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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戈鐵馬玉琵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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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第八十六章 養病

冬月廿三,李玉入主大理的第十九天,與聶雲飛合力逼退楚王李堯的第四十二,婁之晏攻佔雲都大理的第三十一天,羅碧成大破蜀都錦城的第三十天,齊世傑圍渝救京的第三十四天,是黃河以北三百六十七處渡口齊封,京畿杳無音訊的第二百一十九天。

也是婁之晏病來如山倒的第七天。

年關將近,原本門庭若市的義陽王府門前擠滿了前來拜會李玉這個自封攝政王的賓客,如今卻門可羅雀。

王府院子裡的婁之晏從裝病到真病中間竟只隔了一夜春宵,說出去不知要笑掉多少人的大牙,李玉親自搬到他屋中照料了數日也不見起色,只好又求到候仲老爺子面前,這才知道婁之晏這低燒不退的情狀,原也是用藥催出來的一環。

“這也是將軍自己看了醫書後想出來的法子,”候郎中道,“姑且就先讓人就這麼斷斷續續地燒著,毒怕熱,血行止,便能拔得更乾淨些,不足一個月的日子,便能恢復六七成的內力,比之前的方子還要更快些。”

李玉嘆道,“可這樣未免太遭罪了。”

老爺子卻搖了搖頭不肯應,“這身體說到底還就是人自己一個的東西,縱使是王爺和將軍不分彼此,到底也是要將軍自己做主,老夫是個郎中,既答應了下來醫治,便沒有半途而廢的道理,王爺就算再怎麼來求,老夫也是不肯改志的。”

李玉悻悻然回來屋裡繼續守著,見榻上的人仍昏睡著,忍不住道。

“你說你怎麼就對自己這麼狠呢?我有心對你好,你卻跟個刺蝟似的,讓人根本下不去手。”

罵完了又後悔,低頭去給人一口一口地喂水,放些糖鹽在水裡,含在嘴裡慢慢渡進去。

然而婁之晏倒也不是一直都昏睡著,時不時還清醒些來,還會吩咐旁人些事情,順帶哄一鬨差點要以為他命不久矣,整日期期艾艾徘徊在病床前的泰嵐和泰珍,而對李玉總共就叮囑了兩樣。

“若尹刀來了,就說我不見他,”婁之晏道,“他要問為什麼,就說我有事要忙,無論有什麼事,都讓他自己看著辦。”

又囑咐說,“你別生我氣,等我好了,你想做什麼都行。”

李玉剛想問一句我到底有什麼好生氣的,還做什麼都行,我能對你做什麼?人就又倒頭睡了過去。

尹刀三日來述職一次,卻是再也沒能見到婁之晏的面,次次都是李玉親自來見,前兩次便還能開口揶揄兩句,到後來就真急了。

“將軍到底是怎麼了?”尹刀質問道,“莫不是你又做了虧心事了?人到底在哪呢!”

李玉來來回回還是那一句,“將軍有要事在身。”

尹刀氣不過便要硬闖,被樊青率親衛攔了下來,尹刀一看全是生面孔,睚眥欲裂道。

“當初就不該信你!”

遂憤然離去,轉日便不再拜會婁之晏,也不再請示李玉的意思,一個人點了兵出去城郊平亂,聶雲飛看在眼裡,來請示李玉。

“殿下可要我去援?”

李玉不甚在意,“放他自己去做吧,總不能天天跟在別的將軍後面,真做一輩子的副將。”

雲州剛剛打下來,四處還算不上太平,光是入臘月前尹刀就自己帶人出去平亂了四次,他心裡有火沒處發,力氣全使在這些個還趁雲州改朝換代妄想佔山為王的不入流軍閥身上,只這一個月的功夫就在雲州境內就威名四起,人人都知道西北軍不光是有婁之晏那個殺神,連那個姓尹的副將都是個不可多得的狠角色,到了臘月上旬婁之晏才終於漸漸把燒退了,只是人還虛得厲害,端著碗臘八粥連拿勺子的力氣都勻不出來,只能分只茶盅大的小碗拿在手裡慢慢抿。

尹刀周雲天的妻弟在桂仁佔了城起了義,放出話說要給大哥討個公道,要找到失蹤的義陽王助他歸位,殺逆子李雲,剮了李玉和婁之晏這兩個反賊,再匡扶正統,尹刀聽了這渾話當天就點了五萬軍揮兵南下,這會捷報已經和城守的頭顱一併裝在木匣子裡傳回來了,人卻還在路上,逢年過節軍中不能不出人來拜會將軍,衛沉代尹刀從營裡來了一趟述職,說到最後欲言又止,婁之晏端著比茶盅大不了多少的一張小粥碗,半繫著衣帶坐在那,啞著嗓子道。

“有什麼話就直說。”

衛沉彷彿是下了極大的決心了,這才說出口來。

“軍中如今盛傳,將軍病重,乃是身中劇毒,此事與王爺有關,如今將軍身上的武藝大不如前,因此才被王爺拘在了王府裡,便是等著日後卸任的。”

頓了頓又艱難道,“還說,莫不是沒多久,西北軍怕是就又要易主,這些時日尹副將的門欄都要讓人踏破了。”

前半句倒也不是假話,只是婁之晏藏得好,知道他中毒實情的人也就那麼幾個,也不知此事是怎麼傳出去的。

婁之晏問道,“這話傳了多久了。”

衛沉道,“少說也有十幾天了……”

十幾天,那就是尹刀還沒出去的時候就一早在傳了,李玉讓他三天來述職一趟,他這期間也沒少來王府,卻從沒提過此事。

衛沉忙道,“想來尹副將也是有別的考量,故而才——”

婁之晏卻擺了擺手讓他下去,“知道了,此事你莫要插手,清者自清,放任便是。”

衛沉這才冷汗涔涔地退下了。

待到人走了,婁之晏才放下粥碗來,沉默許久嘆出一句,“想吃炒米粉。”

李玉又給他添了粥遞到跟前去,“今天不行。”

剛送走了衛沉門房又來通報,門外有客求見。

婁之晏頭也不抬地喝著臘八粥,“曹問是吧。”

門房一愣,“將軍料事如神。”

李玉抬了抬眉,問道,“那你見嗎?”

“不見,轟走,”婁之晏卻眼睛都不帶抬的低頭喝粥,“衛沉那麼老實的一個人,這番話肯定不是自己想出來的,是哪個傢伙教的根本就不用想,這人就是特意來給我添堵的,出去你就跟他說,軍中之人擅自離營是要軍法處置的,他不想死就自己滾回去。”

門房急急火火地跑出去,過了一會又失魂落魄地跑了回來,臘月裡竟出了一頭的汗,回話道。

“那,那曹大人說,他如今只是個教書先生,算不得軍中的人,要是將軍硬要按軍法處置,就先給他封個軍職,不然,不然他就血書一封,一頭在門口撞死。”

婁之晏沉默良久,命道,“拿筆墨。”

侍女將筆墨奉上,婁之晏揮筆寫了兩三句,文教習曹問賢良淑德為人恭順云云,特任於二十四參軍之尾位,總歸一概是些張口就來的胡話,最後蓋了將軍印丟給門房,揮了揮手道。

“去吧,跟他說,從今往後他就是曹參軍,回去營裡自己去領了軍棍再上任,不領就抓緊滾。”

門房這又戰戰兢兢地捧著軍令下去了,李玉在一旁給婁之晏剝著栗子,嘆道。

“這曹問對你可真是上了心了,在御史臺的時候對我爹都沒有這麼上心。”

婁之晏見他把剝好的乾果丟進他的粥碗裡泡熱,露出有些嫌棄的神色來,但到底還是用舌頭卷著吃了,只又吃了小半碗,便又再沒什麼力氣,疲倦道。

“不過是還沒見識到我是怎樣的人罷了。”

年關至,齊世傑終於不再攻打渝城,而求援於羅碧成的軍信,隨著一場冬雨悄然而至。

被夾在風雨飄搖的楚州和蜀州之間的大理,此時正風平浪靜得像是離海的水面,這個本應該在暴風雨中心的繁花之城因為西北軍和楚軍的到來而變得尤其沉寂,彷彿任何事都翻不起一點水花來,一片死寂令人想起結冰的湖面,而李玉就站在這薄冰之上,一個人慢慢地,一步一個腳印地走著。

婁之晏這些日子並不幫他,雲州打下來以後他就徹底做了個甩手掌櫃,平亂有尹刀,謀事有聶雲飛,內務有李雲,外務則有李玉,後來就連護衛一事都有了樊青在包攬,他自己根本什麼都不管,病了一場以後更是懶懶散散的,有商賈為了討好李玉進獻了一筐廣西的橘子來,李玉不愛吃,婁之晏和柳文烈兩個人圍著小火爐坐在亭子裡,一天工夫就吃了大半下去。

柳文烈人也病懨懨的,和婁之晏兩個人相看兩相厭,但是誰都沒那個精氣神站起來走回去,便都坐著有一搭沒一搭地拌嘴。

柳文烈問他,“瞧你這德行,莫不是懷了。”

婁之晏答道,“酸兒辣女,我看你是懷了。”

剛走進來的李雲聞言一愣,斟酌了斟酌,坐在柳文烈對面輕聲道,“阿烈,要不,咱們也請候老先生給診個脈吧。”

柳文烈直搖頭,“我這是蠱毒未清,中原郎中看不得這個,覺得這是邪術。”

抬頭一見李雲一臉憂心的樣子,這些時日跟著李玉忙裡忙外,臉頰都凹陷下去了,便又心軟鬆口道。

“不過只是看看……想必也沒什麼。”

李雲見她答應了,這才安心下來,接過她手裡的橘子替她剝著,問對面的婁之晏。

“殿下今日也不在,可是外出了?”

婁之晏道,“約莫是去了鎮上練兵。”

“鳳儀那邊?”

“不是西北軍,”婁之晏指了指西邊,“大理外鎮那邊的楚軍營。”

柳文烈奇道,“這事不該你來?”

婁之晏更奇了,“楚兵跟我有什麼關係?”

李雲對柳文烈解釋道,“藩兵都是各自為政,各為其主的,如今鎮楚將軍聶雲飛做了殿下的副將,楚軍便是他的親兵了,另外的西北,西南,京畿三處大營是皇兵,不受藩州軍令束縛,按理說是隻聽令於皇帝的。”

頓了頓又道,“只不過,如今皇命也許久不曾下過。”

柳文烈這些天人沒精神,脾氣也不大好,當即不耐煩道,“我都知道,不過是開句玩笑話,你還當真了。”

李雲向來不和她計較,只是又問婁之晏,“這麼頻繁地練兵,是過不了多久便又要出兵了嗎?”

婁之晏嘴裡塞滿了橘子,含糊道,“大概是吧……”

李雲頗有耐心地就這麼等著,等了許久,婁之晏便也不好再推脫,只好跟他多給幾句準話。

“這事還是要看渝城那邊,”他剝著橘子低著頭,“最好是羅碧成他們能把渝城打下來,那咱們就放著蜀州別管了,先打回東邊去,一路把剩下半邊楚州也收回來,兵路推到楚州和江夏交界那裡,那是最好不過,但要是渝城打不下來,蜀王又躲在宜賓,兩處一東一西的,靠水路還能通著,那就有翻盤的可能,若是那樣,就得先向西邊打,把蜀州擺平下去。”

李雲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柳文烈又哪壺不開提哪壺,“這麼說,到時候是要楚軍去打?”

婁之晏嘖她一聲,但也不多說,依婁之晏的意思當然是西北軍去,不過他也不肯明說,就眼看著李玉每天明晃晃地跟著聶雲飛出去操練楚軍,擺明了就是不想讓自己出兵插手。

這兩個人有分歧,但也從來不挑到明面上,神女這等暴脾氣的姑娘,心裡跟明鏡似的,和李雲也向來是有什麼火當即就發了,尤其看不得婁之晏這樣的,分明一打眼看過去是個爽快性子,處上兩天又完全不是那麼回事,心裡那彎彎繞繞多得不行,倒也不是憋在心裡不肯說,你要是問他就都告訴你,只是告訴了也不見得全能說明白,什麼輕重之分到了他嘴裡全都是輕飄飄的一句,聽來聽去讓人又驚又懼,只覺得想不明白這個人腦子裡到底都是什麼,你說他跟吳王殿下親密無間不分彼此,日子過得如膠似漆一般,仔細一看,又是舉案齊眉相敬如賓得很,一個不多問,另一個就不多說,兩個人各幹各的,看得人心裡直窩火。

然而李雲那邊關心的倒也不是這個,“那依將軍之見,此事還有多久才能有定數?”

婁之晏粗略算了算,“西南軍此時在錦城,便是當即調兵,也要走個八九天時間,再攻城要快,勝負見分曉也就是兩天內的事。”

又道,“然而攻不破,卻也不是那麼容易就撤兵了的,羅碧成那人很能忍,看他當初能挺過大圍活著打出去就知道,渝城這會已經封城了一個半月了,他到了便是隻一心在外邊守著也未嘗沒有勝算,只不過吧……”

“只不過?”李雲追問道。

婁之晏無奈道,“只不過圍城說白了就是耗命,時日耗多了,餓死的人也就多了,城自然就破了,這般行事太招人恨,到時候殿下就是去了也不好收場,所以有沒有分曉的,年根下兵都得出,到時候多帶點糧草,上元節前把城門撞開,進去散點財散點糧,民心一下就好攏了,錦城和渝城都馴服了,宜賓便也成不了氣候了。”

柳文烈冷眼道,“哦,所以你這些天就是為了這個,才在差那個衛沉到處給你收私糧呢?這事殿下知道嗎?”

婁之晏面色一白,低頭吃橘子,“興許吧,我又不是他肚子裡的蛔蟲。”

柳文烈又道,“不是嗎?我還當婁大將軍算無遺策,連吳王爺肚子裡有幾條蛔蟲都門清呢。”

婁之晏聽了就不說話了,頭低得臉都看不見了,一門心思在橘子上,柳文烈便是最看不得他這幅什麼事都敢幹又什麼話都不敢說的小心樣子,活像自己欺負了人似的,當即便怒道。

“你既然拿不準,那就去跟殿下說明白去,你一次都不說,如何知道殿下就聽不得了?我雖然駱邑出的少,可也知道欺主是大罪,將軍忠心有目共睹,若什麼話都不肯自己挑明瞭,將來別那天突然落個莫須有的罪名掉下來,大家想替你說話都找不到地方下口,鬧得人人都不好看。”

這回婁之晏倒是真的有點生氣了,抬起頭來道,“你怎麼知道我就一次都沒說過的?”

“沒說過什麼?”

一亭的人齊齊回過頭來,見李玉正一身戎裝地往這邊走來,身後跟著同樣一身戎裝的聶雲飛,另一側,還跟著滿面笑容的候仲,顯然是剛跟聶雲飛診脈過了,已是初見成效了。

柳文烈剛要開口,李雲在桌子下邊就捏住了她的手,面上笑盈盈地道,“阿烈身子老養不好,這邊我正請將軍幫我託個人情,想求候郎中給診治一二,把把脈,這就遇上了,也是巧了。”

候仲老爺子聽了笑成一朵花一樣,“哎呀,這有什麼好託人情的,一早就聽說駱邑的神女也在這後院裡養身子,老夫一輩子只聽說過毒術都還沒見識過,早就心癢著想去討教一二,可神女到底是女子,老夫也不敢貿然上門罷了。”

言罷,便急忙上去伸出手來要給柳文烈診脈,柳文烈一見還有些羞赧,她是巫祝之首,自然也通醫術,平日裡都是她給旁人診脈,鮮少有人給她診的,磨蹭了半天才伸出手來。

一診便診了一息的功夫,李玉和聶雲飛也坐下在涼亭裡,一時間一幫人屏息凝神地守著一隻暖爐好不熱鬧,片刻後候老先生放下柳文烈的手腕來,又請了另一隻手,李雲面露焦急,又等了一息的功夫,老郎中才放下神女的手,笑道。

“恭喜世子世子妃,胎相穩當,這會已經兩個月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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