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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戈鐵馬玉琵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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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第八十八章 慈父

義陽王,其實一直兩耳不聞窗外事地隱居在離海以西的一處山中,從內城驅馬出門,不過兩個時辰的光景。

“父親他,”李雲在馬背上道,“一直十分懷念當年和母親在一起的那段生活,據說母親在世時,便是居住在山中,於是這些年父親一直四處尋找那樣的地方,要像母親在世時所說的那樣,依山傍水,花草遍地,不聞世事,這樣的地方他每尋到一處便按照他記憶中的模樣親手修一處院落,修好後就把路埋了,帶著我住進去,任誰也尋不見他。”

“小的時候我便是這麼跟著他長大的,”李雲說到這裡,禁不住露出一分笑意來,“後來在京城裡人人都說我不像個世子,倒像個山中村野之人,這話倒也沒錯。只是苦了周雲天老將軍,父王雖然不著調,但人緣著實還不錯,早些年有那些老臣們撐著,便也相安無事,後來,祖父留下的老臣們相繼病故,周老將軍幾次三番找到隱居的父親求他出山,父親卻仍只是一直躲,再後來,周將軍也年邁了,一病不起,有心無力,日子久了,雲州便落進了鼠輩之手,待到我懂事了想要插手時,已如鐵桶一般自成一系,我看著心痛,回頭便和父親大吵了一架。”

“再後來,”李雲沉聲道,“父親再去隱居時,就連我也不肯告知去向了。我後來決心隱姓埋名成為一名遊商,一是為了換一種方式來幫助雲州子民,二則是……為了找到他。”

跟隨在二人身後的婁之晏不解道,“既懷念那地方,為何要四處尋找相似的,卻不直接回去?”

“他說,”李雲道,“因為已經回不去了。”

他們清晨出發,到了義陽王隱居的山中時,才將到了午時,山中雨霽初晴,微風拂面,鳥鳴陣陣,著實是不可多得的好地方,李玉與婁之晏並李雲和柳文烈夫妻二人在樊青等人的護送下入了山,到了山谷口,遠遠望見了一棟小小的茅草屋,便將護衛留在了谷外。

“再往後,便是我們李氏一族的家事了。”李玉吩咐道,“若無召喚,不得上前。”

樊青跪地道,“得令。”

遂率領一眾暗衛四散藏匿,一行人踏入谷中,耳畔傳來清泉聲,遙望離海波光粼粼,山花簇擁之中的茅草屋用山石泥草搭建而成,門口的籬笆圈著一畦菜地,門牆上纏著柳條桃枝,籬笆下開著還沒敗的菊花,顯然是有人精心照料的,屋裡的人大概是從窗戶裡見有人來了,推開門來看看是誰,一眼就看見了前頭的李雲,當即就喜上眉梢,想要跑出來迎他,然而到底是年紀大了腿腳不利索,只走到門口,就又扶著籬笆不走了,只是急著直朝他招手。

“雲兒!快過來讓爹看看!”

那粗布麻衣又不拘小節的樣子又哪裡像是一個金尊玉貴的王爺,分明就是一個山中農夫,許久不見在外雲遊的兒子,只是幾步路也急得恨不能飛過去。

“爹!”李雲怕他摔著,急忙下馬跑了上去,一上前就被老義陽王一把抱在懷裡,用力捏了兩三下,這才又放開仔細端詳。

“怎麼又瘦了。”老王爺道,“周老兒他們非說要把你騙出去,怎麼也不看顧好你?”

李雲一雙眼睛噙著淚,“爹,周大人已經故去多時了。”

義陽王一愣,片刻後一雙眼睛便又渾濁了一些,彷彿不願意將這話聽進去一般道,“先進屋,爹前日裡就得了你寫的信,專門做了你愛吃的。”

又急忙張望看後面那幾個,“你說你娶妻了,這幾個哪一個是?”

柳文烈從李玉後面探出頭來,“義陽王老兒,我乃駱邑神女柳文烈,你兒子便是娶了我了!”

義陽王看了她一眼當即就笑了,“真俊,一看就是個好孩子,雲兒眼光好,像我!”

說著就迎著一行人進屋去,忙裡忙外地張羅,又是燒水又是泡茶,柳文烈看在眼裡,心情複雜得無以復加,眼前的老人是他丈夫的親生父親,也是她駱邑被焚山屠村的罪魁禍首,然而此人卻對那些以自己的名義所造下的罪孽一無所知,不知道這一切是如何差點害死了自己疼愛的親生兒子,令他與自己的妻子險些分道揚鑣死生不相見,也不知道雲州已經易主,眼前的婁之晏和李雲二人,便是那將他口中的周老兒全家都屠殺殆盡的罪魁禍首。

他不知道,也不在乎,只是在這最尋常的山中一個人待著,做著再尋常不過的事情,避著人,也避著自己的責任,半份不想貪求皇族的身份,也一絲都不願插手戰火的硝煙。

這是一個乾乾淨淨的人,然而因為他的清白,無數人的雙手都不得不沾滿了血腥,他比在座的誰人都要清白,卻也比誰都要罪孽深重。

此情此景過於安寧了,四人當中殺孽最重的婁之晏甚至都有些坐不住,李玉將手覆在他手背上人才漸漸緩過來,望著背對著一行人在鍋臺前忙著炒菜的義陽王發呆。

到了菜上桌的時候老王爺給婁之晏剝了一整個白嫩嫩的雞蛋擱在碗裡,又放了切碎的醬菜推到他面前去。

“來來來,看你年紀最小,你吃一個補補身子。”

婁之晏低著頭沒說話。

李雲起身為父親倒茶,嗔怪道,“爹,雞蛋往日裡不都是留給我吃的?”

老王爺一聽就斥他,“胡鬧,都娶妻了,這會功夫不該是你給你老婆剝雞蛋呢?”

李雲一愣,“這……”

柳文烈笑道,“聽見沒?王爺這是說鍋裡還有,讓你快去。”

李雲急忙去灶臺上掀開蓋子,裡邊果然還有一隻,彎腰伸手去撈,結果燙得差點把雞蛋摔在地上,急忙丟進一旁葫蘆瓢裡的冷水裡,人疼得直跳腳。

老王爺搖頭道,“哎,這孩子可真是光長個子不長腦子。”

一屋子人哈哈大笑。

一頓午飯吃的是粗茶淡飯,卻也是其樂融融,賓主盡歡,杯盤空了以後又倒了些院子裡菊花曬乾做的花茶,四人攀談起來。

“這位是吳王李玉,”李雲介紹道,“不知道爹還有沒有印象。”

老義陽王早年間去京城去得勤,自然還有些印象,“溫彌真的兒子?”

李玉點了點頭,“正是我母妃。”

義陽王唏噓道,“終於追封了妃位了?”

李玉添了杯茶道,“秦王叛亂,我平亂臨行前被陛下封為吳王,母妃後也被追封為貴妃。”

老王爺點了點頭,“四哥到底是反了。”

秦王行四,蜀王行三,義陽王行九,算起來崇元帝其實行六,而江夏王行七,除了老皇帝和江夏王是嫡親的兄弟之外,蜀王也是二人的異母兄弟,義陽王是當年的丹霞長公主外嫁後所出,長公主又是太上皇的嫡親妹妹,算起來,乃是崇元帝和江夏王的表弟,又是一族裡那一輩的么子,為人自然任性一些,然而到了老了,半輩子都住在山裡,看著卻比秦王看著還要年邁,說幾句話嗓子便啞下去,過一會,又自顧自地錘起腿來。

“老了,不中用了,”他自嘲道,又指了指坐在李玉旁邊的人,“這位小兄弟又是哪個?”

李玉方要開口,卻聽婁之晏自己說道。

“我姓婁,叫婁之晏。”

聞言老義陽王端起茶杯的手,慢慢地又放了下來,看著眼前的人許久,彷彿明白了什麼,起身道,“院子裡還埋了罈子酒,老夫這就去拿。”

看幾人拘謹的樣子,急忙又張羅道,“別光陪我老東西在屋裡坐著,去外邊看看花,看看離海,老頭我這裡別的沒有,也就景緻是一等一的好,我去給你們拿酒。”

言罷,便自顧自地拿了根鐵鍬去了後院。

待到人走後李雲站起來對李玉道,“殿下陪我出去走走?”

李玉起身道,“正有此意。”

二人將柳文烈和婁之晏二人留在了屋中,沿著院子裡的籬笆慢慢地走著,那籬笆是用桃木搭建,又用荊條編織,上面爬了野花,每走一尺,都花開不重樣,好看得緊,彷彿能讓人看出那建造此地之人的良苦用心,他一心把這方寸之地當作自己的家,想在這裡守著妻兒,守著心裡的那點念想,是期許,也是心墳。

畫地為牢,一個人一心不想走出去的牢,便再也走不出去。

“雲州軍暴虐,惟利是圖,殿下當初從雲楚交界處逃出,想必吃盡了苦頭,一路上,想必也看盡了人間疾苦,生老病死,”李雲暗自道,“想必若是那時的我出現在殿下的眼前,說著並非父王所願,你也不會相信。”

李玉沉默不語。

“那現在呢?”李雲回過頭來問他,手中捏著一朵小小的野花,“您信嗎?”

李玉卻道,“當初在駱邑時我便說過,我是信的。”

他相信義陽王並非窮兇極惡之人,也相信雲州之亂非他所願,可是那又如何呢?一屆王爺畫地為牢,罔顧州政數十年,任由苛政害人,民不聊生,難道就對得起自己的責任嗎?

“他到底是義陽王。”李雲沉聲道。

李雲反問他,“他哪裡像義陽王?”

李玉啞口無言。

李雲道,“父親半生隱居山野,只想遵循母親的遺願將我在純善之中教養長大,不願我長成個王公貴族,掉進權利的漩渦裡,每次被家臣找到,便又換一個地方,顛沛流離二十年年,如今也不過四十多歲,卻如六旬老人一般,殿下也見過王叔們,見過京城裡的貴人們,我父親……我父親難道是因為想,才得了這義陽王位的嗎?”

自然不是的,前任義陽王子嗣眾多,後來都陸續死於非命,誰都知道是誰下的手,王爺的生母是先皇親妹,義陽王一脈是高祖皇帝養子出身,王室一脈要還能容他們一脈在雲州活下去,下一任義陽王就必須是李氏王族的種,否則根本不用等到現在,太上皇在時雲州怕是就已被隨便安上個謀反的罪名,派人抄家滅族,收回藩地。

“皇室待藩地如何,待藩王又如何,殿下如今也是藩王,如何會不明白,”李雲痛心道,“封王前,陛下是如何待您,封王后呢?我雖做了近十年的遊商了,也到底是雲州世子,也有兵權,有親衛,有眼線,如何會不知道……皇家暗衛來過雲楚交界,我當初聽聞於多聞膽大包天借兵給聶雲飛追殺攝政王,急匆匆從秦州界趕回來,卻只見到一棟化為灰燼的驛館……都說聖京苦藩王久矣,可藩王,又何嘗不是苦聖人久矣!”

李玉渾身一震,急忙上前一步,“世子慎言!”

李雲當即就跪下來了,額頭抵地,雙手扣在兩側,乃是五體投地的大禮,他是藩王世子,這等大禮除了父母皇帝他是不必對任何人行的,如今行了,接下來的話必然是不中聽的。

“我願返還世子之位,雲州自願撤藩,義陽王一脈從此貶為庶民,”李雲求道,“只求殿下,對外稱我父親已死吧!我父親一生沒殺過一個人,沒害過一個人,殿下也叫他一聲叔父,您真的下的去手嗎!”

李玉閉了閉眼,心中禁不住也有些猶豫,他當年封王南下,在吳蘇外祖家殺了第一個人,那一夜乃是秦兵破城,江南溫家首當其衝被屠戮殆盡,他一輩子沒被親人疼愛過,好不容易見了外祖父,還沒敘上兩日的舊,便眼看著人慘死在面前,當晚他到底殺了多少人才逃出吳蘇城去,便是如今想起來,也依然是一場惡夢,自那以後他數次投身征戰,殺過的人更是不計其數,然而卻也能昂首挺胸地說一句,自己沒殺過一個無辜之人,便是那西南大營的齊忠,雖然是中了他和婁之晏的挑唆,也確實是板上釘釘的通敵之罪,而義陽王不過是個山野農夫,一生任性又懦弱,為保自己父子性命決心逃離權力的中心,一沒殺過人二沒害過人,自己到底……

到這裡了,李玉竟然也有些不明白了,那麼多惡人都還活著,一個這樣清白的人,比自己手上都還要乾淨,為什麼就必須要死了?

他低頭看向李雲的發頂,看著他沾染了塵土的白袍,張了張嘴,半響都沒說出話來,片刻後,沉聲道。

“雲兄,”他頭一次用族中的稱呼喚他,“三日前尹刀才從桂仁回來。”

李雲渾身一震。

“你們口中忠義兩全的周大人的妻弟,桂仁司馬寧瑞安,於多聞的義父,於多聞在駱邑放火燒山,用的引火箭便是他從蜀王那求來的,他口口聲聲說找到了義陽王的所在,要扶老王爺歸位,”李玉問他,“你知道,尹刀這趟去,桂仁死了多少人嗎?”

“六萬七千二百一十四人。”李玉道。“我是為了你,才求婁之晏破大理後不要去尋義陽王的蹤跡,只等你回來親自定奪,可這麼多人……他們的親眷再也回不來了,誰來平他們的忿?若義陽王不死,下一次又會是誰來‘匡扶正統’?”

李雲微微抬起頭來,眼淚掉進泥土裡,至此他也明白,多說無用,只是身為人子,哪怕有一線生機,也不得不求。

至此他仍想再說些什麼辯駁,然而就在這時,屋中突然傳來砰的一聲脆響,李玉一愣,急忙調頭回屋去,李雲也急忙跟上,二人此時也顧不得什麼野花菜田了跳進去就踩著衝向茅草屋,二人推門而入,卻見餐桌上只坐著柳文烈一個。

“人呢?”李玉問道。

柳文烈如今懷有身孕渾身倦怠一時也起不了身,忙指了指後院,“酒罐沉,婁將軍說去後院給老王爺搭把手。”

二人遂又急忙推開後院的門,只見婁之晏坐在樹下的石椅上,無言地看著地上碎裂的酒罈淌著渾濁的土酒流進樹下的土坑裡,一柄破舊的鐵鍬就那麼躺在那裡面,而老王爺趴在石桌上,手邊的白瓷酒杯已然碎了一地,人已沒了氣息,仔細看來,臉上似乎還有一分釋然的笑意。

“酒裡有毒,”婁之晏道,“他是自己喝的。”

李雲當即人幾乎要站不住,跌撞幾步才走到那老人身邊,撲通一聲雙膝跪地。

“父親……”他身手抹去他嘴角的血跡,這才終於高聲哭出來,“父親啊!”

聞聲趕來的柳文烈也站在門邊,兀自落下淚來。

唯獨婁之晏沉默地看著眼前的一切,半響,端起自己面前的那杯濁酒,仰頭一飲而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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