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著要將老義陽王安葬,一行人在山中又停了半日的光景,柳文烈本想讓他們遵循老義陽王願望,將人就葬在這處依山傍水的院落裡,再也不回大理,然而李雲卻搖了搖頭道。
“葬在這裡,日後總有人還要說他未死,甚至尋到這裡,開棺掘墓,我不願意父親死後還要被人毀了名節,再者,造得再像,母親她……到底也並不在此。”
遂差樊青等人下山尋了壽材,將人收斂後抬下山去,又買了馬車,一路抬回大理內城,半路遇雨,於是當天晚上便沒能回大理,而是歇在了城外的一處驛館。
李雲與柳文烈兩夫妻守在老王爺棺前寸步不離,李玉看著壓抑,並不願和他們共處一室,硬拉著婁之晏出去,也不讓人跟著,一路冒著雨走出去很遠,才停在一處樹下,此時雨小了些,卻依然潮氣得厲害,顯然是雨沒下透,夜裡還要再下。
李玉鬆開婁之晏的手回過頭來看他,今夜無月,只是漆黑一片,水聲蓋住了蛙聲,他們兩個離得足夠近才能聽清各自說了什麼,若非都是習武之人五感敏銳,怕是連彼此的樣子,都要看不清楚。
“說吧,”李玉命道,“人到底是怎麼死的。”
婁之晏低著頭站在那裡,半響,笑了一下,“酒裡有毒,王爺自己喝的。”
李玉卻依然面無表情地站在那裡看他,“毒是哪來。”
婁之晏也不瞞他,“我給的。”
“你逼他喝的?”
“我說了,”婁之晏皺起眉來,“王爺自己喝的。”
“若他不喝呢?”
婁之晏又笑了一下,“那我也就只能幫幫他……”
李玉當即就在聲音加了三分震懾,“你為什麼要自作主張?我囑咐過你,此番義陽王的命你不能動。”
婁之晏卻道,“李雲出去勸你了不是?”
李玉反問,“你難道以為我真會答應他嗎?”
“你是不會,”婁之晏搖了搖頭,“但是他也是真下不去手。”
李玉卻非要讓他把話說個明白,“所以呢?”
婁之晏卻又不肯再多說了,他不肯把話挑破,可李玉也不是傻子,當時在場就那麼四個人,李雲下不去手殺親爹,柳文烈自然也不可能下手,婁之晏若仍尊他命令袖手旁觀,最後下手殺人的便只能是李玉,李玉一旦下了殺手,無論是用何種和煦的法子,人一死了,李雲便是再深明大義的一個人,都不可能一輩子都一點不記恨他,殺父之仇之下,二人離心只是時間的問題。
“當時正好你們都不在,”婁之晏道,“這事怎麼都賴不到你頭上去,便是真查出毒是我給的,也是我自作主張,跟你一點沒關係。”
“跟我沒關係,”李玉問他,“那你呢?”
“我又如何?”
“你怕李雲記恨我,”李玉又問他,“難道我就不怕李雲記恨你嗎?你在外頭是什麼樣的名聲,他又是什麼樣的名聲,真說出去了天下誰人會向著你?他知道你被候仲診治的事,你就住在他自家院子裡,他想猜出來你到底有什麼病簡直易如反掌,他想害你,便是今日不下手,十年後,二十年後,借刀殺人,該有多容易?你根本防不勝防。”
婁之晏聽了就笑了,“什麼十年二十年後的,我一個武將,我——”
再往後他卻又不敢說了,怕觸李玉黴頭,可是李玉聽得出來。
——我一屆武將,哪有那麼長的命。
婁之晏噤聲了,可李玉卻咄咄逼人起來。
“說啊,”李玉冷冷道,“怎麼不敢說了。”
婁之晏見他是真的動怒,心中也多少湧出些不忿來,這些日子他被養得膽子大了,脾氣也大了,跟李玉對著幹,也不是不敢了,開口反問他。
“我說了殿下要動怒,不說殿下也動怒,日後,是不是我在心裡想了什麼不合殿下心意的事情,殿下也要治罪於我?若真是如此,還望提前知會一句,臣再去尋杯毒酒,早點喝了好替殿下分憂。”
此話一出口李玉和婁之晏就都後悔了,兩個人面對面地站在那,相顧無言,只一併都覺得嘴裡苦澀,一時竟有些想不明白他們為何要這樣爭鋒相對,李玉心裡明白婁之晏並無錯處,若非是他私自之前對李雲許下諾言,這種髒事又如何會落到婁之晏手裡,無非是他打心裡覺得李雲需要用人情來拉攏,而婁之晏什麼也不需要罷了。而婁之晏想得卻還要不同些,他這輩子認識李玉快二十年了,從來沒有跟李玉說過這麼重的話,這話說得太重了,竟一時不知該如何向人道歉,然而人還在胡思亂想著,就被李玉一把死死摁在了懷裡,力氣大得彷彿要將人摁碎了一樣,竟硬生生撞得婁之晏一個趔趄。
“我到底要怎麼做才能讓你明白你在我心裡的分量?”李玉問他,“我就不明白了,你為什麼在我身邊時時刻刻都這麼小心,過去我不懂事,什麼都想不明白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麼的時候,你什麼也不怕,什麼都敢做,龍潭虎xue一個人闖,天塌下來當被子蓋,現在我能獨當一面了,殺人越貨逢場作戲什麼都做得來,金山銀海還是土匪窩我都淌過,你卻怕得每天都心驚膽戰,竟還以為我看不出來嗎——”
他話音未落就心口處鑽心地一疼,片刻後才反應過來竟是婁之晏右手摁在了他左背後心臟的位置,力氣之大,幾乎要穿胸而過扒皮抽骨,此時怕是掀開來衣服一看,定然是一片青紫的手印。
“你才幾斤幾兩?你知道什麼?”婁之晏伏在他耳畔惡狠狠地說道,“我現在手一動你就死無全屍,就你那點本事……就你那點本事,也就夠對付我的!你當我又是什麼多有本事的嗎?我要真有本事能讓你們李家父子三個捏在心裡玩一輩子?你看蜀王失勢就覺得他不能東山再起嗎?你以為江夏王安於幕後就沒有起兵的一日嗎?你當南郡王還是個孩子,就真的沒本事讓你脫層皮下來給他?斬草要除根,我教你的,你不往心裡去,我來替你,你又興師問罪……我不過是個武將,幹得好乾不好,京城裡邊毒酒是一早就都給我備好的,我知道你瞧不起你在京城的爹,也瞧不起我,你覺得他狠我比他還狠,你這輩子最討厭我們這種心腸歹毒還非要裝深情的,可你又玩不過他,也就是能折騰折騰我,但到頭來你又能怎樣,你當初關著他放他了一條命活,他如今能就不追殺你嗎?誰還不想當個仁君明主——”
他說得語無倫次,到後來,甚至有些哽咽。
“我當初……”婁之晏哽咽道,“我當初在京城就應當替你把他殺了……我為什麼下不去手……我後悔啊!”
李玉從來沒見過他這樣,發瘋一樣想要把話說出口,但是又像打結一樣爛在喉嚨裡,手勁兒大得像是恨不得親自把李玉掐死了事,他分明是想說出來的,但又不知該怎麼說,說到後來又開始後怕,一晃眼好像這又是他及冠那年西涼城裡的上元節了,他太年少,太得意忘形,管不住自己的嘴亂說了一通,李玉第二天就走了,再後來羅碧成也走了。
再後來李徵也走了,啟冉也走了,赫連徹也走了,甚至再到了現在,尹刀也要走了。
人人都要走,人人都嫌他歹毒。
“我怎麼就這麼招人恨,”婁之晏問他,一時間竟生出幾分迷茫,像是真的想不明白,“你竟還問我怕你什麼……被箭射穿了拔出來就是,被刀捅了我縫上堵上,可你但凡說我兩句不好聽的話,我恨不得要難過一輩子,哪裡裂開了總也補不好,你想殺我都用不著毒酒,當著我的面罵我一通,我都能當即就死了……”
“我喜歡你。”李玉突然道。
婁之晏一愣,“你說什麼?”
“我喜歡你,”李玉重複道,“你排在我爹孃前頭,排在我兄弟姐妹前頭,一百個他們都比不得你。”
婁之晏不說話,李玉卻說了下去。
“你排在李雲他們前頭,排在泰平他們前頭。”
“你還排在皇位的前頭,”李玉說道,“排在江山社稷前頭,你還排在我自己前頭,還排在——”
婁之晏慌忙中捂住了他的嘴,“殿下別說了。”
李玉被捂著嘴也不耽誤說話,“為什麼?聽著難過嗎?為什麼難過,覺得是假話嗎?”
婁之晏不答。
“你難過我就不說了,”李玉道,“你不信也沒關係,叫我一聲阿玉,我就當你心裡難過,就再也不說了。你若是不叫,我便當你愛聽,就一直說,你當成假的也無所謂,你想聽,我就都說,你讓我說什麼都行,這輩子都是如此,我都答應你,你不信我許諾你的東西,沒關係,我信就行,你只管聽著,只管高興,你想怎樣都可以,你記著,便是有一天我真的要你死,我也發誓能哄你到最後一刻,你只管——”
“——你只管去自由自在地活著。”
他說完了,仔細地看著婁之晏,只見婁之晏不可置信地看著他,嘴唇翕動,半響都沒吐出半個字來,然而李玉說完了卻比他還要緊張,他擔心自己說錯了,擔心自己又選錯了,頭頂上一聲驚雷,大雨又要落下來,可李玉還在等著,等到最後才等到婁之晏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喊他。
“阿玉。”
只是那麼唇舌輕輕碰了兩下,馬上又改口了。
“殿下,”他小聲說著,但卻說得極清晰,“殿下誇我兩句吧,像小時候那樣,在……還在書院的時候那樣。”
李玉於是絞盡腦汁回想著那時候的事情,回想著那時的婁之晏,還沒有上過戰場的,沒有殺過人,沒有算計過人的,乾乾淨淨的什麼都不懂,只有六七歲的婁之晏,自己當時是怎麼誇他的,結果卻只是記起來那時道貌岸然少言寡語的自己來,想起那時根本就沒有人誇獎過婁之晏,他來路不明,武藝高強又性格乖覺,和太子出了名的不和,敢誇他的從來不是皇子們和其他王公貴族家送來的伴讀,甚至也不是婁老將軍,不是翰林院送來的一個又一個大儒先生,而是他的父親,是皇帝,是崇元帝。
那時候的皇帝會當著所有人的面把他獨自一個抱起來,讓所有人都看著自己用龍袍裹著婁之晏往龍椅上放,然後伸手揉一揉婁之晏嘴角,等到婁之晏如自己所願那般勾著嘴角笑起來了,便說——
“阿晏生性至真至純,心性堅韌,剛而不折,”李玉說道,“可許之以千軍萬馬,可許之以千秋萬代,可許之以——”
“可許之以江山,許以社稷。”當年的崇元帝道。
然而李玉卻頓了頓,自己改了那記憶中的後半句。
“可許之以真心,許以一生。”仁顯帝道。
“哪怕山窮水盡,國將不國——”崇元帝道。
“直至天荒地老,海枯石爛。”仁顯帝道。
“此子——”崇元帝道。
“此誓。”仁顯帝道。
““永不會變。””
然後每每聽了這話,那年少無知的孩童就會笑著抬起頭來——
“謝陛下。”記憶中的婁之晏仰著頭笑道。
皇殿外的夜雨,才終於是聲勢浩大地落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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