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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戈鐵馬玉琵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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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第八十四章 尋歡

婁之晏的脾氣來得快,去得也快,從來不記仇,心裡也從來不存事,自李玉六歲那年認識這個人起,便一直如此。

第二天婁之晏便又是那個一個看不住就上房揭瓦,變著法不肯吃藥的婁小將軍了,然而李玉卻特意把上門求見的客都推了一日,跑來跟他說。

“今日得空了,咱們出去轉轉去。”

婁之晏聽了一下就來精神了,一個鯉魚打挺差點從房樑上掉下來,坐穩了以後趴在房樑上探頭探腦地望,“真的啊?”

李玉在下面連連點頭,“真的。”

婁之晏看他答應得如此爽快又疑心了起來,一翻身又躺在房樑上了,枕著自己的手望屋頂,“你別是因為我又把誰給怠慢了吧?先說好,你真要打定主意爭皇位了,我幫你歸幫你,你要是不以大局為重我真的會打你的。”

李玉誓道,“我吳王李玉對天發誓,要是為了跟婁將軍出去遊山玩水而誤事的,就讓我出門摔進泥坑裡,後半輩子一出門就遇下雨,一上山就大雪封山,吃的果子沒一個甜的,喝一次酒嗆一次嗓子。”

婁之晏被他逗笑了,“你這發的什麼怪誓。”

李玉也笑,兩隻手張開來站在房梁下邊要接他,“還不快下來,一天到晚上躥下跳的,你還當你今年三歲呢。”

話音未落,一個黑影就打從房樑上邊筆直栽到他身上,兩腳不點地撞的李玉差點摔倒,卻也沒真撞上,看李玉快摔了還急忙站穩了伸手扶了一下。

“誰家孩子三歲上房梁啊,”婁之晏在他懷裡笑得直打顫,“那什麼天縱奇材,快領過來我給他封個百夫長。”

李玉摟著他就揭短,“當初是誰學了輕功上了屋簷子下不來在上面站著哇哇地哭——”

婁之晏急忙把他嘴捂上了,“再說我就要跟你禮尚往來了。”

李玉急忙噤聲。

婁之晏這會也打從房樑上下來了,便又急著問他,“咱們去哪玩?跟李雲交代好了嗎?外邊還不太平,你得多帶些人在,點了幾個了?”

李玉恭維道,“有將軍武功蓋世——”

然而婁之晏已經不耐煩聽了,“行了,今天這是怎麼了,這跟你說正經的呢。”

李玉嘆氣著往臺階下踱步,“雲州親衛麼,如今也就那樣,一時半會是養不回來了,再說也不是自己人,正好今天尹刀還要來一趟,讓他點幾個人帶上一塊去好了。”

婁之晏卻打從後邊一把拉住他袖口,“不行。”

李玉被他拉的一個趔趄,一愣,回過頭來看他,婁之晏大約也是覺得自己莽撞了,張了張嘴,又說道。

“尹刀如今忙呢,要學的東西多,你別去煩他了,”想了想又將令牌拿出來,“去調白虎陣廿三營的衛沉過來,他水性好,讓他點八個敏健的,再去庫房借點衣服喬裝打扮下,另去雲州世子親衛那邊調兩個過來,順便跟世子知會一聲。”

一旁的侍從接過令牌看向李玉,見李玉點了點頭,急忙就要走,又被婁之晏拉了回來。

“等等,”婁之晏急道,“再……再幫忙挑兩個姑娘,要好看一點的,身家清白的。”

侍從急忙點頭應下就走,李玉站在一旁瞠目結舌。

婁之晏急忙解釋,“全是男的那不上趕著跟人家說咱們是軍中的人嗎,細作都還沒抓到,這都要謹慎些的。”

李玉方才還興高采烈,這回臉色已然冷了三分下去,忍不住出言譏諷道,“將軍要美人要得還頗為順手,想來平日裡沒少點人進帳子。”

婁之晏當即就愣住了,“你又胡說什麼呢?我擔心你,你怎麼這麼說我?”

李玉氣焰一下起來一下又下去了,想起自己今天是來哄人高興的,這會卻亂吃飛醋把人罵委屈了,連忙改口道,“我是開玩笑的。”

婁之晏低著頭垂著眼半響,一口氣慢慢嘆出來,點了點頭道。

“嗯,我知道。”

說是出遊,這時候便也是走不遠的,租了艘畫舫去離海泛舟,初冬日裡風不大,遠遠看著波光粼粼的,岸邊的樹鬱鬱蔥蔥,和北邊的冬天一點也不一樣,有花還開著,是金桂,雖然花小也不漂亮,但遠遠地就能聞到香氣陣陣,沁人心脾。

一行人騎馬,只帶了一輛馬車,雕樑畫棟的一看便是女眷用的那種,裡面又穩當又舒適,寬敞得能就寢,還有案几和茶糖,兩個被管家送來的美人坐在裡面在這一頭,婁之晏也被塞進去在那一頭,李玉反而在馬車窗外邊騎馬,儼然是一個送城裡貴女出遊的護花使者。

婁之晏束手束腳地坐在裡面,和兩個小心翼翼的姑娘面面相覷,隔一會就要掀開簾子看看李玉,憤憤然道。

“你這分明就是公報私仇。”

李玉面不改色,“咱們今天要謹慎,自然是借世子和世子妃的名頭出來的,只好就委屈你裝下世子夫人。”

婁之晏無奈又把簾子放下來了。

後來到了湖邊上,一下馬車來看見一眼望不到邊的離海,那點子不快當即被丟去了九霄雲外,湖水亮晶晶的,婁之晏那一雙眼睛也亮晶晶的,知道的是水波映在他眼睛裡了,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他的一雙眼睛把湖都照亮了一般,眯著眼笑道。

“小狼崽子們今天要是也來了,這會一準要瘋玩。”

李玉煞有介事地將他攏過來左右看了看,說道,“小狼崽子這不是來了嗎?”

吳王爺今天尤其會說胡話,婁之晏已經見怪不怪了,借了匹馬在湖邊上跑,一眨眼就一騎絕塵沒影了。

那隨護的衛沉是個謹慎的性子,看將軍眼看著就要瞧不見了,便使手下的騎兵上馬去追護。

李玉對他道,“也借我一匹。”

衛沉恭敬地將自己的戰馬獻上,李玉跨馬而上一聲“駕”,一路便追著婁之晏跑了出去,先是濺起一地的金桂,又在淺灘裡踩出一片藍白的水花來,水光碎在額頭的髮絲上,風迎面吹過來,婁之晏的身影出現在波光環繞的那一處,撥開清涼的水霧,疾風傍身,順著風的指引一路走去,便到了那人的身邊。

身後騎兵護衛們追上來的馬蹄聲,離海的波濤聲,山間的蟲鳴聲,和花木繁葉撲簌簌的拍打,都被風聲打散成稀鬆平常的過往,像回憶一樣碎成波光粼粼的一片,像是將士們的戰甲那樣,在人的身上,馬的身上,披了滿滿的金光閃閃的一大片,那堅不可摧,卻脆弱到令人落淚的金鱗,在李玉追至,指尖終於觸碰到婁之晏髮尾的那一瞬,一下子就飄散起來,化作馬蹄下的金桂花,再也不可追不可察,卻餘香長留。

而被他觸碰到的馬背上的婁之晏懵懂地回過頭來,用一種與疾馳的駿馬和疾駛的風聲格格不入的慵懶,回頭帶著笑意看著他,歡呼道。

“殿下竟這麼快就捉到我了!”

跑馬跑得太暢快,等到幾人跑馬回來時已經過了午時了,婁之晏身上出了一層薄汗,候老郎中千叮嚀萬囑咐說他這個月不能驚風,便又從馬車上拿出外衫來披在身上,一眾護衛擁著婁之晏和李玉上船去,兩個戰戰兢兢的美人也終於被請下馬車來送了上去,衛沉帶著人守在外面,入船帳中的則是從雲州親衛裡調來的當地人,名為樊青,武藝在親衛之中算不得上乘,但過去曾在富戶家中做過奴僕,勝在多才多藝,有眼力見會伺候人,今日此人做奴僕打扮,隨侍在李玉他們身側。

此次出行萬事謹慎,婁之晏一早便命府中特意準備了眾人的飯食帶上,為此甚至還耽擱了一個時辰出門,如今上了船隻是在後廚熱一下即可,也算是有心,李玉又命人另備了泥爐,一上船沒一息的時間倒是藥汁先端上來了,衛沉親自掌的藥,婁之晏躲也沒處躲,守著這些個西北軍裡的自己人多少還得端著大將軍的架子,也沒多折騰,咋了咋舌,也就端著慢慢喝了。

兩個被帶來出遊的姑娘本也是畫舫裡的商女,並不知道兩人是何人,見船開了,飯食也擺上了桌來,便打開了琴匣,一個開始撫琴,一個開始吹簫,笛聲悠揚琴聲淡雅,也算應景。

一曲終了,李玉問道,“會唱曲嗎?”

二人道,“會的。”

這兩位歌女大約是之前並不認識的,於是並未對唱,著紅衣的那個大約是也拿不準他們二人的關係,便討巧先唱了一首詠春曲。

“春雷喊來萬馬奔,直送甘霖下碧落。

人人總道天池好,不見昆池百年春。”

前一位討了巧,後一個就不能了,還未唱的那青衣美人也不能將賞錢拱手讓人,便大著膽子唱了一首情歌來。

“瀟湘竹,妃子淚,君山千年望君歸。

君不歸,妃來至,江水北去人不回。

可憐自古痴心話,莫言生死也相隨。

卻盼那千年修得今生見,只為那一生一世畫蛾眉。”

一曲婉轉,婁之晏聽的入神,李玉坐在他旁邊,心裡便覺得這是個談情說愛的好時候,正要開口美言幾句,不料婁之晏卻先開口道。

“田林的兵,後來俘虜的那些,是到現在都沒供出是誰人指使嗎?”

李玉一愣,隨即沉聲道,“不曾。”

“活了多少人來著?”

“一百三十四人。”

婁之晏神栽栽的,“也不算少了,約麼著是真不知道,或者有把柄在人手裡,只是這麼多的人……”

怕是有至少一城的性命捏在旁人手裡,才能這麼守口如瓶,不像是將士,倒像是誰養出來的死士。

又說,“尹刀自你離開洛陽後便自己跑回去投了西北軍,洛陽後來如何了,卻也並不清楚。”

李玉自然沒有為此事怪罪尹刀的意思,只是說,“北邊如今戰報傳不過來,密如鐵桶,自然是有人有意為之,我倒是慶幸他投了西北軍,不然也不會能跟著南下,甚至此時生死不知。”

婁之晏一隻手撐著下巴坐在那沉默良久,方才說道,“田林死的時候,你去看了嗎?記得你說是墜了崖。”

李玉等了許久才艱難說出口,“看了的,確實……是死了的。”

到底是自己微末時親手選了提拔上來的第一批謀臣,落得個身敗名裂死無全屍的下場,也非他所願。

婁之晏察覺了他的不快,話鋒一轉笑道,“那你又挑了這麼些天的人,到底有沒有挑到好的?”

有自然是有的,只是還需磨合,逢此戰亂,只有才華是遠遠不夠的,還要夠忠心,故而人雖然留下來了,卻還要敲打敲打,然而這些話在同為臣子的婁之晏面前說就怕是會有些刺耳了,今日他們出門來尋歡作樂,他吳王李玉是專程為了來討心上人歡心而來,何必說那些煞風景的,這邊還在猶豫著,卻突然想起田林跳崖而死時說的那句話來。

指引之人,乃是那崇元帝座下謀士,安元四年入宮,安元十三年受封,名為——

“阿晏,”李玉問道,“你在侍衛所那邊跟武將們呆得多,認不認識有誰是剛好安元四年入宮,安元十三年第一次受封的?”

婁之晏冷不丁被他這麼沒頭沒腦地一問,不假思索地回道。

“安元四年入宮,十三年受封?有啊,我呀。”

李玉一愣。

就在這時陡然生變,頭頂上一聲怪響,樊青衝入門來高喊道,“有刺客!殿下小心上面!”

婁之晏第一個反應過來,一腳踢開李玉的椅子,李玉撞上船柱,一柄長刀自船頂向下直直插到他方才所在的位置,竟一刀沒入船底。

衛沉拔刀而出高聲命道,“保護王爺!”

一眾人跳上船頂斷了那刺客的路,不料原本穩穩當當的船卻突然搖擺不停,幾乎要令人跌入水中,刺客見得勢遂又摸出一把匕首來,方要朝著衛沉揮去,卻突然被一樣東西自下而上貫穿了腦袋,口吐鮮血倒地而亡,竟是婁之晏將筷子從那刀砍的口子裡丟了出去,一擊斃命。

“抓船伕。”婁之晏沉聲命道。

那船伕見大勢已去跳入湖中,衛沉當即跳入水中追了上去,片刻後便將人擒獲上了船,卸了下巴塞了嘴,五花大綁在船柱上。

兩個伶女已然嚇破了膽,其中一個當場就暈了過去,另一個直呼饒命。

婁之晏冷眼看著她們兩個,只覺得不耐煩得很,片刻後端起茶來喝了一口,喝到一股子血腥味,抬頭一看才發現船頂上那刺客的血如今順著裂縫直往下滴,滴得桌上的飯食都已經泛紅了。

還醒著的那個當即就也嚇昏了過去。

衛沉走進來拖著兩腳泥水印子抹了一把臉上的水,看著地上的兩個如花似玉的姑娘,求助般望向自家將軍,婁之晏搖了搖頭道,“行了,多給點銀子都送回去安置著吧,告訴她們別多話。”

待到人被抬走了才想起這位臨時借來的雲州親衛來。

“你叫什麼?”婁之晏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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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人樊青。”那人答道。

婁之晏打量了打量此人,並沒有說話,回去坐回原本的椅子裡,只等著李玉。

李玉方才被撞了個人仰馬翻,這會正忙著整理衣帶,待到重新系好又理正了衣袖,這才抬頭凜然道。

“有功者賞,有能者聘,我有意留你,但你已有主了,就先回去想一想,我給你三天時間。”

樊青心中大喜但面色不顯,只是低頭沉聲道,“謝王爺。”

一船人撤的撤暈的暈,饒是李玉今日心情極佳也覺得有幾分掃興,卻見婁之晏在一旁居然還吃上了,禁不住道。

“都沾了人血了,回去讓廚子再給你做。”

不料婁之晏卻說,“人血其實也好吃的。”

李玉無奈,“那你倒是用雙筷子。”

婁之晏沒接話,臉頰塞得鼓鼓的像只松鼠一樣,橫豎這會也沒人看見,自己邊吃還邊想到了什麼似的,撲哧一聲就笑了,“你這到底是什麼運氣啊,怎麼我每次和你出來聽曲,半路唱曲的人都要跑了?”

李玉被他這麼一說禁不住想了想,居然還真的……當年在京城裡,在皇宮裡,如今又在大理遇到刺客,中途伶人不是自己走了便是被人帶走了,最後反倒是變成婁之晏坐下來親自給李玉唱曲。

兩個人對視一眼,李玉一臉的“我不好意思說”,而婁之晏一臉的“我就知道”,片刻後擦了擦嘴擦了擦手,上去把那隻琴撿起來,放回琴架上,然後翹著腿往那一坐。

“說吧,王爺今又想聽什麼曲,奴家這就給您唱起。”

然後想了想又說,“也不能白聽,聽了得給賞錢的。”

李玉笑道,“將軍的曲子多少錢一支?我如今落魄著,得先看看帶沒帶夠錢。”

婁之晏聽了就只是笑,反問他,“要沒帶夠怎麼辦,就不聽了嗎?那要是我今天強買強賣怎麼辦,要不殿下先把耳朵捂起來?”

李玉道,“那就容我賒個賬先,回頭等本王發達了,開國庫補給你。”

婁之晏撥弄了撥弄兩下琴絃笑道,“口氣不小呢。”

不料這般撥弄了兩下,卻有些找不到調子了,琴到底不是琵琶,風雅有餘意氣不足,也非是軍中常備的樂器,他如今已是許多年沒碰過了,這般不成曲調地響了幾聲,竟覺得越發茫然,手指底下沒有音律,只剩下生澀。

這是京中文人王公貴族,天下墨客附庸風雅的琴,不是唱遍金戈鐵馬的琵琶,婁之晏當年你曾也是京中名流的少公子,每日在太學唸書,在翰林院聽講義,琴棋書畫無一不全,那樣的日子,早已隨著多年的征戰和無邊的殺戮,被手裡的長刀斬斷,被潑天的血海洗淨,一去不復返。

然而就在這時,一隻手落下來握住了婁之晏猶豫不決的手指,一絲恰到好處的暖意將他包裹起來,那一雙修長而骨節分明的手裹著他的手指,李玉從背後擁著他輕撥琴絃,用幾分熟稔,奏出曾經少時所作的曲子來,配合著清脆的琴聲,在婁之晏的身後唱道。

“雲之湯湯,泱泱禾幼。

靡靡雨泣,哀澤蒼生。

採桑於河陽,繅之以敝體;伐喬竹於河陰,攏之以安身;汲水於河,飲之而為民;民烹水為煙,悠悠而歸雲。

有飲雲而為龍者,知日月而不識春水,

莫敢烹露以祭之,恐驚雲宮百寒。

萬古遺恨無盡時,今朝雲湧,雨落,大雪至,霜露凝,復又歸去,

唯此淚長流,東至海方休。”

一曲罷,他扣住了手心中的那隻手,婁之晏坐在那裡,低著頭並不說話,也看不他臉上的表情,只此片刻船中安靜的厲害,只有窗外的湖浪聲。

“這首曲子是你寫的。”婁之晏說道。

是十四歲的李玉寫的,作於崇安十二年清明節,只彈奏過那麼一次,還是在皇帝面前,李玉故意彈跑了調,難為婁之晏還能記得。

許久,他又聽見婁之晏低聲說道,“那河水……向東入了海了,真的就方休了嗎?”

李玉靠在他背上,“當然沒有,只是遇到了海水,就從此不分彼此了。”

婁之晏聞言輕聲笑道。

“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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