言又止，看了看婁之晏。
婁之晏置若罔聞，臉頰塞得滿滿的道，“藥太苦了，嘴裡沒味，再吃點更苦的，便都能蓋過去了。”
李玉眉頭緊鎖，轉而吩咐一旁的侍女，“去拿蜜餞來，平日裡將軍愛吃的點心也都拿幾樣。”
婁之晏卻擦了擦嘴角，“還是別了，大晚上的，我也沒那麼能吃。”
說完了便直接站了起來要走。
“我跟泰嵐泰珍他們出去玩會，不然他兩個晚上又睡不著來鬧我。”
桌子底下的泰嵐適時地睡醒了，拿腦門頂了頂婁之晏的小腿催促，一旁等了許久的泰珍急忙也湊上來打轉，兩隻小狼跟著婁之晏往湖那頭走，那邊有不少怪石崚峋的假山，遠遠看見泰嵐和泰珍挨個往上爬，爬上去又要往婁之晏身上跳，好像要把人撲到似的，他們倆跳一個婁之晏就接一個，抱著揉揉又放回地上，兄妹兩個見撲不倒他，乾脆三步並兩步借力跳到半山腰一塊撲了下來，這會婁之晏當真被撲倒了，人倒在草叢裡不動了，李玉遠遠地看著心驚，急忙要趕過去，但兩頭小狼比他先趕到，圍著團團轉，口裡愧疚的嗚嗚聲才叫了一半，就被婁之晏反手就一手一個地摁到在地，原來剛才不過是裝暈，就等著現在反撲呢，順著夜風裡仔細聽，還遠遠能聽見婁之晏的笑聲，。
聶雲飛笑忍不住道，“世上怎麼就會有他這樣的人呢。”
李玉遠遠地看著也勾起嘴角來，聶雲飛誇得他心裡熨帖，彷彿自己驕縱著的寶物終於也得了旁人的賞識，有些酸楚，又有些說不出的得意，這般無人能及的寶物，心裡裝的卻是自己。
卻又聽聶雲飛輕聲道，“只是不知為何，婁將軍他……”
“——總好像有幾分怕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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