寵著婁之晏這樣的人其實是一件令人深感滿足的事情，在大理的那些天，李玉深有體會。
這就好比圈養了一隻名貴的珍獸，珍獸有靈智，會狩獵，威武非凡，受百獸敬仰，卻允許你像是養著只愛寵那樣拘著他。吃得少，性子好，生得漂亮，又耐折騰，放在屋裡賞心悅目，帶出門去羨煞旁人，還記吃不記打，你對他好他都記著然後百倍還給你，你對他壞一些，他轉頭就忘，甚至有的時候願意為了討你歡心吃一些無來由的苦頭，也不用你真的付出什麼代價。
“那時候的朕，甚至有幾分明白了先帝的心思，”仁顯帝回憶道，“先帝行至暮年，屢遭至親之人背叛，妻謀反，子逼宮，弟反目，臣不忠，於是行事越發乖張，疑心愈重，剛愎自用，最後到了連自己的兒孫全都要趕盡殺絕的地步，卻還是口口聲聲說要命人將婁之晏活著帶回來，繼續給他當將軍。”
“婁之晏彷彿是一早就把如何為人臣子摸得極透徹，他精於此道，可精於的卻又只限於此道，當年年少，婁家權勢滔天，婁之晏聖寵不倦，朕不得不屈居其下，心中對他的怨經年而不減，長盛而不衰，縱使他百般討好，也未能換得過一分愛憐，只越發令人疑心，令人厭惡，一朝變天，朕居於其上，享其侍奉，以君臣之禮相待，便日益覺出他的好來，回頭看去，竟半點也想不起自己當年到底是恨他什麼。”
言罷，看向對面的阿煙，卻見阿煙面色如常，沉默不語，等了許久，都不曾開口作評。
“朕以為，”仁顯帝道，“你會為婁將軍鳴不平。”
然而阿煙卻道，“婁將軍喜歡誰，在他心裡便是他自己一個人的事，從不是為了求得誰的愛憐，只是若偶然得了一分回應，不管是因何種原因而得的，是因那為臣之道，侍奉之法，亦或是為權勢，為才情，乃至是為了貪圖他的美色，在他心裡，都是一樣值得高興的事。”
仁顯帝啞口無言，“你竟這般懂他，若不是你說你早已有心上人，朕都要吃味了。”
聞言，那戲子阿煙竟然有了半分笑意在，“陛下如何知道，我口中的心上人，就一定不是婁將軍？”
仁顯帝笑道，“你自己方才便說了，你心上的那人胸懷天下，可若讓他在天下和你之間作選，必然是會選你的。”
“那此人……就斷然不會是我的阿晏。”
將人哄好了以後李玉著實過了兩天荒唐日子。
婁之晏在軍中是一頂一的能忍，可人一到了床上就恨不得一頂一的矜貴，大約是年少的時候打第一回開葷就沒開好，再往後便一直是不擅此道，手底下一重了就要喊疼，李玉一個不按套路來了，當即就要慌，慌了急了就要咬人，跟被逼急了的小狗似的張嘴就啃，根本就不知道挑地方，這些天婁之晏閉門謝客著，可李玉還要天天出去見人的，幾日下來連聶雲飛看他的眼神都不對了，欲言又止了好幾回才猶豫著半真半假地恭維道。
“殿下龍章鳳姿，面相俊朗，令人賞心悅目，想必……平日裡便是多照照鏡子，也是極好的。”
李玉聽得莫名其妙，用午膳時特意尋了面銅鏡一照，這才看見自己鼻樑上竟然是一圈牙印，這才終於繃不住了，當晚回去便開口訓斥婁之晏兩句。
“平時挺能扛的，怎麼到了這時候就這也不能忍，那也受不住，你練了這麼多年都練什麼呢？”
婁之晏這會時候還讓他摁著釘在榻上，也不敢動，大氣都不敢喘，覺得自己遭罪極了，竟還要受這種指摘，一雙眼睛睜得圓圓的，怒道。
“哪有人練這個的，我才不練！”
李玉親他兩下，“好，你不練，那我練總行吧。”
婁之晏聽了更急了，“你別！”
再往後李玉一練起來，他便也說不出什麼成文的話來了。
埋怨歸埋怨，不料婁之晏居然還當真聽進去了，到了轉天晚上人就真的不喊疼了，由著李玉怎麼折騰都不說話，起初李玉以為他是賭氣，把平日裡不捨得用的手段都拿出來折騰了一個遍，折騰到後來婁之晏迷迷糊糊地張嘴又要咬他，含著手指咬到一半又給吐了出來，這才明白他這是心生愧疚有意收斂，李玉笑話他說他不練，他這就要練起來給李玉看看，鬧得李玉簡直哭笑不得，捏著他臉道。
“不知道的還以為泰珍和泰嵐當真是你親生的，這都什麼一脈相承的怪脾氣。”
婁之晏沒理他，倒頭就睡。
然而第二天早上李玉就笑不出來了，平常婁之晏總比他起得早些，武將早晚各要操練，就是賦閒養傷也不會斷了日子，二十年來婁之晏起的比他晚的日子兩隻手能數的過來，然而這天早上一睜眼人卻破天荒還在被子裡窩著往他身上湊，李玉剛欣慰了一分，當即就又覺出了不對來，上去摸了摸額頭就變了臉色，竟是起了熱。
候仲老郎中被請了進來又請了出去，一張老臉擰成一團看著吳王爺欲言又止，最後艱難道。
“這情難自禁，也是人之常情，但總歸是凡事有度，將軍這會還在養著身子，每日藥喂進去，本就是以毒攻毒的，毒者，火灶也，自然容易起熱，這些時日身子骨沒有平日裡康健也是自然，萬不該仗著自己平日裡硬朗便胡鬧，王爺您比將軍年長，也穩重，更見多識廣，若是將軍不懂事，便該勸著些，總歸是——”
說到最後也說不下去了，負手道，“老夫去取些藥材，煎服要趁早，將軍方才醒了，剩下的王爺就跟將軍自己說道去罷，老夫也不好多摻和，說多了，總歸你們這些年輕人也不往心裡去。”
言罷便一走了之。
李玉面色沉如水地走進房中，見婁之晏正坐在榻上拿著一盒東西發呆，人大約是有些燒糊塗了，人看著恍惚得很，說起話來也有些顛三倒四的。
“老先生給了我這個，”婁之晏說著攤開手來，手裡竟是一盒香膏，“說以後用了就不疼了。”
頓了頓又神栽栽道，“我都不知道還有這樣的東西呢，又讓人看了笑話了……”
風流事裡乾坤多，但人總歸都是好誇大其詞的，話本戲文裡胡說八道一汽，男子哪有動了情就真會流水的，秦樓楚館的小倌便是有不少自稱有那吞吐自如的本事，實則不過是提前用了秘油，這些事情李玉在京城貴公子圈子裡多少也有些耳聞，但到底也沒見過，也聽說過宮中備有不少上乘的助興東西給貴人們用，但也沒真碰過，當年只覺得婁之晏皮實就沒想過要多費心思，心裡還有幾分發狠地不肯承認自己真的有情繫在此人身上，婁之晏自己又不懂，就任由李玉折騰，兩個人竟然也相安無事這麼幾年下來了，李玉只當婁之晏便是讓人被刀捅了也能面不改色，在床笫之間喊的疼是真疼，兩個人一時相顧無言，守著一小盒香膏面面相覷，直到李玉將那盒脂膏拿起來要收好，卻被婁之晏一把握住了手腕。
“你藏哪去，”婁之晏急道，“候先生說了，是給我用的。”
“知道，”李玉承諾道，“以後就給你用。”
“我用的你為什麼要收著？”
“你自己又不會。”
婁之晏大約是真的燒糊塗了，竟張口就來，“我怎麼就不會，練了不就會了，我學什麼都又快又好，聖上都誇過的。”
李玉見他病糊塗了話也說不通，只顧著先哄好他，“阿晏說的不錯，阿晏聰明學什麼都快，但是這會還在養病，沒有空費神來學，便先好好睡上一覺。”
說著便捏住婁之晏的手腕將他的手慢慢剝開，婁之晏倒也沒攔他，任由他這麼剝著自己的手指，軟綿綿的無甚力氣，嘴上卻還是不依不饒，彷彿是什麼天大的事一般。
“又在騙人了，分明就是不想給我用，卻總要這樣來搪塞我，阿玉就喜歡看我哭，看我難過，竟還要裝，以為我都不知道……”
他這麼說著，彷彿打心底裡難過得厲害，人這樣難過，力氣很快就用盡了，只能任由李玉攬著，被拍了兩下很快就呼呼大睡，什麼煩惱病痛，家國天下，全都拋諸腦後。
而直到這一刻李玉才終於意識到，婁之晏已經有很久沒有叫過他阿玉了。
“如今想來，”仁顯帝道，“這十幾年下來他真的開口埋怨我的，也就是那麼一回，然而當時的我，卻也沒太放在心上。”
“他是個小心謹慎的人，看著直率，彷彿是個藏不住話的，實際上心裡有事不想讓人看出來的時候便任誰也看不出任何端倪，你能看見的，也不過是他讓你看見的冰山一角，實在是被逼得狠了，便掉兩滴眼淚出來，不敢多掉，也不敢出聲，只眨眨眼睛，就又止住。我也是到那時才明白過來，當年我拘他在宮中百般挫磨，其實並不是一分也沒有撼動過他，沒有改變過他的。朕少深居宮二十餘年方得志，那二十餘年之中，除了和先太子李徵尚有一分情誼，自以為是不曾得過任何人的愛重，但實則不然，在我那暗無天日的兒時，曾有一人不顧一切不求回報地愛過我，那就是他，是婁之晏，。著婁之晏那一星半點的愛我長成了一個不算太好但也不算太壞的人，縱然會走錯路，會傷人，會心生怨懟，卻也能夠做到知錯就改，心懷蒼生，旁人的苦難，會令我難過，旁人的喜悅，也同樣使我歡愉，在這樣的我的身邊逐漸聚集起了許許多多的人，信任使我得到了聶雲飛，恩義使我拿下了程阿旺，赤叢因我的奮不顧身而追隨了我，柳文烈因我的拼死相助而接納了我，同病相憐使我與李雲化解了恩仇，而同甘共苦使我最終能與尹刀同仇敵愾，這些都是因為婁之晏我才能學會的東西，如果沒有他，如果我二十年間不曾被任何人愛重過，我無法想象自己能做到這些，無法想象……自己會信任任何人，甚至對任何人伸出援手，若當真如此，我大約也不配做一個皇帝，如今能坐在這裡享百官萬民之景仰，也未嘗不是因為他陪伴在我身邊的那些暗無天日的宮中歲月。”
“然而在那樣漫長的歲月裡有誰愛過婁之晏嗎？沒有，一個人也沒有，每一個人都對他有所求，要麼圖他的當下，要麼在賭他的將來，包括我。兒時的他不過是犯了每一隻被捕獲和馴養的野獸所都會犯的錯誤，他在籠中反覆踱步，想要被陪伴，想要被理解，而同樣在籠中的我就是他唯一的希望，可他眼看著我分明理解了他，卻絲毫不愛他，他沒有被愛過，自然也學不會常人的喜怒哀樂，所以到底是什麼在使他難過，又是什麼能給他歡樂，我不知道，他自己……怕是也不太明白。”
“但有一件事是他明白了的，那就是我真的恨過他，在他還最乾淨，最純真，手中的感情最為潔淨，不攙一絲雜質的時候，我在他身邊，躺在他身側，聽著他的話，聽著他偶爾唱出的歌，心裡是真心實意地，不容辯駁地恨著他的。而我的愛，他等了近二十年才得到的，卻是在他被我害的兩手血腥，滿門皆亡，眾叛親離，身敗名裂之後，才終於肯送到他的手裡。他人的信任，永遠在他跌落泥潭時才肯伸出援手，世人的尊重，只有在他大殺四方之後才會終於到來，而所愛之人的回應，只有在他變得不再求取時才會被善待，這樣刻骨銘心的體會讓他明白了一件事情，那就是，他的痛苦，居然是可以取悅人的，尤其是他在意的人。”
“而這個認知在日後漫長的年月裡，在我的眼前，我的手邊，我的身側，就這麼一點一點地，慢慢地毀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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